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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盛世 第三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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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不知何故,慕家七公子慕灵均与六皇子子珞忽然同时求见宣庆帝,请求跟随西行军队出征。帝沉思良久,允。慕灵均此举自是遭到了家中一致反对,然而他执意如此,加之他先斩后奏直接去求了皇上,如今圣旨已下,却也奈他不得,只得允了。而后似乎世家子弟们的一腔热血都被两个少年此举点燃,纷纷效仿,求自家父母允其随军,自然不成。帝闻之,只摇头笑叹少年轻狂。
羲和命一守卫小兵备只篷船,道是想沿路赏玩此地风景,小兵当她孩子心性,便挑了只最小巧好看的给她,又嘱咐了不可划太远,早些回来等,这才离去。羲和看他走得远了,轻轻跃上舟身,掀帘而进。
少年戎装在竹帘间透进的月色中比平日少了几分风流,增了几分英气,仍是不落风华,让人移不开眼。
但他的面色微红,似倒有些局促。原也怪不得他,这样私下与女子相会之事与他还是第一次,虽说两人都尚年幼,但于他而言,已是从不敢想象之事。
“羲……羲和妹妹。”少年的声音低如蚊蚋。
慕灵均也不知自己为何来此,他求得皇上同意随军后辞别父母,匆匆收拾了行李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一天一夜才追上大军。只记得当他看到那招展风中白底蓝字的大旗时,空悬几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心中一片澄明安宁。
奔劳的路途中,她小小的身影总在脑子里闪现,雪白剔透的面容、静水无波的双眸,笑容极浅极清。恐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迫使他不得停歇。他想见她,但当她真的就站在眼前,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灵均哥哥忽然跟来,是为了什么?”等待许久不见他的下文,女孩于是先开了口。
少年不敢与之对视,面色微红地别开了脸。为什么呢?为了保家卫国?且不说如此蹩脚的谎话自己都不会信,他也确然不想骗她。那么,为了她么?这又如何说得出口?她小小年纪心思纯净,自己怎能将心中如此龌龊之想到处,污人双耳呢?
“羲和妹妹呢?又是为了什么?”
“羲和家族乃军事世家,理所应当。”
“即便如此,以妹妹年纪也不该来如此凶险之地。”少年的语气里添了几分责备。
“灵均哥哥还没回答我,为何来此。”
慕灵均有些狼狈地低头,本想着转移话题,没想到小姑娘记性倒好,没给糊弄过去。他思索一番,抬头与那双古潭般的眸子对视,认真道:“军人持剑疆场浴血杀敌,只为守护家国安宁。灵均此生,亦希望能守护自己所珍爱的物事,哪怕最终也折戟倒刃而死,亦从未有丝毫后悔。”
“妹妹前来想是为说服我而来的,让灵均立刻便收拾行装回到帝都家族父母庇佑之下,令尊放任妹妹前来,想也是这个意思。妹妹与令尊的好意,灵均心领了,然而灵均决心已定,妹妹无须多言。还请妹妹跟令尊相信,慕灵均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虽不才,却也不会拖了军人后腿。”慕灵均坚定道。
羲和于是不再多说,出了船篷执桨泛舟。让一个小女孩给自己划船,慕灵均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自然不能出去,否则明日军中便会流言横行。于是轻轻挑起船帘一角,从缝隙中看出去,溪流曲折,倒映天空一片星光的海,仿佛穿梭在银河之间。船头小小的身影侧脸对他,星光仿佛被她吸引,尽数落在她身上,让人想起幼时追逐过的点点萤火。
少年呆呆地看着她,不知为何竟有一种泫然欲泣之感,仿佛最美好的事物在他手中消散,他拼命地挽留,徒然想凝住它现有的模样,却终究无力阻止,只能倚靠回忆再度触碰当初的感动与温暖。
小舟顺流而下,沿途水汽扑面,少年痴痴望着女孩。一时无语,只剩了轻舟繁星,远处篝火温暖,夜美如画。
羲和目光扫过重重繁茂大树,忽而微微一凝。停舟。
“暂且别出来,在舟中等我。”只留下一句,女孩已跃出舟上到岸来。慕灵均回过神,之感觉到残留的一丝清风,心中讶然:羲和小小年纪,轻功已高到这个地步了吗?
平日一起上学,都是坐在学堂听夫子授课,至于习武,因个人体质不同,所习武功也皆不相同,便不□□学。然而少年男女们年轻气盛,私下里彼此总会找机会较量一番,比个高下,以是对各人实力大家心中彼此有数。慕灵均自己算是中间数一数二的高手,四皇子、六皇子、叶衡等皆不差,然而无不是自小苦练,数年之后方有此成。羲和三岁习武,至今未足两年时间,且她一个女孩儿,琴棋书画不能落下,用于习武的时间自是不多,而看她如今轻功,寻常人苦练十年方能有此成就。他不由轻轻吸了口气。
羲和身形只一闪便没入树林中,她方才感到此处似有人影掩在树丛,身形不似西征将士,心觉有异,便过来看看。上了岸她便闻到风中一缕若有若无的气味,令人很不舒服,她循着气味前行,感到这是一股恶臭,不远处蝇虫聚集在某处泥地上。
她于泥地旁几步远处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剑,内力凝聚,以剑气挖开泥土。她挖得十分小心,一层一层地削开泥土,直至有人的肢体显露出来。
她走上前去,以手拨开泥土,埋在地下的人终于重见天日,是几个赤裸身体的女人,尸身已开始腐烂,发出浓烈的腐臭。羲和以内力将其一一移到地面,扫视了刚挖出的深坑,皱了皱眉头,正准备离开,眼光却忽然停驻在另一处。
少年又一次梦到了那个老头。老头说话总是尖声尖气的,让人听了很难受,有时他听到侍女们私下里细声低语,说老头不是个男人。后来他拜入葛其老人门下,学的东西多了,才明白这话的意思。老头经常打他,骂他,让他常常体无完肤,但他总是一声不吭地受着,依然不离开老头左右。因他知道,老头虽打骂得狠,却也时常在之后抱着他痛哭。只有老头会教他读书习字,教他用剑刺人,会在其他人欺负他冷落他的时候拿一根棍子出去打得他们哇哇直叫。他知道这是个梦,因为后来老头死了。
老头死了,除了少年没有人为他惋惜,甚至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直到四五天后尸身发臭才被人知道,然后来了几个高大的人,拿一床竹席卷了老头爬满蝇蛆的丑陋身体抬出门外。他在后面一直跟着,直到门口侍卫把他拦了下来,他挣不开,于是放声痛哭。他知道,那个很大很大的宅子里,再没有人对他好了。老头死前告诉他这个大宅子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向外面的世界,说这话时他眼里似乎亮亮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让他心里腾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依着老头说的打开密道钻进去,里面暗暗的,他摸索着前行,忽然觉得不能呼吸——不知何时密道里灌满了水。他拼命挣扎,想要啜饮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但是四周全都是水,他感到自己正在下沉。
不,不要。他想。
忽然有阳光洒进来。他看见世界骤然清明,白茫茫的一片,天空不知何时飘起鹅毛大雪,雪花扑面而来,其中一片贴在唇上,丝丝清冷的香气灌入心脾。
少年抬头,一抹金色的阳光打在他额上。
仿佛来自另一世界的神思丝丝缕缕灌入脑中,少年的神智渐渐清醒,感到一双手按在胸口,一下一下按压着,口中灌入清冷的气息,是梦中雪的味道。
他猝然睁开眼,猛烈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