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郎年少》卿河

2、大师兄

　　庄不凡是在于锦辉家里醒过来的。

　　于锦辉是庄不凡的好朋友，这是江湖公认的事实。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理解，那个笑起来显得敦厚无比，洁身自好、不及而立便以仁义之名满江湖的公门中人怎么就和庄不凡这个浪子结为了莫逆。

　　庄不凡却清楚得很。

　　那个家伙，骨子里并不如世人所想象的正直。

　　于锦辉那个家伙是敦厚又仁义，但那时他对世人的态度，对世事的处理手段。

　　他最熟悉的于锦辉，却是一个常常能一句话噎到他三天吃不下饭的家伙。

　　每次看到那个家伙对他使用完暴力言语之后一脸舒畅的表情，他总忍不住幻想有朝一日能向天下人揭发他的真面目。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到了下一次，他依旧无知无觉充当着埋葬那家伙不良情绪的那个土坑，并且从一开始的忿忿不平到了如今的习以为常。

　　不得不说，他在醒来之后看到于锦辉的小徒弟毛毛惊喜的眼神时，心里有过类似于活着真不错，哪怕这次落到了于锦辉家里，又会被于某人笑话也算了的感叹。

　　但是在片刻之后，当他看见于锦辉挂着那副他再熟悉不过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探望”他的时候，他已经忍不住在心里埋怨那个救了他的少年，为什么要把他送到这一家来。

　　“庄兄，你果真是言出必行，要去做那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于锦辉嘴角扯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戏谑笑容，“京城十里外的潇湘湖有大小岛数百个，倒是个抛尸的好去处。若不是庄兄你命大，当真要多年后再见着庄兄你的一堆枯骨，于某还真是认不出来的。”

　　“哈，我就是命大，锦辉不必嫉妒。”庄不凡讪讪然，“我晕多久了？我的救命恩人呢？”

　　于锦辉表情奇特地瞥了他一眼：“你昏睡了近一日，所中的散功药倒不是什么高级货，只是一运气便暂时散功的软筋散，若不是加在酒中，又是你的红颜知己所赠，你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中招。我倒是着人去查了下红楼，收了胡成好处的童子是红楼新进的小厮，一时贪财罢了。还好不是你的相好要你的命，你做人也不算太失败。”

　　“于锦辉，我问我的救命恩人呢。”庄不凡板了下脸，“你可别说昨天你一出门我就躺你家门口了。”

　　“庄兄果然聪慧，我是真没见着救了你的人。”于锦辉一脸真挚地看着庄不凡，“你昨日是真的倒在我家门前，手中还捏着一封书信，让我去给那胡成收尸。不知道是哪位高人救了庄兄你呢？”

　　“你就扯吧。”庄不凡呼出一口浊气，“于锦辉，他……是你认识的人对不对？现在朝廷严禁私刑，但江湖中人真的遵守这一条的没几个，你这般着紧，他同你，必定关系不浅。但是，他杀胡成，不止我一个人看见，邓九也看见了。”

　　于锦辉眨了下眼：“庄兄，其实……”

　　“好了，三师弟不用这么捉弄庄大侠吧，他还有伤在身。”人未至，音先传，少年清朗的声线中奇异地透出一股沉稳，“庄大侠不必担心，辛南已经将昨日发生的事告知京城知府大人，也已确定胡成就是几年前潜逃的巨盗，况且当时情况紧急，并无人于此事追究辛南。”

　　门前挂帘被掀开，辛南跨门而入。他的动作并不缓慢，却给人一种舒畅优雅的感觉，举手投足间是流水般的自然，和庄不凡昨日所见的气质截然不同。

　　“大师兄，你没陪小师弟去刑部？”庄不凡还没同辛南搭上话，于锦辉已经快步走到辛南面前，还把屋子里唯一的一把椅子让出来，端到辛南身侧，略带强硬把人按了上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倒似做了好多次，已经成了习惯。

　　“孩子大了，家长一直跟在身边，会让他觉得自己被小瞧了。”辛南有些无奈地说，“以后小奕就要托给三师弟照管了，那孩子倔强，这些时日又不知道为什么和我犯着别扭，也是你这个三师兄尽一下师兄职责的时候了。”

　　“大师兄所托，锦辉自是不敢有半分推脱的。”于锦辉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对辛南笑得温柔稳重，眼中的认真却半分不假，辛南也看着他的眼报以一笑，一时间没了言语。这师兄弟二人相识数十年，有的默契早是了然于心，自然不必多说。

