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妄执》S林琦

8、雨霁 自那日

　　自那日之后，果蛇便开始刻意躲着刘离璟。害怕见到他的脸，害怕听到一切有关于他的消息。幸而四月刚过，刘离璟便开始忙碌起来，又回到了往日好几天见不到他人影的生活。
　　果蛇亦再没见过顾卿。可每到夜里独自一人之时，眼前总不自觉浮现出那晚她痛苦扭曲的面容，像挥之不去的梦靥，死死地缠绕着自己。
　　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便被刘离璟的一声召唤给硬生生打断了。
　　那是七日后的夜里，卯时刚过，邱涧筝便来“倾靛院”传话说，刘离璟让她去“惘迹院”一趟。
　　走在狭长的石板路上，春日温暖的气息丝毫没有侵润进果蛇的心里，那短短的路程走来却是那么漫长且艰难。她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全身异常冰冷，即便离那件事已过有七日之久，但果蛇仍旧没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面貌来见刘离璟，从未觉得他有这样可怕。
　　她就这样一路忐忑不安地来到了“惘迹院”，站在那熟悉的院门前，内心的焦躁不安却越来越严重，一种想要呕吐的不适感猛烈袭来。果蛇捂住胸口，强压住心中的慌乱，极不情愿地举步走进院内。
　　还是那些树木，那片池塘，院内没有任何大的变化，可如今看来，却似乎全都隐藏着巨大的阴谋，随时会扑上来将自己吃掉一般恐怖。
　　刚一步入院内，果蛇一眼便看见了刘离璟，仍是一袭藏青色长衫，正背对着自己坐在院边一张石桌旁——就是中秋那晚，果蛇为等刘离璟回来，趴倒睡着的地方。往日那些回忆又涌上心头，却是无比苦涩。
　　正当果蛇站在门口犹疑不决时，刘离璟却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来，那张惊为天人地绝美面容顿时将整个院子照亮，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她，果蛇便被这随意的一眼死死钉在原地。出乎意料地，没有之前想象的紧张，反而内心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全然没了来时的慌张。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想念这张面孔，而这份思念，早已不能随自己的意志所控制，只会经由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默默地低下头，屈膝，朝他行了礼，果蛇便举步朝前走去，在他身侧站定。夜风从树梢间吹过，带来他身上独有的薄荷清香，那是一种能使人心神安定下来的奇特的味道。
　　许久他都未有说一句话，果蛇忍不住抬眼偷偷望向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正仔细看着手中像是信件的几页薄纸。
　　走近了些才发现，他的面容带着些憔悴与苍白，眼里是无法掩饰的疲惫，这几日他一定是相当忙碌，没能休息好吧。这样想着，果蛇心中微微有些抽痛。
　　“这几日你都在做什么？”他没有抬头，只淡淡地问道。
　　果蛇一时反应不及，愣了愣，方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话，赶忙收回肆意盯着他的视线，小心地答道：“回少主，奴婢这几日都在‘倾靛院’内呆着，看书……浇花……还有……锄草，之类的。”
　　她说的是事实，自那以后，她再不敢像之前那样趁着空闲在府内乱逛，只怕又看见一些自己不该知晓的秘密。只是她没说，无论是在看书、浇花，还是在锄草，都无法坚持很久，因为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
　　“嗯。”他应声道。顿了顿，才又继续道，“这几日我有些事要忙，所以并未在府内。”
　　果蛇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
　　他这算是在向自己解释许久没有现身的原因吗？
　　这个想法只在脑海停留了一瞬间便被抛弃掉了，刘离璟没有理由向自己解释他的行踪，她还没狂妄到以为自己在他心中占有多么重要的位置。
　　“少主……的确有很多事情要忙。”果蛇犹豫着开口，害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头也埋得更低了些。
　　“你是怎么了？”刘离璟突然这么问。
　　果蛇惊得猛然抬起头，看见此时他已不再盯着手中的信，而是直直地望向自己，心里便更加慌乱。连忙别过头去，结结巴巴地问道：“少主……少主……奴婢不知道……少主在说什么。”
　　“从刚才起似乎就在刻意躲着我。”刘离璟缓缓开口道。
　　果蛇却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惊得就差跳起来了，说话也更加结巴了：“我……奴婢……没有……”
　　“为什么？”刘离璟似乎并不愿听她徒劳的辩解。
　　果蛇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却一不小心撞进了他深不见底地的双眼中，眼神相碰，她像被施了法一般，再也移不开视线。
　　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果蛇终于开口：“我……”
　　话音未落，却见刘离璟眼神微变，突然伸手抓住果蛇的手臂。果蛇直觉一股大力将自己拉向一边，紧接着，一阵强劲的凉风擦着耳边而过。
　　还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眨眼之间便见原本空落落的院中突然冒出十来个黑衣蒙面人，满身杀气，具是手持长剑，直指刘离璟而来。
