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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烟火 转眼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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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满天满地银白的雪花,好似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哀伤覆盖。纯洁到刺眼的颜色,只有在这其间望见的点点红松的翠绿,嗅到的不知何处飘来的幽幽白梅香,才能提醒自己这里还有生命的迹象。
走在从南院回来的路上,脚下满地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果蛇最近变得稍稍忙碌起来,整个府院到处串门,并不像刚来那一阵,无事可做只知发呆。
大概是从小受皇旒兮的影响,果蛇是个很容易与人混熟的女孩,不管对方是如何冷漠之人,不出三个月,都能和果蛇很轻松的交谈,只是刘离璟除外。
现在刘离璟府上那仅有的几十个下人都与果蛇相处的很好。厨房总管麦若茗,是一位满面胡须、瘦高个儿的大叔,平日里神出鬼没、不苟言笑,在果蛇的软磨硬泡之下变得温和了许多;负责北院打扫的顾卿,负责花草修剪的沈陌媴(yuán),负责少主衣物配送与清洗的苟婕……她们都是绿绮介绍给果蛇认识的,个性也是和绿绮一样的淡漠却善良纯真,因此果蛇很快便与她们交好;还有负责门房通报的薛绯,少主的贴身侍卫邱涧筝,包括平日里寡言少语、行事低调严谨的管家何弭(mǐ)……这许多人都先后与果蛇成了朋友。
果蛇发现这里的下人们个个性情冷淡,轻易不与人交谈,大概多是受了刘离璟的影响吧。而仔细回忆一下,皇旒兮的手下们也都多如他一般开朗且不拘小节。
并且刘离璟的手下个个都是高手,哪怕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厮也不容小觑。令果蛇有些疑惑的是,这里没有一个侍卫来守卫,不知是因为高手众多根本用不着侍卫,还是守卫这里的全是隐藏在暗处的杀手们。若是后一种,那么果蛇对这里的惧怕只会更深一层,因她来这里已很久,无论白天或深夜,竟没见到杀手们的身影,也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该是顶尖高手才能做到如此。
现在果蛇几乎日日都会到处找人串门玩,而每个人见到她,即便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都很愉快。就在这样还算和谐的气氛之中,果蛇迎来了她在广棽的第一个新年。
熟悉这里的生活规律后,果蛇再不指望这里的人能够主动过节日了,即便是新年这样意义重大的日子,在他们眼中也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从前在溍泷,每年过新年之时,府中便会有大大小小各种庆祝活动,果蛇最喜欢的还是观看凌晨循例放的烟花。每当那时,皇旒兮、瞿术、果蛇以及皇旒兮的妹妹——那位“溍泷第一美人”皇倏(shū),都会围坐在院子里观赏烟火。十多年来,他们都是这么迎接新年的到来。
每一年看烟花的心情都不尽相同:幼时单纯的对烟花绚烂的欣喜与迷恋;稍稍成长之后归于平淡的心情,但同样是愉悦的;待懂事之后,果蛇明白了皇倏对瞿术的爱恋,同时也察觉了自己对皇旒兮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时大家都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情观看烟花,而果蛇自己,则再无心思看那夜空中绽放的绚烂,满眼都是皇旒兮被火光照亮的微笑的脸,以及心底无限的自卑。
现在皇倏大概和瞿术在一起了吧。他们二人是那么的般配——皇倏美丽纯真,身份高贵;瞿术从小和皇旒兮一起长大,也是家世煊赫,才华*。若不是皇倏太过羞涩,他们早该在一起了吧……
今年凌晨绽放的烟花,少了自己的观看,他们是不是仍一如既往的开心呢?果蛇无从知晓答案,身份卑贱如她,还敢奢望些什么呢。只是很想很想在这样的时刻,坐在那个少年的身边,看他欣赏烟花时优雅从容的姿态。他的眼神,比所有的烟火还要耀眼夺目。
还有一周左右就是新年了,果蛇很早就开始筹备着新年的活动事宜。一开始所有人对此都未置一词,只因之前从未过这样的节日,怕弄得太吵,惹恼了刘离璟,后来果蛇在仅有的几次与刘离璟见面的时间询问他对此事的意见,他只不甚在意地扔下一句:“随你。”这算是得到了许可,果蛇便可痛痛快快的开始大干一场了。
若是在溍泷皇旒兮的府上,那么可玩的东西就会很多,但考虑到如今身在刘离璟府上,不敢太过造次,果蛇也就只保留了她最喜爱也是最经典的项目——吃年夜饭和放烟花。
烟火的购置交给了沈陌媴、薛绯及邱涧筝,年夜饭则是麦若茗全权负责,得空的人便会来帮忙,而果蛇则作为总策划人,事事都需她亲自过问,忙得不可开交。
终于到了大年夜,在刘离璟的特许下,一干人聚餐的地点选在了“沫萋楼”。“沫萋楼”位于“惘迹院”北面的一片松林之中,环境清幽雅致,本是作为刘离璟休憩之地。但因他平日里太忙,根本无暇去那里修身养性,便空置了很久。
当果蛇向刘离璟要一间院子作聚餐之用时,本不指望他能给他们多么好的房子,最开始众人一致认为只要刘离璟同意,能在厨房简单聚一下都好。然而刘离璟只略一思索,当下便对果蛇道:“那就去‘沫萋楼’吧,反正那儿平日里也是空着的。”
果蛇把这个消息告知大伙儿时,大家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实在没想到这位少主竟大方到这地步,欣喜之余对他的敬仰又更加了一分。
这一顿年夜饭没有在溍泷时那样丰盛,也没有那么热闹,毕竟这里的人都是安静沉稳多一些,能够这样坐在一起聚一下都属少有。吃饭时是安安静静的,间或夹杂一些低低的交谈声,但气氛还是融洽的。果蛇来这里后头一次有温馨的感觉。
本打算是邀请刘离璟一起来聚一聚的,但后来想了想,刘离璟这样喜好清静之人,定是不会来的,更何况以他如此尊贵的身份,和下人们混在一起吃饭,于情于理都是不适合的,想着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今晚聚餐从“惘迹院”门前过,果蛇仍是不由自主朝里望了望,黑压压一片,想必他又是有事要忙,得熬到很晚才能回来吧。想到中秋时那一袭白衣,单薄的背影,心里不禁一阵抽痛,总是孤孤单单的他,是否也在压抑自己的哀伤呢?
