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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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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从骑射场回来后,果蛇已有十来天没见过刘离璟了。他时常连续数日不在府上,即便回来也是深夜,而那时果蛇早已歇下了,因此两人并无机会照上面。
果蛇利用这些日子把“倾靛院”四周的环境大致熟悉了一下,再不敢走远。偶尔也会到“听竹轩”外闲逛一会儿,自刘离璟那次替她指过路后,她便对“倾靛院”到“听竹轩”的路相当熟悉了。每次坐在“听竹轩”回廊内,便会不由自主想起刘离璟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不知他在外忙些什么,即便好奇得要命也不敢探听。他的一切都既神秘又充满了诱惑力,如同肆意生长的曼陀罗,美丽却又致命。
在这里的日子几乎与外界完全隔绝了,只偶尔在果蛇去找绿绮玩耍时,能从她只言片语中了解到外面的局势。她知道最近私鄏驻守边境的几位将军被暗杀,只因私鄏前一阵子有意进犯广棽国境,这大概是广棽对其的“小小警告”吧。传言暗杀几位将军的,正是广棽的头号杀手——“血樱姬”。
说起这位“血樱姬”,她与少主刘离璟被其余五国视为最大的威胁,广棽城主刘稷便是靠她铲平所有反对自己的人。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只是知道她着一袭红衣,手持一把折扇,而她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的武器,正是那把折扇。据说只要是她执行的任务,没有一次失败的。她统率了整个广棽强大的杀手集团,在外界看来,她就如同地狱出来的魔鬼般令人胆寒。
按理说作为广棽两大支柱,“血樱姬”应该和刘离璟有着很紧密的联系,然而果蛇来这里这么些天了,却连这位“血樱姬”的影也没瞧见过。即便每晚都强撑到很晚才睡,也没见到刘离璟院子里有任何动静。也许他们是用更加隐蔽的方式联系的吧。果蛇只能这么想了。
有些可惜,一方面是没法在这点上为皇旒兮提供有用的信息;另一方面也是自己早在溍泷之时便对“血樱姬”的名号如雷贯耳,很想要见她一面。
在“倾靛院”自己的房中最隐蔽的角落里,果蛇将一张大幅的的白色绢布摊开在手中,看着看着便沮丧起来。这张专为用来画刘离璟府院结构图的绢布,如今只着手动了一点小小的角落——自己所处的“倾靛院”及周围的几个院落,离完成整幅图还差得远呢,待画完了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果蛇快要被这里的清净沉闷憋坏了,她实在不明白刘离璟要她这个贴身侍女来做什么,明明就是被闲置在一边没事干。全府上下最轻松的大概就是自己了吧,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郁闷得好。
将绢布小心地收起,果蛇愣愣地望着窗外被午后阳光染成金黄的香樟,算着日子,猛然一惊,才发觉竟已到中秋了。
从前在溍泷,逢年过节总是热热闹闹的。每年中秋还未到,全府上下就开始忙着打扫布置,果蛇也会到厨房帮着做月饼。然而刘离璟的府中却总是冷冷清清的,看样子他们是不会过中秋了吧。
果蛇总觉得心中有些空落落的,还是没法习惯这里太过清寂的生活。早已养成每年过中秋的习惯了,即便别人不在意这个节日,自己也得庆祝一下吧。
想着便出了“倾靛院”,朝厨房走去。厨房位于南院靠东边的角落上,因前些日子去南院找绿绮玩,对南院的布局大致熟悉了些,便不至于像上次那样迷路了。
厨房内依旧是冷冷清清,大概是已过了晚饭时间,屋内没半个人影子,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切都井然有序的样子,好似一间从未有人进来的新房子一般。
果蛇禁不住叹了口气,这哪里像个厨房呢,连点油烟味也没有,干净整洁得有些不自然了。
果蛇小心翼翼地在储物柜里寻找自己要用的材料,似乎把这里弄乱一点都是种罪过。
在案前慢慢揉着面团,四周寂静得让人害怕。忽然便想念起在溍泷皇旒兮府上的那位胖胖的厨师长,果蛇能做得一手好菜全是他的功劳。总是憨憨地笑着,脾气好得没话说,无论果蛇犯了多严重的错误都不会发火。
自十岁那年学会做月饼以来,之后每年中秋的月饼全都是由果蛇亲自做给皇旒兮尝。他总爱坐在屋顶上,一个人静静地赏月,不管屋下的下人们如何闹成一团,似乎都打扰不到他独自一人的清幽。果蛇每次都会搬来一个大梯子,累得气喘吁吁地爬上屋顶给他送月饼吃,有几次还险些摔下来。
还未爬到顶层,便会被一双手稳稳地托上去,然后便是那张无奈而略带嗔怪的笑脸。
“小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也不怕摔下去……”他总是这么说。然后随手捻上一块果蛇做的月饼,浅尝一口,带着满意的微笑。
他最爱吃甜食,那种夸张的甜腻感是别人都难以下咽的,像个孩子般对此有着特别的偏执。这是只有果蛇最清楚的。所以她做的月饼只有他吃的最香。
果蛇喜欢坐在他身旁看着他俊美且轮廓分明的侧颜,在皎洁明亮的月光下散发出与平日不一样的静谧与温和,好似神仙般不容任何人亵渎。她从不知他望着月亮时想着的是什么,那眼神中带着些与平日不同的茫然与空洞,却吸引着她,移不开目光,只是这样看着他就已满足。
