《千年妄执》S林琦

7、隐秘 四月的

　　四月的最后几日，刘离璟很难得的没有整日往外跑，而是留在府上，过着清闲自在的日子。可即便是这样，果蛇也很难见上他一面，只因他多是呆在“听竹轩”那间巨大的书房内，一关就是一整天。果蛇便被闲赋在“倾靛院”，只偶尔被叫去一两次，略略吩咐一些事罢了。
　　果蛇发现刘离璟另一个怪癖——在书房内从不点灯，只喜坐在角落最阴暗之处。初次见他坐在那里时，果蛇虽也是奇怪，但只当他暂且在那里歇息而已。日子久了才发觉他无论何时，只要在“听竹轩”内，便一定会坐在那角落里。果蛇时常怀疑，他到底是否在那里看书，因为“听竹轩”内实在太过昏暗，不点灯的话根本没法看得见字。
　　今日一大早，刘离璟便又像往常那样去了“听竹轩”，果蛇自是在“倾靛院”内无聊地乱晃。将那张被闲置在一边已多日的绘制府院地图的绢布拿出来，忽然内心有一丝犹豫。望着那已完成了将近四分之一的地图，如今似乎已不能毫无顾忌地继续去完成它了。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呐喊挣扎，告诉自己不要这样做，只因不想看到刘离璟失望的模样，不愿背叛他。
　　为什么会这样呢？
　　的的确确是感到了内心有某种感情在变化着，看似细微，并且还被自己竭力遏制住，但早已掀起狂风巨浪。
　　“只这一次，为了报答皇旒兮的恩情。”果蛇这么对自己说，“再者，如今‘溍广’两国交好，单是‘平义同盟’已坚不可摧。目前他不会做出有损刘离璟的事，他们是盟友，所以没有关系……”
　　这么想着，果蛇心里稍稍好过了些。收好绢布，决心快些完成这个任务，以免自己又开始犹豫不决、胡思乱想。
　　出了“倾靛院”，一路往北走，到了“惘迹院”背后的松林，以往都会往左拐，从未试过直走会走到哪里，因为直走到松林东面的那一片很是阴森凄清，果蛇有些不敢朝那边走。今日专为查探地形而来，便头一次向那条陌生的路走去。
　　一路上四周出奇的荒凉，虽仍是被打扫的干净整洁，但总有种所不出的颓败。果蛇原以为这府院内其余地方已足够冷清了，却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处地方，寂静到令人毛骨悚然，没有半分春日的气息。
　　刚走一会儿，果蛇便已想要打道回府了，但想着那幅尚未完成的地图，只得强忍住内心的不安与恐惧，继续硬着头皮朝前走下去。
　　沿着松林的边缘，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果蛇瞧见了一处院子：这院子与“倾靛院”差不多大小，算不得有多么精致，似乎已多时未有人住了，但仍是被打扫得很干净；园内的花草树木亦是被修剪整齐，并未出现荒芜后的杂草与藤蔓，可见有人时常来照料这园子。果蛇朝前走近了些，方才注意到院门口写着“掇落院”三个字。
　　站在大门外，果蛇有些迟疑。这“掇落院”内围绕着一种哀怨到诡异的气氛，仿若隐藏了莫大的悲伤。即便是像现在这样的大白天，也让人不寒而栗。
　　顿了顿，果蛇仍是鼓足勇气举步走了进去。
　　暗红的李树如同嗜血的妖怪，静静注视着庭院内的一切，伺机而动；香樟、云杉、银杏还有一些别的叫不出名的树木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遮天蔽日，树叶呈现出浓重的墨绿，压抑得让人透不气来；而那“藏匿”在最深处的老宅，当果蛇透过树木间的缝隙最终得以看清它的面貌时，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那宅子已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丑陋不堪，只剩一堆漆黑的腐木，似是它残存的怨念……
　　果蛇一进来便后悔了，可似又被施了法一般无法转身走出大门，只是慢慢地一步步朝那最深处的房屋走去……
　　在快要靠近房屋之时，却听身后有人大喝一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果蛇吓得惊叫一声，跳转回身，但见那声音的主人站在离自己几步之遥处，怒目而视。正是负责打扫北院的侍女——顾卿。
　　果蛇稍稍稳了稳心神，这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道：“顾卿，你吓死我了！我只是无聊，想在府内随便逛逛，没想到走到这里来了。这里是哪儿啊？”
　　顾卿却只是大步上前来，一把抓住果蛇的手腕，使劲往外拖，说道：“不要让我再在这里见到你，快回去！”
