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听雪逝朱华照》缱末

2、第一章 盛世 第二卷

　　“什么？！”不只是慕灵均，整个学堂都为叶笙这一句话炸开了。

　　得到了意想中的反应，叶笙满意地、几不可查地点点头。叶衡扫视一圈，压下了嘴边的嘲弄笑意：倒没发现这些人耳力如此之好，一边聊着天还能一边注意到这里的状况，若时时都能保持这般水准，无论是敌人还是刺客都不必担心了。他一边如是想，一边在这群人中挑出重点对象：右边第三排那个傅家的小子，慕灵均的六哥慕灵修，淮阳王之子姬子临……六皇子姬子珞。叶衡吸了一口气，心里的轻慢之意散了。

　　慕灵均愣了好一会儿，“可是，羲和妹妹，才五岁啊。”

　　“是父亲的意思，说是西境大泽族不知得哪位贵人襄助，将迷雾沼泽整个布成一个大阵，我西境将士徒有牺牲却毫无进展。父亲说带阿瑶前去或能有所助益。”

　　叶家长女羲和乃晋国有名的神童，落地六月能语，不足一岁便识千字、通珠算。周岁宴上其母惠宁长公主抱着刚刚会走路的女儿迎接前来赴宴的宣庆帝，帝视其虽一婴孩，举手投足莫不灵气四溢，叹道：“人间天机子，资万物兮瑶光。”当即赐封瑶光郡主。

　　其后瑶光郡主的表现诠译了宣庆帝“人间天机子”的评价：两岁成诗作文，诵经典，识乐律；三岁入学，与十一二岁学子同堂进学，棋艺课上连落十七子破去当世国手所设，仅被同为国手的寥寥数人所解之局；尤擅兵法，四岁上宣庆帝特许其在御花园布阵，邀国内各名将入内游玩，结果竟无一人从阵中走出，而后帝命其与各大名将沙盘上演练军阵，各名将竟无一能胜。事情传出，举国震惊。更诱人猜测，军阀世家叶家会否出现第一个女将军。

　　对此靖国公回答：“作为父亲，惟愿吾女一生平安喜乐，然若是家国所需，叶家人纵使女子亦不畏捐躯沙场。”

　　“可西方大泽族所居，瘴气沼泽遍布，毒蛇虫蚁横生，羲和郡主不过一稚龄幼童，如何能去此等险地？”学堂正中第三排右边位置上，一锦衣玉带绣龙纹的公子皱眉道，“我去求父皇召回郡主。”

　　“不必了。”他刚走出两步叶笙便懒洋洋地叫住了他，“昨日一听这个消息大哥便去父亲那里求过了，四殿下七殿下皇后娘娘也去求过皇上，都是无功而返。”

　　六皇子脚下停了停，仍是快步出了门，吩咐书童道：“替我向夫子告个假。”便再不停留。

　　“真是个固执的家伙。”叶笙打了个哈欠，眼底却暗沉沉地：他又何尝不知西境凶险？为此事他便一晚上没睡着。昨日放学才回到家中，父亲便召他们来告知了此事，几乎遭到了一致的反对：从他们三兄弟到府上门客再到下人皆道小姐太年幼，西境险恶意外丛生，若出什么事他必将悔恨终生。府中诸人皆跪地请求父亲收回成命，大哥与自己更是死死将妹妹隔在身后。

　　“圣旨已下，不必多说。”吵得不可开交时，他的母亲，一直沉默的惠宁长公主忽然出声，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齐齐望向她。这位似乎少言寡语的贵妇人一瞬迸发的巨大威严，连一向让父亲都不甚惧怕的他都有了一丝恐惧。她微微侧身望着他身后此次讨论的主角：“瑶儿，你也不愿么？”

　　羲和的声音清清凌凌，一如她平日温顺而安然：“女儿愿意。”