年夜饭吃罢,众人到松林边的空地上准备放烟火。这里离“惘迹院”很近,果蛇伸长脖子朝里看去,和来时一样的寂静黑暗,这么晚了,他还未回来。很想让他看一看那色彩缤纷却转瞬即逝的美景,想让他也至少能分享一些自己的快乐。果蛇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心竟被他的喜怒哀乐所牵动,有一些惊慌,也有一丝茫然。
沈陌媴他们已去准备烟火了,其余人也因席间喝了些酒,渐渐放开了些,开始嬉笑逗乐。果蛇站在人后,总是不自觉向“惘迹院”望去,得来的却总是失望。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焰火表演终于开始了。一朵朵五彩斑斓的“花儿”在墨蓝的夜空中绽放,绚烂的让人睁不开眼。
果蛇摸不透此时自己心中是何感受,总之并不如预期中那样兴奋。下意识地转回头,就瞥见在“惘迹院”刘离璟的房屋顶上,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这样的距离,黑暗中本是无法看清他的,但烟火忽明忽暗的光线照亮了他,那个最熟悉不过的身影——还是一身藏青色长袍,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快要融入夜色中一般。
他站在那里有多久了呢?也许是才刚来吧。
果蛇鬼使神差地搬了一个大梯子到屋下,一面费力地往上爬,一面郁闷得想:怎么这些人都爱往屋顶上跑呢!而她自己又为什么要匆忙爬上去呢?她也闹不清,只是很想和他站在一起,看他所看到的景色,也许屋顶上看到的烟火会更美吧。
快要爬上屋顶时,忽然从上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稳稳将她抓住,轻轻一托,便扶她上了屋顶。这场景是那么熟悉,恍惚间似乎只要一抬头,便可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开口对她说:“小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也不怕摔下去……”
然而这一次抬起头来,看见的是那张美到惊世骇俗的面孔,那表情既无喜亦无悲。他身后的夜空中,是一片片明艳的烟花,衬着他无与伦比的俊美面容,连烟花都失了颜色。
果蛇很不争气地看刘离璟看到呆住了,而刘离璟只淡淡扫了她一眼,转回头仍旧那么站着,不经意地抛出一句话:“你倒是胆子大。”
果蛇有些哭笑不得,虽是不同的人,但对她的评价还惊人的相似。
“少主喜欢烟火吗?”果蛇抑郁了一个晚上的心情莫名就开朗了,竟胆大到主动和刘离璟攀谈,口气像认识多年的老友,这一转变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刘离璟亦是愣了愣,继而答道:“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幼时也是在新年之时看过一次放烟火,这么多年过去了,再一次观赏烟火,心境也不同了。”
果蛇头一次有一种与他情感相似的感受,不受控制地开口道:“看烟火时的心情,的确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改变,也许现在看的,已不仅仅是烟火了,而是那些逝去的日子。”
说着,果蛇抱膝坐在刘离璟身边,痴痴地望着眼前转瞬即逝的美景以及不远处笑闹着的一干人,这些在一瞬间似乎离她都很遥远,只有站在身边的这个人,才是真实的。
二人之间就这样保持着沉默,怀着各自的心事,看着眼前不断升起又落下的烟花,好像要永无止境地循环。
刘离璟忽然轻声开口道:“陪在身边观赏烟花的人都变了,头一年还在一起的人,第二年兴许就会死于战乱,每年相伴的人都在减少。还有多少年,能够和身边的人相聚在一起呢?”这话更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声音轻到旁人听不真切,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果蛇耳中。她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他。此刻他正凝望着远处的烟花,那眼神头一次出现了一丝恍惚,好似他已沉入了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境中。
蓦地,他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来望入她的眼中,好像天地之间只有他和她。这一眼太突然,果蛇来不及收回收回自己的目光,就撞进了他的眼里。那里一片清明,冰冷却带着一点波澜微漾。逆着光果蛇看不清他的表情,更看不穿那眼神意味着什么。
连烟花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清楚,她只知道那一整晚,梦中都是那一双如清泉般深沉却清亮的眸子,照进了她的眼,还有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