　　只是这份静谧并没有维持多久，旁边的庄不凡已经从刚才双方交谈带给他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大师兄……三师弟……于锦辉你……”庄不凡是真的惊了，他先前陪着于锦辉缉拿凶犯时见过他的二师兄，大名鼎鼎的奸商陈微，一个近四十岁的胖子，但在江湖中也是名头响亮的，他那时还以为他们的大师兄必定比陈微“高龄”，不甚出名大概是师兄弟之间天资终归有差距，可是真相往往和猜测是不搭边的。

　　“少见多怪。”于锦辉一瞄庄不凡，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立马虎了一张脸，“我们师门排辈分是按着入门先后来的，大师兄五岁便随师父学艺，比我年少本就很正常。”

　　辛南来回看了这两人几眼，不愠不火地说：“庄大侠其实也是个极洒脱的妙人呢，三师弟你不可总是这般恶语对他。人的承受力是有限的，万一他哪天受不了同你疏远了，岂不可惜？”

　　“大师兄教诲得是。”

　　妙人……庄不凡几乎要无语凝噎了，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怎么就被按上了这种名头……再看看辛南，那张脸上挂着的分明是于锦辉往日作弄了他之后一般无二的笑容，这两个果然是师兄弟。

　　辛南和于锦辉也不管庄不凡被打击得欲哭无泪，唤了毛毛来伺候汤药，径自向书房去了。

　　“师兄这次陪小奕进京，自己有什么打算么？”于锦辉拿着前几日驿站送来的信问，“师父他们已经下山出游，恐怕一两年内都不会回山门了。”

　　“我没打算回去，也许在京城找个大户人家，自荐西席也是不错的选择。”

　　“师兄！”于锦辉想要跳脚，“我是正经在跟你说，你同钟师叔习了多年医术，真的就这么放弃了？”

　　“锦辉，”辛南唤了于锦辉的名字，带着些许叹息。他很少叫于锦辉的名字，极少的几次都是在下了极为郑重的决定，又被这个师弟反对的时候。

　　“锦辉，”他又唤了一次，但这次他直视着于锦辉的眼，语气很坚定，“我手上的人命可不止胡成一个。我这样的人，是没有法子做到钟师叔那样的医者仁心的。况且我最初同钟师叔学医，本也不是为了救这天下所有的人。现在，我能用它救的，只能是我非救不可的人。这身医术，我也会找时间传给真正能发挥它用处的人。但对世人施以妙手的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我。”

　　片刻之后，他复而又轻笑出声：“你还是那么爱操心，不过放心，二师弟要在京城开家药材铺子，我已经决定去当个管事，帮他看一段时间生意了。等这两年过了，我还是要回山门去的。到时候回归山野，学师父他们收几个徒儿，把一身所学倾囊相授，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于锦辉听辛南这么说，不再相劝。

　　他其实还知道辛南是不耐与官家打交道的，要他长期留在遍地是官的京城也算是难为他了，恐怕还是因为他不放心小师弟向奕的缘故。

　　不过也难怪辛南担心。在本朝这位厉皇颁下新政之前，捕快一直只能算是贱业，在前朝甚至还有过身为捕快者，其子三代不得入仕为官的律例。如今新政也不过颁发了数十载，但世人的一些看法仍未彻底改变过来。就连于锦辉自己决定要投身公门，成为一个捕快时，他的师父们也是极力反对的。

　　于锦辉至今也还记得五年前山门一别之前，年岁尚不及十五的辛南一语不发，看着自己深思的表情。但最终支持了他的，却也还是辛南。

　　下山之前，辛南只对他说了：“官途险恶，尤其是在天子脚下当官的。不过三师弟你外表憨厚，内里却是个细致的，官场那套未必应付不来。便是真有什么意外，我们师门总还在，大不了咱们塞外牧羊去。你只管去做，但求问心无愧便好。”

　　说完又孩子气地蹙了下眉：“其实我该庆幸现在要去当捕快的不是小奕，他才是过刚易折的那个。真要有什么，我们不在身边，恐怕就是施救，也是鞭长莫及。”

　　念及此，于锦辉蓦地心虚了起来，这两年还是不应该与小师弟通信时，把他办过的那些案子当趣事写给那孩子看的。自家大师兄对他们几个师弟虽说都十分关爱，但小师弟可以说是大师兄一手照料长大的也不为过，感情上还是有所不同的。

　　于锦辉这才真正觉得，未来的两年，恐怕不会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