　　将果蛇粗鲁地推到门外，她便“砰”地一声将门关上，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临走之时只扔下一句话：“只警告你这一次。”
　　见顾卿走远，果蛇这才闷闷地朝“倾靛院”走去。之前从未见过顾卿如此生气，平日里她虽是冷冷的不苟言笑，但却很好说话，待人处事也很真诚平和。如今她突然变得这样激动，果蛇有些不知所措，却也对那个“掇落院”更加好奇了。
　　一路沉思着回到了“倾靛院”，邱涧筝早已等在院内。
　　果蛇只抬头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邱涧筝有些好奇地看着果蛇：“没什么，只是干好经过这儿，想顺便来看看……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么没精神。”
　　注意到邱涧筝疑惑而又关切的目光，果蛇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确很反常。强打起精神来，挤出一丝微笑，从他身便绕过，想直接回屋，却又终于转过身来，思索了许久，才开口道：“喂，我问你个事儿。”
　　邱涧筝忍不住笑了笑，眼里满是宠溺：“你说。”
　　“那个……”果蛇有些迟疑似也有些紧张，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埋着头紧紧咬着嘴唇，良久才道，“你知不知道‘掇落院’里住着谁？”
　　听毕，邱涧筝眼里略有些失望的神色，随即便被一丝忧虑所取代：“怎么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嘛！”果蛇终于抬起头来，望着邱涧筝，“我今日在府中散步，走到了那里，被顾卿狠狠训斥了一顿。我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让她这么紧张。”
　　邱涧筝也不答话，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将头转向一边，道：“其实也没什么，但你最好别打听。”
　　果蛇对他的反应有些恼怒，转身一边朝自己的屋子走去，一边道：“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大不了天天都去那里，直到搞明白为止。”
　　邱涧筝闻言慌了神，快步追上前，抓住她的手腕，道：“等等！”
　　果蛇这才停住脚步，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微笑。
　　“你若真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只别再去那里，也别声张。”邱涧筝在她身后道。
　　果蛇立马回转身，顺从地点点头。
　　邱涧筝叹了口气，才道：“那里是少主从前的贴身侍女——冷皦席，住过的院子。”
　　果蛇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道：“冷皦席？”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实在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原来她叫冷皦席……那她现在又在哪儿呢？”
　　邱涧筝背转过身去，声音突然变得很渺远：“她去世已有两年了。”
　　“什么？！”这一次果蛇更加惊讶了，“可为什么大家都从不提关于她的一切，好像那是禁忌一般？”
　　“那时因为……”邱涧筝顿了顿，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转过身来再一次面对着果蛇，尽量压低声音道：“传言说她是遭受诅咒而死的。”
　　“诅咒？！”这答案太过荒唐，以致果蛇没能控制住自己的音量，近乎尖叫着重复道。
　　邱涧筝点了点头，又继续道：“冷皦席侍奉少主已六年又余，平日里不多言语，稳重又细心，深得少主信任。只是两年前的一天，她突然变得有些古怪，整日心神不宁，连伺候少主时也老出错。顾卿是她最好的朋友，那一阵她很是忧心，也曾对我提起过，说冷皦席夜里总尖叫着惊醒。后来……后来一天夜里，‘掇落院’发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她也因此丧生在这场大火之中。由于她的死因太过诡异，一时间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说她是遭受诅咒而死。之后少主为平息此事，下令府中之人不得谈论有关她的任何事，因此两年多来，一直未有人提及她。”
