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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英雄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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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辛南和陈楚在院子里比试了一个时辰,直到天空又开始飘落雪花才作罢。
魏大娘不懂武功,也看得那一夜,辛南原本为了两个师弟准备的佳酿出两人很尽兴。算不得大的院落里本有些未曾清扫干净的积雪,在两人比斗之后也留下了不少鞭影剑痕,唯独院子里的那株老梅连一丝树皮也没伤到。
也进了陈楚的肚子里。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雪夜对饮,击节高歌,其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那天夜里,陈楚很晚才回到自己在京城的住所。想到之前与辛南的相交往还,他的唇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个有些冷酷的笑容——其实要打动一个人的心,也不是很难的事。
次日旁晚,陈楚提着从凉州带来的烈酒敲开了辛南小院的大门,却听说辛南天不亮就启程赶往屏州了,但他并没有给陈楚留下只言片语。
陈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脸上的微笑,但捏着酒罐套绳的手指却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了。待那扇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已是面沉如水。
他的随扈见着他这般脸色,小心地凑过去说:“当家的,要不我们准备下回凉州吧,这不您要办的事儿都差不多办好了,辛管事一时片刻也回不来的。”
陈楚听着随扈小心翼翼的说辞,面容舒展开几分:“你倒是会说话些,不像老二他们几个身边的只会怂恿主子去红楼寻欢。不过现在,我们还真是没必要回凉州。你去准备下,明早我们出发去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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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奕和于锦辉快马加鞭,正赶往屏州禄道郡治下的桂县。
屏州是郑国原有的七州之一,位于原郑国的腹地偏南,盛产稻米且水系发达,是有名的鱼米之乡。
“十三家”的总会也在屏州。
桂县只是屏州治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县,却出了骇人听闻的命案。
小雪那日,一个樵夫到桂县曲河乡地界上的张家村走亲戚,发现整个村子被烧得满目疮痍,没有一人生还。后经仵作验尸,在失火之前,整村十七户人家已经被屠戮殆尽。
张家村因为靠近屏州与云州分界的天目山,位置比较偏远,除了乡里里正每年收税、村民采买物品、邻村的亲戚有些许走动,和外界的交往并不多。也因为过于偏僻,被屠村至今,当地的捕快也找不到一丁点破案的头绪。
冬至日,刚刚回到雍京的向奕和于锦辉被刑部侍郎秦安叫了过去。
天目山,在郑国大部分人眼中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但在郑国的皇室嫡系里却流传着一个关于开国宝藏的传闻,只是这个传闻并不是说郑国的开国宝藏,而是曾一统过陈国、郑国、东越、甚至是北原五州的大夏皇朝的开国宝藏。
厉皇并不在乎开国宝藏,富可敌国的传闻。一个国家的治理在于循环生息,不是一笔巨额的金银珠宝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但若是有人拿到这笔财富,继而把它用于造反,无疑也是一件会让他头痛的事。
所以他也曾派人研究过关于那个传闻的一些线索,近年来也几乎可以确认那个传闻中埋下宝藏的地点,就在天目山中。
而且这个传闻不只有郑国皇室知悉,被灭国的陈国皇室、日渐衰落却还是拥有很强攻击力的东越的皇室同样知道。
天目山附近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个案子,怎么能叫厉皇不心生疑窦。他急招了心腹大臣入宫,最后决定派几路人马前去探查。
而向奕和于锦辉,就是明面上派过去的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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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屏州,没有雍京那么冷,看不见雪,空气中却泛着湿润的气息,透着凉到骨子里的阴冷感。
“小奕,再过去就是屏州城了,我们不妨先到二师兄那里打探下消息。”于锦辉远远看着城门上的“屏州”二字,就放慢了马速,“打听屏州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人马出没,还是问他这个地头蛇比较好。”
向奕自然是没有反对。他同他的二师兄陈微并不相熟,大概是因为陈微在山门学艺的时间左右不过四年,他那时又太年幼,后来陈微偶尔回到师门,他们也只有少许寒暄。最近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陈微成亲那会儿了。
于锦辉却是个和陈微交情不错的。进了屏州城,他就带着向奕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十三家的总会会堂,那里伺候的会堂管事见了他,也自觉的把他们带到偏厅去候着了。
