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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琼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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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是百兵之君。
向奕用剑,但他的剑路,和君子扯不上一点关系。
他只求了三个字:快、狠、准。
全是一击制敌的招数,甚至没有一点花式。
那柄冰冷的青锋就是一个活动凶器。但奇怪的是,用这柄剑的人,却是一个十分热情的少年。
向奕在他的三师兄于锦辉举荐之下,进入刑部任捕快三个月了。
春天已过,连秋天都快到了。他这三个月在于锦辉的指导下也基本适应了捕快的工作,虽然离能够独自办案还差点火候,但也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
几天前,于锦辉把代表正式成为刑部捕快的令牌交给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跨入了成年人的世界。
他急切地想要长大,想要向某个人证明,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
随同令牌一起交道他手上的,还有一件案子。
凉州盐务吏李慕在任上遇害,案子很简单,据说是李慕的妻子柳氏杀夫,已经罪证确凿,原因是李慕宠爱新纳的小妾,柳氏又多年无所出,李慕正想着要休妻,柳氏便先一步在李慕的茶水中下了迷药,再杀了他。
原本柳氏已将被当地官府羁押在狱中,等着秋后问斩。但不想凉州州府大牢之中还关着一个飞贼莫同,此贼轻功甚好,也不知道柳氏和莫同怎么搭在了一起,莫同月前竟带着柳氏一起越狱逃跑了,
向奕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要把莫同和柳氏逮捕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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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城离凉州城只有八十里,却是凉州地界上最繁华的一郡之都。
晋城靠水,有数个码头,凉州生产的盐大多在这里上船,运往郑国各地。
凉州在七年前还不是郑国的地盘,郑国和北原一起灭了原来的陈国之后,分到了原来陈国六州中的一半,包括几国之中最大的内陆盐产地凉州。
陈国原来实行的是私盐制,郑国在得到凉州之后,虽然对私盐制进行了改革,但也还是交由原本的盐业生产商生产食盐,再由官府监督着价格和销售地,抽取一定的盐税而已。
郑国在拿下凉州之前,没什么内陆盐田,基本是靠海盐解决食盐问题。只是海盐的提炼技术并不好,所以近年来盐业几乎已经被凉州垄断。
戚家码头上,一群脚夫在管事的手里领了一天的工钱,便三五分作群散去了。
莫同也混在这群人里。
他年过而立,身材并不十分高大,在一群苦力汉子里反而显得有些矮小。
他混迹于晋城已经有两个多月了,终日里做些下力的苦工,人前也总是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谈。尽管晋城的城门口还贴着他和柳氏的画像,但谁又能将有着一道狰狞蜈蚣疤、还蓄着大胡子的脸同他现在这张还算周正、没有一点伤痕、颌下只有几根青须的脸认作是同人一个人呢?
买了五个包子,莫同七弯八拐走进了一条小巷子,敲开了巷子尽头那扇门。
柳氏给他开了门。
现在的柳氏,已经不复官家夫人的华贵,但安稳地过了两个月,气色也已经比在青州州府大牢里面的时候,好上了许多。
莫同没说话,只把揣在怀里的包子分了两个给柳氏。
柳氏接过包子,也没有和莫同交谈只言片语,只是就着茶壶里的凉水进食。
周遭的左邻右舍只知道这个破落院子里在两个多月前住进了一个叫贾大的独身男人。这个做苦力的男人不喜欢说话,人不是很好相处。
早上贾大会早起买四个馒头,一声不吭回到那个院子里,到上工之前才出来。晚上他也总是买上五个包子带回那个院子,便不再出门了。
和贾大一起上工的脚夫们说,这贾大看着身板小,可食量不小。要不是他能比别人搬更多的东西,工钱从不多要,管事的可能早不用他了。
没有人知道在两个多月前,那个无月星疏的夜里,化名贾大的莫同把柳氏背进了这个院子。也不会有人知道,莫同每天早上买回四个馒头,有三个都是要留给柳氏的。
他们在逃亡,稍有疏忽便可能没命。
两个逃犯。
每次听到码头那帮汉子闲时编派出柳氏勾搭上飞贼莫同,逃出州府大牢的荤笑话的时候,莫同都笑不出来。
他是带着柳氏逃亡,可是他和柳氏之间却没什么风花雪月,有的,不过是和某个人的一个交易。但让莫同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场逃亡,要躲的竟然也不只是官府。但最让他觉得可悲的是,这一路他拼了命保护柳氏,这个女人明知道那不是官府的一拨人为何要追杀他们,却死也不开口和他说明原因。
