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妄执》S林琦

6、茶韵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正是春寒料峭，只有海棠和迎春花显露出苏醒的迹象。即便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种花儿开放，却仍是一扫府中压抑诡秘的气氛。
　　春天真是个神奇的季节呢！果蛇总是这么感叹。
　　从前在溍泷，春天的花儿多得数不清，最喜欢的还是那花期极短的樱花，纷纷扬扬满天满地都是那粉红的花瓣。有多少个春日的夜晚，她与皇旒兮以及瞿术，都是在府中那片樱树林中的矮凳上度过的。如今想来，那真是段悠闲的时光。
　　兴许是因为广棽地处北方，终日阴冷，便无法像地处南方的溍泷那样能生长很多的花儿。但很早之前果蛇便注意到“惘迹院”刘离璟的屋旁便种有几株山樱，一直很期待春日樱花开放的美景，但兴许是这里太过严寒，三月都快结束了还不见那樱花绽放，心中失望之余，也不再如最初那般日日满心期待得到“惘迹院”去看上一眼樱花是否开了。
　　三月末的早晨，果蛇正在“倾靛院”内跟苟婕学习养殖花木的技巧，这些日子她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刘离璟依然忙得不着家，今日难得在府上，却只是让邱涧筝跟在身边。清晨，果蛇伺候完他洗漱及早膳，便又闲的没事干了。
　　午后用晚餐，果蛇刚把苟婕送走，正准备歇下，却见邱涧筝匆忙跑向“倾靛院”。果蛇正疑惑着想问他为何如此着急，他却先一步一把拉住果蛇的手，边往前跑边匆匆说道：“城主来了，这会儿正在剑道馆与少主谈话。”
　　“城主？”果蛇更加疑惑了，“他怎么会突然来......真是奇怪。”
　　邱涧筝口中的城主，自然便是刘稷了。只是自果蛇来府上，已半年有余，却从未曾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乱世枭雄露过一面，为此也疑惑了很久。刘稷重男轻女是出了名的，偏偏在刘离璟出生之前，刘稷已得四个女儿，并无一子。按理说，在这样的情形下，刘离璟应得到刘稷更多的关爱，然而刘离璟却一直被刘稷“藏”在深宫府院中，直到十六岁才为世人所熟知。还有传闻说，这些年来刘离璟一直受到刘稷魔鬼般的训练与折磨，方才成就今日的伟业。如今果蛇来到刘离璟府上，半年才闻刘稷来一次，可见这位父亲对这个儿子的态度是有多冷淡。
　　若只是这样也罢，偏偏在刘离璟之后第九年，刘稷又得一子，这便是刘离瑰了。这刘离瑰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刘稷几乎是把所有能给他的都给了他，对他的喜爱天下皆知。不论看哪一方面，果蛇都不信他能及得上刘离璟半分，便越发不明白这刘稷的心思了。
　　这样想着已到了剑道馆。剑道馆紧邻“惘迹院”，所以从“倾靛院”去那里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走到时，府上一众人全都到齐，正安安静静地垂首候在门外的长廊两侧，等待刘稷及刘离璟出来。果蛇随邱涧筝站在队末，也垂首恭恭敬敬地站着。
　　果蛇就这样跟着众人站在门外候了约一个时辰，腿都快站得发麻了。终于听到“嘎吱”一声，门从里面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大约是刘稷带来的下人。门一开，率先走出来的便是刘稷。果蛇不敢多看，忙随着众人跪下，嘴里高喊：“参见城主！”
　　刘稷只略一摆手，一众人便立马起身站直，一动也不动。
　　刚一起身，果蛇便看见一个身着黑衣、高大魁梧的身影从面前匆匆走过。后面不紧不慢跟着的，是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袍、略显清瘦的身影，走过她身边时飘来一阵淡淡的薄荷香，那味道闻着如此熟悉却又那么苦涩。
　　那两人一走过，众人便尾随其身后。果蛇这才得以抬起头来，只匆匆抬眼略一瞥走在前方不远处的那身着黑衣之人的背影。恍惚间似又回到了十岁那年，那是第一次看见刘稷。
　　那一年皇旒兮也才刚满十四。便听闻广棽城主刘稷受邀来访溍泷。那时的城主皇囿惕专诚摆设晚宴，一众皇子坐于大厅内等候刘稷的到来。果蛇因受不了这种庄重到令人紧张的气氛，便混在迎接的队伍中，于城门口见到了刘稷——宛如天神般耀眼挺拔的身姿，是果蛇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虽然皮肤被晒得微黑，还有前额上那深如刀刻的皱纹，但都不妨碍他高人一等、傲视群雄的惊人气魄。