“于三爷稍等,大当家的正见客呢。已经有人去通报了,当家的知道于三爷到了,估摸着很快就会过来的。”
这管事正说着,就听到门外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进来:“三师弟和小师弟可是稀客,六子你可不要怠慢了,还不去把我们今年留的贡茶拿出来招待他们。”
于锦辉已经看见了走到门口的陈微越发富态的身形,忍不住打趣:“二师兄,年余不见,你倒是被嫂子养得更显魁梧了。”
“三师弟,我是真怀疑那些说你敦厚仁义的人没长眼睛。”陈微笑得跟尊佛似的,接着目光一转又溜到了向奕身上,“小师弟也长这么大了,三师弟倒是好手段,把小师弟拐去做了你的同行。”
向奕被他点名,上前见礼。陈微看他行止之间落落大方,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黏着大师兄辛南的孩子样了,不禁感叹:“小师弟是真的长大了,大师兄应该会放心了。”
他只是随口提了这么一句,却想不到向奕却立刻垮下脸来,弄得他浑然摸不着边。
“二师兄,我们这次从雍京出来,才刚刚爽了大师兄的约。”于锦辉干笑了两声,“我本来是想在临走前亲自去说一声的,可小奕……我只好托庄不凡帮我捎话了。”
“庄不凡?你托他带话的时候他肯定又在喝酒吧?”陈微倒吸了口气,“你早上托他带话,他一定晚上才能送到,那不是要大师兄白白等上一天?庄不凡那小子肯定坏事儿了,不然他老早就日夜兼程追上你们了。锦辉,你们到底和大师兄在闹什么事儿啊?”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于锦辉苦了一张脸,“上次小奕从凉州回雍京之后,在他面前提到大师兄他就那个样子了。算了,还是先来说正事吧。我们这次来,是有一件事要请托你的。”
陈微看于锦辉这副样子,觉得前几天收到的雍京的飞鸽传书上的那个消息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接着他也不再去想于锦辉到时会出现什么表情,只是好整以暇听于锦辉托他办的事项。
向奕在一旁,思绪却转回了几个月前在凉州和辛南分手时的情形。
原本逮到莫同那天,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了,可是,为什么在案情出现急转直下的转变的时候,看到他担心地注视自己的表情,会有愤怒得想要逃走的感觉呢。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向奕强迫自己的注意力转回陈微身上。
“最近到屏州的人马还是不少的,毕竟年关快到了,屏州的富户不少,好东西的采买量不小。”陈微有些为难地对于锦辉说,“虽说来的大多是来做生意的,寻常与不寻常就不好说了。如果真是不寻常,只要提前做好准备,恐怕也很难看出不妥,不过我会把你说的吩咐下去,很快就能有消息了。但是你真认为张家村的事是一群人干的么?”
“应该是,传到雍京的仵作勘察的结果,那十七户村人虽说都是被人用短刀杀害,但大多是在自己家中遇害,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跑出家门。仵作验尸之后也没有发现有被下药的迹象,倒是在不少人胃里发现了还没消化完的食物,同时在不同的地方杀这么多清醒的人,并不是一两个高手就能办到的。”
“短刀?如果是一队用短刀的护卫,也许你们可以去见一个人。”陈微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但是如果和他有关系,事情就不大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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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饼郎在吴县县城卖饼有三年了。
屏州是江南繁华地,屏州的百姓大多也喜爱精巧的小点,而不是粗糙的大饼。
但赵饼郎的饼在吴县却很受欢迎。
他做的饼酥脆可口,比起北方的饼多了几分松软,但嚼劲依然十足,而且个头大,分量也足。而他秘制的肉饼更是香能飘出三里地,因此除了他姓赵,原本的名字大家都不大记得了,只管他叫赵饼郎。
赵饼郎每天只做一百张饼,卖完就收摊。他四十多岁,却还是一个人生活,据说以前娶过妻,但已经过世很久了。四邻左右看他是个肯吃苦又老实本分的,就给他说了个当绣娘的寡妇,三十来岁,独自带着个八岁大的儿子,一年多了,这三个人俨然已经成了一家子。
冬天的早上虽然冷,但赵饼郎的饼一推出档口,很快就卖光了,在一旁帮忙收钱的他的继子小虎子都没来得及私藏下一个。
“爹,饼没了。”小虎子可怜兮兮地看着赵饼郎。
“看你馋的。”赵饼郎揉了揉小虎子的头,掀开饼筐底层铺的棉布,那里用油纸包着一个大号的肉饼。
“爹真是太好了,谢谢爹!”小虎子欢呼一声,抓起饼三步做一步跑了开去。
“下学了早点从学堂回来!”赵饼郎在小虎子身后放声喊道。
“赵鑫兄这么有精神,看起来这一年来日子过得还不错。”陈微从一旁缓步走到档口前,“啧啧,三里香都卖完了啊,看来我来晚了。怎么不见嫂夫人?”
“原来是陈大当家。”赵饼郎拱手见礼,哪里又只是一个市井饼郎能有的架势,“内人有孕在身,自然是不能让她太过操劳了。”
“那赵兄家里此刻可方便?我想你现在这种江湖派头让邻里们见了也不大好吧?”
“陈大当家说的什么话?”赵饼郎把手放下来,还在腰间的围裙上搓了两下,只这两个动作一做,便又成了那个平凡无奇的卖饼人,“赵鑫一个卖饼的,哪有什么江湖派头。陈大当家身份贵重,赵鑫怕是招待不起。”
“赵兄话说重了。赵兄卖饼,陈某做做小生意,谁也没比谁高贵不是?”说话间陈微凑近了赵饼郎,“赵兄到底知不知道,临近桂县的张家村被血洗了?据我那个投身公门的三师弟说,凶器是同一种制式的短刀。”
赵饼郎在陈微凑过来的时候本没太在意,但他听到“血洗”、“短刀”的时候身体不可察觉的一僵,呼吸也乱了一拍,这样的变化又怎么瞒得过陈微。
“看来是真的有人来找过你了,那些陈国皇室的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