莫同吃完包子,便自觉去提了一桶凉水到柴房,生火、烧水。为了掩饰这个小院里还有另一个人的事实,柳氏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是绝对不能生火的,柳氏也不是个做惯粗活的人,莫同看她笨拙地做了几次之后,就自己接过了手。
这天夜里本来应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但当莫同陡然看见一个青衣少年立于墙头,并向他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天真又有几分果然如此意味的笑容时,他知道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那个少年英俊的面容带着稚气,即便是露出饱含深意的笑容也显得十分阳光,眼中一片坦然。
但莫同只产生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
他是一个飞贼,轻功极好的飞贼,但他却无法确定少年时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注视着他们。这个少年的轻功,在他之上。
少年的腰间,还别着一把剑。莫同不会剑术,但他这许多年来,见过的剑术高手又何止凡几。这个少年,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身带利剑出鞘之势,很明显是一个剑术高手。
莫同绝望,但并没有放弃希望。
他无法用他引以为傲的轻功带着柳氏从少年面前逃跑,但至少可以一战。
他的双眼胶着在少年身上,甚至不敢有分毫眨动,另一边,他的手悄悄往袖筒里缩去——
少年的眸光此刻却平静得不寻常,仿佛只是在等待什么。
莫同终于还是先出手了。
他飞掷而出的匕首并没有击中少年。
少年只是侧身一闪,再抓起剑身顺势一挡,便把他那把看似载着千钧之力的匕首击落在地。
这也在莫同的意料之中。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少年在挡下匕首之后,已经从墙头飘落到了小院之中。
片刻之间,莫同已经欺身上前,旋身给了还未完全落地的少年一记扫堂腿。
江湖人知道莫同轻功好,却不知道他那极好的轻功是建立在他更好的腿功之上的。因为他总是拿轻功逃命,极少拿腿功去拼命。
此刻的莫同,全身气劲集中在双腿,竟生生逼出了一股罡气环绕其上。
那记扫堂腿的威力着实不小,若不是少年见势不对,硬是提气一跃,堪堪避了过去,恐怕此刻真要被莫同废了腿脚去。
但这电光火石间的交锋之后,少年并没有退却,反而扭身劈出了连鞘剑。他人在半空,这一剑向着莫同兜头而下,也教莫同避无可避!
在剑鞘即将触及莫同的时候,莫同的双腿却顺着方才踢扫之势划出一个完美的一字型,上身向后一仰,袖筒中一条精巧细链飞射而出,转瞬之间便缠上了少年剑柄。
莫同是个贼,手上的巧术自然也不在话下。那缠上少年剑柄的链子须臾之间已把剑身和剑鞘的开合之处缠了个密实,辅以特制的暗扣,一时片刻是休想分开了。
青衣少年见到此状,也不禁愣了。虽然只得瞬间,但剑势缓和的空挡已经足够莫同以一个赖驴打滚从少年剑下撤出,还带着送了他一把蚀心粉。
但莫同显然低估了少年。
少年手中三尺青锋虽未出鞘,但并不妨碍少年使用它。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手中的连鞘剑以肉眼几不可见的速度旋转着在少年面前形成了一道不可跨越的屏障,把莫同的蚀心粉尽数挡了开去。
见着这一幕的莫同,额上不自觉地渗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你这人倒是手段不少。”先前未曾吐露只言片语的少年开口,不复笑意的脸上满是寒霜,“蚀心粉都用了出来,果真蛇鼠辈也,看来我也大可不必客气了。”
少年一边说,一边自腰间摸出一片细小的刀片,以双指并拢在莫同的细链上轻轻一划,那链子便如同遇刀的豆腐般散成了几截。
然后,少年的剑出鞘了。
寒光泠泠的剑锋借着月光,也能清晰映出人影。
莫同的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的手中捏着从袖筒中滑下的另一把匕首——这也是他身上仅有的武器了。
他已和少年正面相对,这正面对决的战场,他没有胜算,甚至很有可能性命不保。
柳氏不知何时被两人的打斗声引到院中,她没有惊惶失措地顾自逃命,因为没有莫同,她一个人也是必死。但现下的形势,莫同恐怕也是死定了,而她只能看着莫同拼命,没有一点办法。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和莫同一道共赴黄泉罢了。
少年的剑锋划出一道极美的光弧,斩向莫同——
“小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