　　果蛇被这席话彻底惊呆了，脑中满满地充斥着“冷皦席”、“诅咒”这样的字眼，混乱不堪，连邱涧筝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最然这位前任侍女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应与自己无关，但心中仍隐隐有些不安。
　　就这么在屋内忐忑不安地坐了一个下午，酉时刚过，天已全黑。果蛇起身披上一件斗篷以抵御夜里的寒气，便匆匆朝“掇落院”走去。
　　虽然知道如今再去“掇落院”的确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何况是在这样的深夜里。但内心有个声音在不断告诉自己，仍有某些未知的答案，隐藏于那庭院之中，必须由自己去发掘。
　　夜里的“掇落院”较之白天更为诡异阴森，树木间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却像致命的毒气一般，只要一触碰，便会被缠住不得脱身。月黑风高之夜，连虫鸣鸟叫也全无，只有阴风阵阵，刮过树木间，带来如鬼泣般的“窸窣”声。
　　果蛇此时已紧张得直冒冷汗，手脚颤抖不止，但仍是哆哆嗦嗦朝院子深处走去。这一次，一定要到那间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里去看看……
　　正这么想着，忽然从树丛一个人影晃过，直逼果蛇而来，只一瞬，便已到了果蛇的身后，一只手死死卡住她的脖子道：“我说过，只警告你一次。”
　　听到是顾卿的声音，果蛇的心才稍稍平静下来，不急不缓地开口道：“顾卿，我知道你和冷皦席是很好的朋友，这里一定也是你在一直帮着打扫吧。我无意前来冒犯，同为少主的贴身侍女，我在意她生前之事也是常理。别人说她是受诅咒而死，可我不信，我相信你一定知道真相。”
　　听毕她的话，顾卿卡在她脖子上的手有了些松动，果蛇这才动了口气。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凄厉的尖笑声，那笑声到最后竟带着些悲凉。
　　“诅咒？！他们懂什么！”说着，顾卿的手已完全松开，继续道，“皦席……皦席……她是被杀死的，被杀死的！”
　　果蛇震惊之余，连忙追问道：“她是被谁杀死的？”
　　顾卿颓丧地垂下头，全然没了之前魄人的气势：“广棽少主——刘离璟。”
　　“什么？！”果蛇抑制不住地惊叫出声，“不可能！”
　　“呵呵呵……”顾卿的笑声里满是嘲讽，“怎么？难道你也爱上那个人了？也像皦席那样傻，爱上一个根本没有心的人！”
　　“不……不……”果蛇像失了魂一般不停地摇头，不知是在否认刘离璟杀人之事，还是在否认自己已爱上他的事实，“你凭什么说是他杀的人？”
　　“凭什么？凭我是皦席最亲的姐妹，十几年的情谊！”顾卿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蒙，仿佛已进入了另一个无人知晓的空间，“我们都是孤儿，她长我两岁，非亲非故，却像亲姐姐一般待我，宁肯自己挨饿受冻，也不让我受一点儿委屈。那些年我们就是这样孤苦无依的走过来的，直到……直到我六岁那年，我们被广棽的暗杀组织——‘天诛’相中，双双进入，培养成了里面数一数二的杀手，那位广棽少主亲自挑选我们二人入府。皦席因武功高过我，成了他的贴身侍女，而我，名为打扫北院的侍女，实则保护北院安全的护卫。
　　“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六年。六年来，我渐渐发现了皦席身上的变化，她终日所思所想都是那个少主，我知道她已爱他爱到无法自拔的地步。我也曾劝过她，可她根本听不进去。
　　“直到两年前，那天她像往常一样从少主那儿回来。我一看见她便察觉到有问题，可无论我怎么问她，她都只字不提。她成日魂不守舍，夜里常哭着惊醒，越来越奇怪，我也越来越担心，却不知能帮上什么忙。
　　“直到有一日早晨，我一醒来便看见她坐在我的床头静静流泪。我握着她的手问她怎么回事，她只是摇头，对我说：‘小卿，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守护少主，保证他的安全。答应我！’我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这些话，但为了平复她的心情，也只得先答应下来。