　　而刘离璟的四周也在不知何时，突然间便多出了一干护卫。这些护卫亦是一身黑衣，果蛇此前在府内并未见过这些人，他们个个身手不凡，拼死保护着刘离璟。几个回合下来，那些刺客竟也只能被挡在几步开外，无法接近刘离璟。
　　刘离璟自始至终只是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表情依旧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仿佛那近在咫尺的打斗与他毫不相干。
　　瞬间发生的惊变让果蛇反应不及，只是呆呆地看着四周残忍的厮杀，脑中一片空白。
　　突然，一个刺客冲破了护卫们的防线，举剑急速向刘离璟身后刺来。那刺客周身的杀气让果蛇不寒而栗，而刘离璟却依然那样纹丝不动地坐着。
　　眼见长剑即将刘离璟体内，果蛇不及思考，一步上前，硬生生阻断了剑锋的去路。
　　一阵剧烈的疼痛自腹中传来，感到有冰凉的异物进入并贯穿自己的身体。果蛇有些木讷地低下头，只见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殷红染满全身。
　　那是我的血吗？
　　果蛇有些难以置信，可是那不断涌出的血液像是没有尽头一般，不久，她所站立的那块青石板便全被染上鲜血的颜色。
　　面前刺伤自己的黑衣人已被身后一股力道震出几丈之远。而果蛇早已无力支撑，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背后却没有预料中来自青石板冰凉坚硬的触感，而是被一只手臂稳稳接住。
　　眼前再次出现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只是这次，他却是紧蹙着眉头，面色铁青。
　　我从未真正想躲着你。
　　果蛇想这么对他说，可是却发现竟连这样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不是快死了呢？
　　果蛇绝望地想着，内心是出奇的平静。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想要最后触及那张平日里遥不可及的脸，可是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视线越来越模糊。
　　真可惜，再也无法守在你身边了。
　　她已看不清他的表情，眼前越来越暗。
　　你会偶尔想起我吗？
　　终于，她的世界被完全的黑暗所覆盖……
　　***
　　广棽城，刘稷寝宫内。
　　此刻已是子时，殿内一片黑暗，在一处角落仍有两个站立的人影，不仔细看绝发现不了。
　　刘稷面对着紧闭的窗户负手而立，刘离璟则微微垂首，静静地站在其身后，面上仍是淡淡的没有一丝表情。
　　“你怎么看？”刘稷突然问道。
　　“检查尸体时，发现刺客均为服毒而死。而毒药则是由特殊纸张包裹安置于他们的牙根处，只需使劲咬牙，毒药便会流出致死。这种自裁手法，为私鄏所训杀手所特有。不过……”刘离璟忽然停下来。
　　“不过？”刘稷微微侧首，声音里稍稍有了丝情绪起伏。
　　“若是浦頔荃派来的杀手，未免有些草率，私鄏如今国力虽不弱，但也不至于大胆到与我们为敌。所以……”
　　“所以你认为还有可能会是谁？”
　　“其余四国均有可能。只是，现今私鄏有一吞并溍泷，若是皇旒兮所为，更说得过去。”刘离璟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猜想。
　　“皇旒兮……”刘稷似乎陷入了沉思，不过只一会儿，便又继续道，“那小子啊……倒是有可能。与他交谈时便知他鬼点子最多！既能将私鄏这块烫手的山芋扔给我们，又能借此窥伺广棽少主的实力，倒是不错的主意。”话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许，这在刘稷是很难得的。
　　刘离璟不由地抬眼望向面前的人，只是一瞬间，便又垂下眼帘，答道：“如今也只是揣测，尚不能下决定。父王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嗯……”刘稷负于身后的手微微收紧，继而又松开，说道，“暂时不要有所动静，也不要声张，待查明后再作商议。就这样，下去吧。”
　　“是。”
　　话音刚落，刘稷身后原本站着刘离璟的地方已空无一人，殿内又恢复初时的寂静，仿佛从未曾有人来过。
　　***
　　那是一个悠长的梦……仿佛经过了几十个春去秋来……
　　梦里又回到了溍泷，推开门便看见皇旒兮靠坐于院中最高大的红杉树上，悠闲恣意地望着那不知名的远方。他总是站在果蛇无法到达的高处，那距离是如此遥远，果蛇也只能永远在下方静静仰望他，连他的思想也无法揣测。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枝丫斑斑驳驳地照在他的身上，看着莫名便让人心安。
　　果蛇缓缓地走向他，可是那路程似乎有好长好长，怎么也无法靠近他。
　　渐渐地，太阳西沉，四周一片漆黑，没有了那温暖的橙黄，换之以清冷苍白的月色，细看却已是在“惘迹院”。刘离璟负手背对着她站在院内的池塘边，似感受到她的目光，他静静地转过身来，就这么看着她，眼神仍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果蛇抑制不住心中的悸动，朝他走去，可是待走近时，却猛然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正是皇旒兮。皇旒兮抬起手，从身后掐住他的脖子，他的面容立刻因此变得扭曲，继而扭曲成另一个果蛇所不认识的人——浑身染满猩红鲜血，面目妖娆却狰狞如魔鬼，笑得狂妄却带着凄凉。
　　果蛇惊得连连倒退，而那由刘离璟幻化成的鬼魅般的人却慢慢走向她，朝她伸出滴着鲜血的手……
　　果蛇惊醒时出了一身冷汗，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自腹部传来的隐隐疼痛使她稍稍清醒了些。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仍身在溍泷。