一如往年只做了一碟六个月饼,看着金黄色小巧精致的月饼,果蛇有些不知所措。窗外天已全黑,不知今年中秋月色如何;在广棽看到的月亮是否如溍泷看到的那般明亮;而他,是否也如往年一样坐在屋顶,想着那些她永远无法知晓的事情……只是这一次,也许没有一个女孩爬上梯子为他送甜得发腻的月饼了吧。也许陪在他身旁的,该是那位“广棽第一美人”刘妍鹤吧。
就这样百无聊奈地端着一碟月饼朝自己的“倾靛院”走去,一路上并未遇到一人,银白的月光给这府院更添了一份莫名的诡异,诡异到哀愁。
途经“惘迹院”,院内一如既往的一片死寂,眼前又浮现出那抹藏青色的孤单的身影。连中秋都没法好好过吗……还是在他的生命中,从未有过“中秋”这个概念呢……
想着想着,竟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惘迹院”内。带反应过来时,果蛇已停在院子一角的石桌边。将一碟子月饼放在石桌上,自己则坐在石凳上,望着院中由鹅卵石围砌而成的池水,闪着耀目的碎银,墨绿到黝黑的树丛,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恍然如进入到了另一个空间。
果蛇就这样呆愣地望着眼前一沉不变的景色,不知不觉间竟伏倒在石桌上睡着了……
这一觉难得的睡得很香甜,没有整夜不休的怪梦,只是感觉如沉入最深的虚空内,温暖而安静……
果蛇是被冰凉的夜风吹醒的。无力地呻吟了一声,想直起身来,才感觉浑身酸痛,手臂被压得发麻。勉强抬起头来,将下巴搁在手臂上,昏昏沉沉之间看见对面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微仰着头路出白皙的脖颈;乌黑的长发被夜风轻轻吹起,闪耀着温和的银光;那线条柔美的侧脸似倾尽世间所有的华美,此刻正一顺不顺地望着夜空中那轮圆月。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圈银色的光晕之中,似天神不可侵犯。
“你是神仙大人吗?”果蛇像傻了一般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人,一时辨不清是梦是醒,又身在何方。
那人闻言愣了愣,略略转过头来,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淡淡地说道:“睡糊涂了吗……”
那如鬼魅般摄人魂魄的声音立即让果蛇清醒过来。她猛地直起身子,却因动作过大闪到了腰,疼得龇牙咧嘴的。
刘离璟看着对面直抽冷气的女孩,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又转回头去望着那轮明月,轻声说:“怎么会在这里睡着了?”
这一句提醒了果蛇,她微微有些窘的开口道:“回少主,奴婢……奴婢本来是想给少主送些月饼来的,等了很久都不见少主回来,奴婢……奴婢就睡着了……”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了。
“月饼?”这一次换刘离璟迷惑了。
“诶?!”果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因为今天是中秋节啊!少主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吗?”
刘离璟挑了挑眉,未置一词,只把目光又投向那碟精致小巧的月饼上。果蛇连忙将盘子端起,献宝似的递到刘离璟面前:“少主要不要尝一个呢?”
刘离璟闻言只是不动,似在迟疑些什么。果蛇这才想起这位少主的怪毛病之一——餐具都是专用的银器,食物也是经特别准备的,为防人下毒。
果蛇端着盘子的手有些僵,收回去也不是,递上去更不是,尴尬得满面通红。
刘离璟却在这时伸出手捻了一块,送到嘴边略尝一点,细细地嚼着,却不自觉的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你喜欢吃甜食?”
果蛇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是照着皇旒兮的口味做的月饼。这样的月饼一般人尚且觉得甜腻,更何况是口味一向清淡的刘离璟呢!他没吐出来都算好的了。
果蛇慌慌张张地将盘子放下,紧张地注视着面前人的反应,道:“少主……少主,那个……奴婢忘了您不吃太甜的东西,奴婢明天再重做一次……”
刘离璟摆了摆手,将手中还剩大半的月饼放下道:“无妨。我一向不过节日,以前的中秋也都跟平常一样过来的。”
果蛇看着面前人平淡的表情,一时也并未觉得有多惊奇了。如他这般,怎可能刻意去过一个节日呢。
“不过……中秋是很特别的节日呢……代表了相聚、团圆以及……对远方亲人的思念……”话未说完,果蛇的心早已飘远,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坐在屋顶,眼望夜空的少年的模样。第一次,感到中秋不过是个徒惹人伤感的节日。
“孑然一身惯了,也就不会盼望什么相聚或是团圆了……”刘离璟说着站起身来,背对着果蛇,使人看不见他的表情,“更不会有思念的亲人了。”
他就这么站在那儿,仿佛已存在了上千年之久,那么孤单,而往后也似会一直这样孤独的守望下去。
果蛇心里猛然一阵抽痛,怕他会突然消失一般急忙站起身来,道:“可我一直都相信……孤独只是暂时的,唯有相聚才是永远的。”
刘离璟的背脊有些不自然的僵了僵,过了许久,才匆匆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自始至终未看果蛇一眼……
“夜深了,歇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