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郎年少》卿河

7、英雄意（二）

　　那天赵饼郎并没有立马回家，他让邻居回去给他家娘子传了个话，就同陈微去了吴县县城最大的客栈。

　　于锦辉和向奕已经等在那里了。

　　赵饼郎这个人他们都不认识，但赵鑫这个名字，他们却都是听过的。

　　赵鑫原本是陈国北境一个富庶人家的幼子，自幼在外习武。后来家乡遭遇水患，接着便发了瘟疫，他的父母兄长都不幸去世。那年他的家乡人都过得极其困苦，但陈国朝廷的赈灾款却迟迟不见发放。

　　他归家料理完家人后事之后，把剩余家产全部用于救济家乡父老，他本人却独自一人仗剑天涯。他离乡之后，并没有立即闯出多大的名声。几年后，陈国的天威镖局出了一个极厉害的总镖头，赵鑫这个名字才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时的赵鑫娶了天威镖局前总镖头的女儿，生活还算顺遂。不过好景不长，天威镖局的一次失镖把整个镖局逼入死地，还为他们那批押镖的镖师带来了牢狱之灾。当时他的妻子正要生产，闻此噩耗就那么去了，孩子也没能保住。

　　要不是那时陈国政局的明争暗斗扯出那次失镖只是有心人设下的一个圈套，赵鑫可能一辈子也走不出那个牢房。但他出来之后所面临的，也不过是再一次的家破人亡。

　　那个时候的陈国已现乱象，官员贪腐、暴民动乱、饥荒蔓延。但陈国的皇室和手握权柄的大臣们却只知道争权夺势，皇帝本人更是只顾着享乐，全然不去理会自己的国家已是江山社稷一片飘摇。

　　赵鑫从那场冤狱中脱身之后，才有了他一生可以被人称传奇的开始。

　　那些年陈国已经和北原交恶，北境早已是一片混乱，马匪流寇在两国的国境线上作恶却无人管束。赵鑫却能在乱局中建立一个赵家寨，让饱受摧残的百姓安身立命数载，不得不说此人确实有过人之处。

　　赵家寨，那是那个纷乱陈国中的一片净土，直到六年前北原攻破陈国北境的边城大门为止。

　　赵鑫和他那一干武艺不俗的弟兄们，带着赵家寨附近的乡丁们，在清风口阻击北原的军队整整三日，让赵家寨和从边城逃亡而来的百姓们有足够的时间撤到更为安全的后方。而那一役，赵家寨会武的人都差不多战死，赵鑫更是就此杳无踪影。

　　陈国的百姓都以为他也死在了清风口，至今陈国的原属地上，还流传着关于他的英雄传说。

　　陈微却知道，赵鑫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当日陈国的相王安排下人手救了他一命。应该说，自从赵鑫从狱中出来之后，便秘密投入了相王门下。

　　原本陈国的相王也算是个人物，但那样危急的时刻，陈国的几个草包皇子还在玩弄权术，借着北原攻入北境引发的慌乱刺杀了最有可能登上大位的相王，不得不说是自毁长城。在那几个无能之辈还在暗自欣喜的时候，一旁的郑国撕毁了和陈国的和平条约，趁着陈国抽调兵力对付北原之际，顺利北上，尔后联手北原，灭了陈国。

　　陈国的皇室和大臣都错估了郑国的厉皇，郑国在他的手中早已化为一头醒狮。他从来没有指望过靠着陈国那样比绵羊还软弱的国家能为郑国抵挡住另一个狮子般的北原。

　　陈国亡国的时候，赵鑫的伤势才刚刚见好。他在这样的一场战争中已经做不到更多，只能和相王留下的侍卫队掩护相王的儿子逃出陈国的皇城。

　　而等到他那有些反复的伤势痊愈之后，他只身去了雍京，那已是陈国彻底消失两年之后了。

　　这一去却改变了他之后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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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当年陈国皇都被破，陈国皇室只有相王的儿子逃走了，其余的，没死在北原和郑国的刀剑之下，却是被陈国的庆皇鸩杀殉国了。”陈微摩挲着手中的青瓷茶杯，“所以他的人来找过你，你也没同我说一声。杀了张家村村民的人，是相王训练处的侍卫队。”

　　赵鑫沉默了许久，才抬起眼皮看了陈微一眼，无声地点了下头。

　　于锦辉和向奕互相对视了一眼，快速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但赵鑫，我希望你能记得，三年前你答应过他的话。”陈微有些烦躁地说，“别以为我们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没忘记我答应辛南的事，但是相王于我有恩，我怎么能出卖他的后人？”赵鑫深吸了口气，“如果你觉得为难了，就把我交给官府好了。”

　　赵鑫提到辛南的时候，于锦辉和向奕都有些惊讶，向奕在一惊之后立马甩了个眼刀给陈微，让陈微忍不住哆嗦了下。

　　陈微强忍住不去看向奕：“把你交给官府，你说得倒是轻松！交出去之后呢？难道要我们说这是三年前祭天大典上刺杀皇上的那个刺客，被我们窝藏了三年么？你要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就和大师兄去说吧，反正也许他待会儿就要到了。”