　　那会儿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慑住，果蛇即便混在人群中，也是战战兢兢跟在其身后，这样一路陪同来到晚宴举行的大厅。
　　快要到大厅时，刘稷却忽然放慢脚步，从大厅一侧的窗边绕过。临到窗前，他干脆停下了脚步，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大厅内的景象，似乎里面正上演着精彩的表演。
　　过了半晌，他伸出手指着厅内，向皇囿惕问道：“那人是谁？”
　　皇囿惕生性懦弱平和，此时已紧张得满头大汗。果蛇顺着刘稷手指的方向望去，心里也是一紧，那不正是皇旒兮么！
　　此刻大厅内的皇子们个个正襟危坐、纹丝不动，唯有皇旒兮一人斜靠于坐垫上，一面漫不经心地喝着杯中之酒，一面与身旁站着的小厮调笑，好不风流快活。
　　皇囿惕见到这景象，只叹了口气，才道：“那是寡人的儿子——皇旒兮。那孩子从小疏于管教、顽劣成性，使我们溍泷出了名的浪子。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您见谅呐！”
　　“哦？”刘稷挑了挑眉，对此的兴趣更浓了些，“他便是那个有名的‘溍泷的浪子’？”
　　“连您也听说过他的名号吗！”皇囿惕眼里带着惊疑，还有一丝对这个儿子的无可奈何。
　　刘稷也不答，只盯着厅内的皇旒兮瞅了半晌，才走进去。
　　那次刘稷来访溍泷总共才三日，竟花了大半日与皇旒兮单独密谈。众人都不明白，堂堂一国之主，与这样一个十四岁大的少年有何可谈。
　　只是那次谈话之后，刘稷便许诺皇囿惕，与溍泷联姻。之后不久，便把自己最美的女儿——“广棽第一美女”刘妍鹤，嫁给了皇旒兮。再后来皇囿惕病故，众皇子夺位之争中，也是力挺皇旒兮，使其当上城主，并与其结为联盟，这便是“平义同盟”。
　　此后果蛇也曾多次询问皇旒兮，那次密谈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能让刘稷对这样一个人人都不看好的“溍泷浪子”刮目相看。皇旒兮只是漫不经心地笑着道：“那个啊......其实没什么神秘的，只是说了你也不明白。”
　　那些陈年往事猝不及防地便涌上心头，如今再次看到这位城主，已是五年之后了。再不是溍泷的皇宫，亦没有那恣意风流的“溍泷浪子”了。
　　送刘稷出了门，一个不留神，也不知道刘离璟到哪里去了。果蛇心绪烦闷地准备往“倾靛院”走，却又一次被邱涧筝拉住。
　　“又要干嘛啊？”果蛇都有些怕他了，感觉他一来就没好事。
　　“怎么？这么怕看到我啊？”邱涧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是少主让我带话给你，让你去‘惘迹院’一趟。”
　　“知道了。”果蛇一下便来了精神，快步向“惘迹院”走去。
　　没有察觉到自己突然便轻松的心情以及急迫的步伐，只是想快一点赶到“惘迹院”。刘离璟很少主动找她，两人独处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日日期盼着能见到他，更不敢去细想。
　　终于赶到了“惘迹院”，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果蛇稍稍缓了缓那狂跳不止的心，整理了一下衣着，才举步走了进去。
　　刘离璟房间的门难得是半敞着的，果蛇在门口行了礼，小声道：“少主，奴婢来了。”
　　只听见里面传来那熟悉且魅惑人心的声音：“进来。”
　　“是。”果蛇答道。站起身来，这才走进屋里。
　　还未见到人，变现闻到一股清新的茶香，正疑惑着，一抬头入眼便是跪坐着煮茶的刘离璟。
　　他并未抬头，指了指自己身边放着的一个蒲团，便继续自己的动作。
　　果蛇应他的指示，跪坐在他的身侧，不值他所为何意。
　　听着砂铫内发出如松涛般飕飕声响的沸水，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紧不慢地用茶匙将茶荷内的茶叶拨入水中。这一系列的动作都是那么从容而优雅。闻着满室的幽香，内心也跟着宁静平和起来。
　　从果蛇坐着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刘离璟的侧影——换了一身亚麻色的长袍，挺直的背脊、微微垂下的头，前额散下的几缕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偶尔自窗外吹进一阵微风，拂开那发丝，便能看见他清亮绝美的双眸。此刻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的照在窗棱上，明亮而柔和，亦为他镀上一层光晕，衬着那窗口盛开的山樱花，好似一幅画。