　　他猛然扭头望向妹妹，忽而想起从父亲告知此事开始，到这边吵得不可开交，再到母亲质问，羲和都一直一言不发，不惊也不恼。她立在众人之中如常浅笑，目光宁静恬淡。

　　母亲看了她很久，起身而去，吩咐下人道：“给小姐准备一下，晚上便动身吧。”

　　叶笙回过神来，眼角余光瞟见慕灵均竟也收起了课本朝学堂外走去。他的书童不见了，想是已经去跟夫子告假。

　　“难道他也要去求情？”叶笙不解。

　　“不是。”有人给了他答案，叶笙一惊，回头看见近在咫尺一张气急败坏的脸。慕灵修眼中怒意烧灼，瞪着弟弟离去的方向，目光横过来狠狠扫过他，低声切齿道：“他是要跟着一起去。”星夜当空，河边行军驻扎了一字连绵的帐篷。小小的女孩未曾入眠，着男装立于水畔，仰头望着繁星点点。水波荡漾，浮动的粼粼波光是星河浩瀚。宇宙之大，人在其中不过一粒微尘罢了。

　　有人站到她身边，女孩转过来福了福身：“爹爹。”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人于世界何其渺小，沉浮几十年，一生便过了，多少人来了又去，而这世间依旧是生灵涂炭，歌舞升平。”

　　“爹爹为何作此伤感之言？”

　　“我十五岁便上战场，见的生死多了，便不由得心生凄凉，想着那么些鲜活的生命就那么没了。这么多年过去，这么多人死了，而我却还活着，即便我还活着，便也不知会在几时，提刀上阵，便再回不来了。”

　　“爹爹认为此次胜算不大？”

　　“上了战场，胜算什么的都是空话，生胜了便是胜了，败了便是败了。再常胜的将军，也指不定便是哪一次马革裹尸，青山埋骨。”

　　羲和微微点头。不知哪处营帐传来军人的歌声，如风盈满寂静的夜：“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兮寒雁悲伤，最苦戍边兮日夜彷徨。披甲持戟兮孤立沙岗，离家十年兮父母生别，妻子何堪兮独宿空床？白发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家有余田兮谁与之守？邻家酒熟兮孰与之尝？胡马嘶风兮尚知恋土，人生客久兮宁忘故乡。一旦交兵兮倒刃而死，骨肉为泥兮衰草濠梁。魂魄悠悠兮枉知所倚，壮志寥寥兮付之荒唐……”

　　夜半长歌，衬着冷风篝火，无端生出苍凉之意来。父女二人默默地听着，良久，叶谦才缓缓开口：“瑶儿，你可知爹爹为何定要带你去西境？”

　　羲和摇摇头：“爹爹自有爹爹的意思，女儿知爹爹不会害我，为了什么又有何分别？”

　　“果然是我的女儿。”叶谦长笑出声，“朝中想必对此议论纷纷。西境虽艰难，却也并非技穷无路，让你同去，皇上有皇上的原因，我亦有我的。政治上那些龌龊算计你如今不必懂，爹爹让你来，是为了带你出来看看，帝都繁华之外，还有更广袤的世界。”

　　“瑶儿，你生来便注定不可能像寻常女子般，在闺阁中绣花弹琴，相夫教子寂寂一生。爹爹知道此次于你，未免过于凶险，但瑶儿你记住，征途从始至终，莫不是拿命在赌。无论你要获得什么，金钱、权利、荣耀，求天下安宁、阖家欢乐甚至只求幸福，都必得有舍弃性命的觉悟。战场上，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都无人在意你是个稚童。”

　　羲和点点头：“女儿明白了。”

　　“夜深了，回帐中歇息吧。”

　　“爹爹先去吧，女儿一会儿便回营。”

　　“那姓慕的小子倒是不错，若非你年纪太小，把你许配给他爹爹倒也放心，如今端看他能否等你十年了。”叶谦何等眼色，早已看到了对面匿身榕树下的慕灵均，“若不能劝他回去，便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