　　这下不只是向奕，连于锦辉也想拿眼刀子剜人了。

　　陈微见他们两个这样子，马上举起双手在胸前摇了几下：“这事儿可不能怨我。那天你们爽约，大师兄当天就让魏家小子去问了三师弟家的毛毛。他听说你们来了屏州，又是急着连亲自见个面道别的时间都没有的大案，就是怕是老赵这边出事了，所以第二天城门一开他就追出来了。”

　　说话间又指着赵鑫：“三年前这老小子受伤那会儿，大师兄不是正好下山游历么，就顺手救了他一命，之后还把人给我扔到屏州来了。”

　　陈微正拼命解释着，门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还有守在楼道口的六子的声音：“就是这间了，辛爷。”

　　辛南推开门，就看见三个师弟正一齐看着他，赵鑫也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辛南并没有和几个师弟打招呼，而是直接对着赵鑫说：“赵叔，告诉我，相王世子的人来找你，都说了些什么？他们到底想让你干些什么？”

　　“小南……”赵鑫发出几不可闻的呢喃，许久之后才有些艰涩地说，“他毕竟是相王唯一的血脉，而且我到底还是个陈国人，你也是陈国人，不是么？”

　　他这么一说，辛南的几个师弟又齐齐望向辛南。他们虽说同辛南同门数载，却一直只知道辛南是师父收养的孤儿，其它的一概不知。今日看赵鑫这口气，却是个知道辛南身世的，仿佛还是早年旧识。

　　“陈国已经没有了，它已经毁在陈国肖氏皇族的手里了，在北原和郑国攻破陈国边城大门之前就被毁了。”辛南的语调没有起伏，仿若死水无波，这种样子的辛南是他的几个师弟从来没有见过的。

　　“其实当日就算相王能够登位，又真的有时间，让他重建陈国的防务，阻挡北原南下么？还是说，能去指望郑国帮着陈国去对付北原？赵叔你投到相王门下数年，他没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带给陈国新生，就注定陈国要亡了。”辛南缓和了语气，“而且赵叔你已经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花了么？这个天下，谁能给天下的百姓带来平安和乐，谁便是真正的天下之主。相王世子，他不是相王。我想，他这次来屏州，要赵叔帮他做的事，绝对不是为了让天下太平。”

　　赵鑫在那里依旧一语不发，辛南也不催促他，但看赵鑫几番转换的脸色，心里知道恐怕是劝服不了这个某些时候异常顽固的长辈了，也难免有些失望。

　　就在赵鑫似乎要下最终的决断时，向奕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陈国人又如何？”

　　赵鑫本来是要拒绝辛南的，听见向奕这天外来的一句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是不是陈国人有什么区别么？”向奕看着赵鑫的眼睛说，“其实我也是陈国人。”

　　向奕走到赵鑫跟前：“我五岁那年，陈国青州发生了大旱。陈国那几年收成一般，但国库里尚有余钱向当年丰收的郑国卖粮。不过青州的老百姓没能等到陈国朝廷的一米一粟，因为当年庆皇要修缮一座新的避暑行宫，就没有钱为百姓筹粮了。只可惜那时青州的百姓并不知道他们的君王如此无道，很多无力外出谋生的人留在了青州。

　　“大旱之后就是饥荒，大家把能吃的都吃光之后，就开始易子而食。我记得那天阿爹把我带到邻村一户人家，说待会儿来带我回家，就牵着对方家里的小孩离开了。我那时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要不是师父路过救了我一命，我也和青州当年那些无辜枉死的孩子一样，早就不在人世了。

　　“这样的陈国，我身为一个陈国人，到底又有何意义。这五年，郑国接手陈国三州，陈国百姓与郑国百姓过得并无二致，更不是我幼时记忆里那般困苦，我就也早不当自己是个陈国人了。即便是北原那边，我也听说他们的新皇实行均一的赋税，鼓励农桑，支持部族与陈国原有的百姓通婚。陈国百姓的日子，比起它亡国之前，要好过不少。而我记忆中那样一个国家，哪里又有半分值得去怀念的。”

　　向奕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辛南早已走到他身边，紧握住了他的手，就如同十三年来，向奕每次做恶梦时他所做的一般。而向奕微颤的身体，也在十指交扣之间慢慢平缓了下来。

　　赵鑫看着面前的两个少年，终于长叹一声：“相王世子，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一个关于天目山的宝藏传闻。他是想找到这批宝藏，用以招兵买马，进而复国。他是说过若他找到宝藏，要我去桂县接应他，也方便将来共同举事。但我没有答应。但张家村的事，我就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里到桂县只需半日，不如今天午后我和师弟就动身，明日先去张家村探查一番。”于锦辉对陈微说，“二师兄，你要同我们一起去么？”

　　“不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忙。你们要急着去，我就先叫六子给你们把马匹、银两打点好。”陈微起身就要向门外走去。

　　“二师弟，你也不要忘了给我准备一份。”辛南提醒，“这事没结束之前，雍京那边我是不会回去的。生意你也不用担心，秦管事都能打理好。”

　　“我也要去。”赵鑫正色，“小南，你说得对，我是忘了我说过的话，更是忘了当初我投入投身相王门下的初衷。当日我所求的，也不过是陈国能出一位明君，让陈国的百姓能安居乐业。如今的陈国百姓已经得了安生，我又何必拘泥于它还是不是陈国呢。要是世子他当真要起兵乱世，至少，让我亲手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