　　果蛇这才发现山樱花已开了，粉色的花瓣被风吹落，有的已飘进了屋内，散开了一地。这宜人的春色，祥和的气息，让果蛇莫名便心情大好。
　　“少主今日怎么又闲情煮茶呢？”果蛇张口便问。想着刚刚他还气氛凝重地与刘稷谈话，现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今日本是‘茶道会’，城中别的贵族人家为庆祝这节日应是很热闹的，只我不喜凑这个热闹，便将就着在府内简单品一下茶吧。”刘离璟一面将砂铫内的茶水缓缓注入杯中，一面答道。
　　果蛇这才想起今日是“茶道会”。每年春日举行的“茶道会”，是各国文人雅士、达官贵人们相聚品茶的日子，这个日子应是象征着高雅与闲适。
　　在溍泷，想自己这样的小侍女，一般都只是看着皇旒兮与一众雅士们品茶吟诗。感觉那是一个只有贵族才配过的相当奢侈的节日，因此从未期待，也从未留心过这一天。
　　现在坐在这里，头一次参与这样一个节日，还是由堂堂广棽少主、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之一，亲自为自己煮茶，这样的感觉怪异到难以置信。更何况刘离璟从不过节，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么小的节日竟然惊动了他。
　　是自己运气太好了吧！果蛇欣喜之余，也只能这么想了。
　　正胡思乱想着，刘离璟已将煮好的茶奉上，双手端在她面前。果蛇吓得差点尖叫出声，若是让外人看见他们这样，岂不是要了她的命！
　　果蛇慌慌张张地双手接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平日里那些品茶的规矩全被忘得干干净净。
　　“闻茶香。”刘离璟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好笑，便出声提醒。
　　果蛇连忙凑上去使劲一闻，一股清甜的香味直钻入心，整个头脑顿时变清醒了许多，紧张的心情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这是茉莉花茶？”果蛇脱口而出，却又摇了摇头否定自己的答案，只因里面还融有一种清淡悠远的香味，不是花所有的甜腻香味。
　　“用龙井做的茶胚，品着更淡雅一些。”刘离璟说着也为自己倾上一杯茶。那小巧薄透的玉杯轻轻握于他手中，却觉他的手指与白玉无甚区别，都是那么的通透细腻。
　　果蛇学着他的样子也浅尝一口，一阵暖流立即流遍她的全身，唇齿留香，她从未喝过这样奇特幽香的茶。
　　却忽然想起刘离璟平日里只喝铁观音的，如他这般，只怕也不会喜欢茉莉的清甜吧......
　　莫非是专诚为自己挑选的这茶？果蛇这么想着，心跳骤然加快，脸微微有些发烫。不会的，不会的，一定只是他想换一下口味而已。她这么安抚自己那颗跳动不安的心。
　　“还喝得惯么？”刘离璟侧头问她。
　　“嗯。”她重重地点了下头，“奴婢从未喝过这么香的花茶！”
　　“那就好。”刘离璟微微笑了笑。
　　窗外吹进了一阵凉风，夹着山樱花瓣及淡香，略略吹乱了他随意系起的长发，那笑容竟比窗外的山樱及阳光还要璀璨，惊得果蛇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从不知他笑时会美成这样。
　　慌忙间低下头，只见杯中被吹进了两片山樱花瓣，抬首见刘离璟的杯中也飘进了几片粉色。刘离璟没有迟疑，便将那杯茶连着花瓣一起递向嘴边，略尝一口，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
　　果蛇亦低头尝了一口，这一次，那混有山樱清香的茶更加入味，仿佛又被带回了溍泷，在那片樱树林中，纷纷扬扬坠落的“红雨”，连夜空中的明月也被其遮盖......坐在石凳上的少年，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忽然心中便释怀了。记忆里的他从未正真看着自己，他看着的地方，是她所不知道的，而自己却总是站在他身后，傻傻地望着他。他把自己看做妹妹一般的存在，这是早该理清的事实，何必这么久以来自欺欺人。而现在呢，只能将他当做恩人来报答吗？
　　而眼前这个手执茶杯、超然脱俗的少年呢？又应将他看做自己的什么呢？
　　十五岁的三月末，果蛇终于得以见到梦寐以求的樱花了，可是从今以后在她记忆中出现的那一年的三月末，只有那个端坐着品茶的少年，比樱花还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