　　只是陌生的屋顶提醒她回到现实，那不是溍泷自己的寝室，却也不是“倾靛院”的房屋。
　　会是在哪儿呢？
　　她这么想着，打算起身，腹部猛然传来如被撕裂般的剧痛使她又倒回床上。她不断抽着冷气，过了许久才从疼痛中缓解过来。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场面在脑中回放，她这才明白自己现在的状况。
　　原来还没死啊！
　　她有些自嘲地想着，眼前浮现出刘离璟漆黑却不带任何感情的双眸，内心一阵怅然。他应该是没事的吧。不敢想象他被刺伤的场景，于是才会毫不犹豫地为他挡下那一剑。其实如今想来，即便自己不去挡剑，以他的身手也绝不会有事吧。只是那时实在无法思考，他是否真是个没有感情的杀人魔，是否有一天会弃自己如敝履，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他的名字早已深深刻进自己心里。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忽然从屋外传来一阵笛声，悠扬清冷，伴着“沙沙”的雨声，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抚慰着果蛇仍隐隐作痛的伤口，以及躁动不安的心。
　　被笛声所吸引，她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避免拉扯到伤口，一步一步艰难地朝门口移去。
　　门被轻轻推开，屋外院中的景色显示这里是“惘迹院”，而果蛇一眼便看见那吹笛之人——仍是一袭藏青色长衫，随意地靠坐于门外的回廊上，正闭着眼静静吹着手中的玉笛。那是一幅最为祥和美好的画面，果蛇不由得看痴了。
　　一曲完毕，他终于睁开眼睛，果蛇感觉自己紧张的快要窒息了。他转过头，视线随意地扫向她：“醒了？你已经睡了有四天了。”
　　“诶？”果蛇实在料不到竟睡了有这么久，那么这四天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果蛇正思索着，刘离璟早已将视线转向廊外那片笼罩于烟雨之中的浅浅淡淡的绿色。
　　“为什么要挡那一剑？”他突然这么问。
　　果蛇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呆愣在原地。
　　“你该知道，即便你不去挡，我也会没事。”他接着说。
　　一语被触动最隐秘的心事，果蛇垂下头，一种无处可藏的无力感包裹住全身。
　　“为什么？”这一声似带着些急切，却只是一瞬间的事，果蛇甚至以为自己理解错了那隐藏在话语中的情愫。
　　“因为……”果蛇的嗓音有些嘶哑，“那时已无法思考……只是本能的……不愿意您有事。”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果蛇感受到他紧紧注视的目光。
　　他不可能回应我的感情，不可能会理解这种痛苦，也许不久的将来，还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终于，果蛇强忍住眼泪，挤出一个看似灿烂的笑容，抬起头来，故作轻松地说：“我很傻，是吧？”
　　话音未落，却猝不及防地落入一个冰冷却是朝思暮想的怀抱。他抱得那么紧，果蛇的世界立刻充满了薄荷的清香，霸道地占据了她整个头脑。
　　“是啊……真的很傻。”她的耳边传来这声如叹息般的话语。
　　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垂下的双手缓缓抬起，轻轻地环住他的腰。
　　廊外的小雨不知何时已停住了，原本阴沉的天空透着些许亮光，一弯浅浅淡淡的彩虹挂在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上，好似此刻少女悸动却明朗的心。
　　二人这样静静相拥着似乎要直到永远。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分开。
　　刘离璟垂首望着面前泪眼朦胧的少女，刚想说些什么，眼神却蓦地一变，全然没有方才的温柔，转过身朝向廊外，淡淡地说：“什么事？”
　　廊外的空地上立刻出现一个黑衣人，果蛇认得那种着装，那晚突然出现保护刘离璟的护卫，就是这身打扮。
　　黑衣人跪于刘离璟身前，呈上一封密函，刘离璟结果后便挥了挥手，那人转瞬间又消失了。
　　刘离璟匆匆扫视了一遍手中的密函，又回到了往日那副冷淡漠然的表情，看不出有任何喜怒哀乐。
　　果蛇有些怕看到这样的他，怕刚才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急忙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仿佛这样便能抓住那最后一丝温存。
　　刘离璟愣了愣，抬起头来望着她，眼里有丝无奈，亦有丝笑意。
　　“怎么了？”果蛇仍旧有些不安。
　　刘离璟把手中的密函递给她，果蛇有些迟疑地接过，她不确定这样的密函自己是否真的能看。
　　刘离璟没说什么，只转过身去，静静望着廊外。
　　果蛇只大略一看，立刻面色惨白——溍泷内乱，皇旒兮之兄皇旆兮起兵造反，预谋篡位，军队已至玳城之下。
　　只是一瞬间的颤抖，便被果蛇努力压制住了。幸而刘离璟背对着她，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你……要帮他吗？”果蛇试探着问道。
　　“父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这一句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平常一般冷冷淡淡。
　　“看来我要离开一阵子了。”说这一句时，他终于转回身，眼里带着一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