　　“她走后，那一整天我的心里都隐隐透着不安，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我便想着像往常那样到她的住处和她一块儿睡，顺便看看她的情况，
　　“可是待我要走到‘掇落院’之时，却忽然看到一个人影匆匆走进院内，虽只是一眼，但我确信那就是少主。若是平日，他一定会发现被我跟踪了，但那会儿兴许是他太过匆忙，竟没注意到躲在树丛中的我。因看见是他进去了，心中虽有疑惑，便也只好呆在原地静观其变。
　　“现在想来，当时我真该不顾一切地冲进去！为什么我要迟疑，要顾虑那么多？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谈了些什么，但不多一会儿，便看见‘掇落院’内火光冲天。我惊慌失措地冲进去，可为时已晚……那里早已没了刘离璟的影子，更看不见皦席。屋子门窗完全被大火封住无法进入，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
　　说到后面，顾卿的声音已哽咽得无法听清，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无声无息地流下。果蛇想上前安慰她，却发现原来自己比她颤抖得更加厉害，也更加无力。
　　“你走吧……别再来了……别再来……”顾卿口中喃喃地叨念着，转过身去背对着果蛇，双肩仍是颤抖不止。
　　果蛇踉跄着离开，临走前艰难地从喉头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一切都那么陌生冰冷，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了一丝温暖，却被更加冷酷的冰冷所取代。
　　眼前只是不停地闪过他的身影：站在骑射场那挺拔却孤单的背影；月光下一袭白衣，清冷绝美如天神般不可侵犯；屋顶上静静观赏着烟火时，那双被照亮的清澈的眸子；还有衬着春日的山樱，垂首煮茶时那轮廓分明的侧影……还有别的那么多那么多，一转身一低头都牵动着她的心，原来，他已经在她心里这么深的位置了。
　　如今却要告诉自己，他是一个冷血且杀人如麻的魔鬼，怎么能够接受呢？明明他对她微笑时是那么温柔、单纯到不加一丝杂质，这样一个人，又怎么能对身边之人的生死如此无动于衷呢？
　　甚至也许有一天，自己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他，也会被他这般秘密处死，尸骨无存。也许在他心中，自己与蝼蚁无异吧……
　　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猛烈地抽痛，全身一阵摇晃，支撑不住地扶住一旁的廊柱。抬起头来，才发觉不知不觉间自己已走到了“听竹轩”外。
　　禁不住伸出手抚摸着面前紧闭的大门，记得那时自己冒冒失失地闯进去，便遇见了他。想来如今，再也没那个勇气敲开这扇门了吧。
　　正望着正门出神，猝不及防地，门忽然便从里面被打开了，黑暗中出现了那张最熟悉不过的面容。因为太过突然，以致果蛇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呆愣在原地。
　　刘离璟也是愣了愣，随即便恢复平日的冷淡，问道：“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果蛇脱口而出，而后有察觉这样说话似乎太过失礼，又补充道，“奴婢只是……不知道怎么的，便走到了这里。”
　　有夜风吹过，月亮终于从乌云中露出了脸，一瞬间廊内明亮了许多。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一切都是那么和谐。清风吹乱了果蛇的长发，青丝在空中肆意飘散，触及到了刘离璟的脸，就这么若即若离。
　　“回去吧。”
　　低头，转身，门静静在眼前合上，那身影就这么消失在门后，好似从未曾出现过一般。只是他转身的那一刹那，眼里闪过的一丝迷惘，以及似要掩饰什么的慌张，却是看得真真切切的。
　　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被这一扇门隔得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