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郎年少》卿河

1、楔子 庄不凡

　　庄不凡和辛南第一次见面，在庄不凡自己看来，也算得上诗情画意。

　　彼时的庄不凡刚从温柔乡中脱身而出，提了一壶杏花酿，醉猫般倚在潇湘湖畔的垂柳下，享受着暮春微醺的暖风。

　　庄不凡是一个浪子，爱美人，爱美酒，也爱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但有人偏就是要扫他的兴。

　　邓九的金环刀劈下来的时候，庄不凡笑得无奈，也只是侧身一滚就躲了过去。邓九一击不中，立时抽刀回身，接着向庄不凡劈去。只是庄不凡此时已经翻身站起，左手掷出链锤将邓九的刀身缠住，旋身掠到邓九近身，右手断刺一横，一片血花飞溅而起，邓九的双手被画出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再也拿不稳金环刀，只能看着兵器脱手而出，他本人也因着双手的剧痛跌坐到地上。

　　庄不凡把链锤一抖，金环刀锵声落地。他也不去管邓九，只顾自拿了还安然放置在垂柳下的酒壶，仰头灌下一口。

　　庄不凡不会去问邓九为何要偷袭他，要换了是其他人把自家婆娘抓到衙门换成赏金，他出手肯定比邓九还要狠，哪怕那个女人是个喜欢烹煮婴儿的魔鬼，感情到了癫狂的地步，本就不能与之讲道理了。只是遇到这样的痴人，他总是想要劝上一两句。

　　“邓九，上次放你一马，是看在你对聂红娘食婴一事并不知情，你也算不得从犯。以你的功夫，就算再过十年，也是为聂红娘报不了仇的。现在你双手被废，归于山林，好生调养，也是个好去处。”

　　“我呸，”邓九听了庄不凡这一番说辞，粗狞的脸上扯出一个悲愤的笑容，“姓庄的，要不是你们这些和官府勾结的武林败类，红娘怎么会被押上断头台。其实她偷最后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她答应了我，今后再也不做那事了，就因为你，断了我们最后的希望。”

　　庄不凡听邓九这么一说，倒不知怎么开口了。他是很想说邓九你真是太天真了，其实那个隶属刑部的笑面虎捕快于锦辉比他庄不凡还早一步发现聂红娘就是食婴案的犯人。只不过是因为有其它要案的比限在身，才让他这个算不得公门的人捡了漏，抓了你老婆去换了酒钱？

　　“做了恶的，总是有还回去的一天。”庄不凡叹息，“聂红娘终归是逃不掉的。”

　　“哈哈，作恶的终归要还，所以你也是逃不掉的。”邓九突然放声大笑，“庄不凡，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庄不凡见着他疯癫的样子，心中打了个突，身后的寒毛似要炸开。本能之下，庄不凡凭借这武人特有的直觉准备向一旁闪去，却发现刚才还能运转自若的真气怎么也提不上来。

　　身后长箭破空之声已近在耳旁，庄不凡只得尽力避开要害，还是让一只精钢箭穿透了左肩，整个人也如邓九一般跌坐在地上。那只精钢箭穿出的伤口处，一阵阵麻痹的感觉扩散出去，显然是淬了药性极强的麻药。

　　“庄兄，别来无恙？”一个三十出头，手持长弓，作猎户打扮的男子从庄不凡身后那片灌木丛中走出，脸上带着混合了三分痛恨七分快意的笑。

　　“岭南胡成，原来是你。”庄不凡勉力转过身来，额上已经渗出泠泠冷汗，却还是哼笑了一声，“怎么你做不成巨盗之后，手段越发下三滥了起来？”

　　“手段是下三滥，可庄兄你还不是被这不入流的手段放倒了？”胡成慢慢走上前来，“你恐怕还不知道今天这潇湘湖畔怎么就成了你的葬身处吧？”

　　庄不凡并没有立刻接他的话，只抓起酒壶，把最后一口喝尽。

　　“是酒，你好手段，买通红楼之人给我下了这散功的毒。”庄不凡直视胡成，“可惜了这美酒。你也是好算计，先让邓九做饵，令我运气将这毒激发，再在后面袭击我。”

　　“庄兄果然是明白人，我们也不用废话了。当年你连同于锦辉那小子千里追杀我们三个结拜兄弟，令他二人殒命关外的仇，我可是一直铭记于心。今天先用你祭我兄弟之灵，你也不用怕寂寞，来日我定会将于锦辉也送下去与你作伴。”

　　胡成言罢，提起邓九的金环刀，用上十成劲力劈向庄不凡——

　　庄不凡觉得那金环刀的刀光在这春日暖阳的映衬下也恁得刺眼，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想到的既不是美人，也不是美酒，更没有闲心去回顾这一生。他唯一所想的，竟然是于锦辉那个皮里阳秋的家伙，要是知道他是这般窝囊死法，指不定要怎么笑话他。

　　临到死了，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无畏和平静。

　　但他没有猜到会有这样一个结果。

　　他没有死，正确地说，是胡成死了。

　　等了许久也等不到那劈头一刀落下来，他在邓九的惊呼声中睁开眼，看见了——

　　胡成手里还举着刀，双目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似乎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似乎又想要回头看一看，但终究没有了转身的机会。他的左胸，透出一小段青柳枝条。

　　胡成的身后，也有一个人，一个弱冠少年。

　　绿柳白絮之间，清丽的少年一脸肃杀，水色长袍随风翩然。

　　辛南。

　　庄不凡这一生见过的美人无数，但说到辛南，他也只得感叹一句，这天下，辛南只有一个，也幸好，只有那一个。

　　几年后，世人提到辛南，多是用精致、清俊、优雅来形容。唯有庄不凡，用了肃杀。

　　那时，他看得很清楚，那个有着一双含情秋水般眼眸的少年注视着被他杀掉的胡成时，眼中有着一种莫名的坚定，略显单薄的身形挺得笔直，虽然一举手一投足间有说不出的优雅，却是一种凝聚着杀伐之气、贯彻着自身强大意志的雅致。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惊鸿一瞥，有幸逃出鬼门关的他，还来不及和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交谈半句，就因为心情的陡然放松和麻药药力上涌，很没出息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