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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盛世 第一卷 有女羲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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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纷扬扬,如天女洒下层层鹅毛,雪后的世界格外寂静,街上渺无人烟,只有一片纯色莹白,铺满人间。车轮轧雪的声音分明。
一辆马车停于深色大门前。这座府邸极大,外表朴素得有些简陋,却给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之感,无形之间让人肃穆起来。门前守卫眼力极好,远远地便看到马车驶来,还未等近前便打开了大门,向里面的人行礼:“老爷。”马车上跳下一中年男子,身材高大结实,一身朝服刚下车便落满了雪,略有些狼狈,但其双目极其有神,带着殷切与欣喜,步履匆匆地踏入府中。
雪极大,一路上只见下人们忙着扫雪,见了他停下手中活计行礼:“见过老爷。”他胡乱挥挥手算是免礼,下人们这才面带笑容地拾起活计,“恭喜老爷。”
远远地只听琼华阁中笑语纷纷,男童的声音格外清亮:“娘,我也要抱妹妹!”
“不给你,你抱得动吗?小孩子毛手毛脚的,把妹妹摔痛了,仔细不打你。”稍大些的男孩叫得跟他一样大声,可以想见他正死死护着襁褓,任凭弟弟抢夺就是不松手,脸上还一副得意模样。
“衡儿,笙儿,别闹了。”又是一个男孩,他的语气温和而不容置疑,一听便知是两孩童的长兄。两童子的争吵声小了些。
他不由得笑了笑,加快了步伐,还未至院墙,眼角余光却瞟见一人漫步而过,负手仰面迎着疾风飞雪,花白须发飘逸风中。他停住脚步,向那人行了一礼:“莫先生。”
莫凡似是才回过神来,抬手回礼道:“恭喜靖国公膝下圆满。”
靖国公叶谦眉眼皆是喜色:“上天厚待,赐我三子,如今又得一女,当得圆满。此为我叶家幸事,须得感念上苍恩德。”
“靖国公赤胆忠心,上天才予以厚待,十五年征战沙场保家卫国,使多少黎民免受战祸之苦。此靖国公自己种因,才有此福报。”莫凡笑道,知对方心中所想,他主动相询,“不知靖国公为令嫒所取何名?”
叶谦道:“近日朝中事物繁琐,倒不及思索,先生才高学绝,忘蒙先生不弃,赐小女名字。”
此时阁内又传来笑语声,稍大的男童抱着婴儿一路小跑出来,最小的紧随在后,最大的追到院门边看见叶谦二人,忙大声道:“父亲,莫先生。”
两小儿这才注意到他二人,脸一下子垮下来,低眉并肩走到他面前:“父亲,莫先生。”
叶谦板着脸,莫凡明白此时该自己唱角儿化解尴尬,他眨眼便想好说辞,笑着瞟一眼襁褓中的婴儿,微微一怔。
他不是没见过婴儿,他从前学医也帮人接过生,新生的婴儿无不皱皱巴巴黄不溜秋的,这女孩儿却不一样,皮肤光滑,白得近乎透明,几与这雪花一致。但最令人惊讶的是那双眼睛,如同清水涤荡过墨玉,与其对视时他有一种错觉,仿佛刚刚来到人世的不是她,而是被她注视的自己。
莫凡笑道:“果然不愧是靖国公之女,令嫒冰雪之姿,命数定当尊贵。”说着抬头望天,大雪簌簌而落,白茫茫的天空迎面而来一阵冷风,天光苍白得近乎冷漠:“如今大雪纷飞,世皆冷寂。便愿其一生,如朱华洒落人间,驱逐阴霾,照亮迷雾。羲和二字,便是我赠小姐之名。”
晋国朝堂三分:叶氏一党,慕氏一党,傅氏、殷氏各为一党。各世家割据朝堂,呈鼎力之势,各势力间此消彼长,相互都不能将之连根拔起,抛出那庙堂之外,只得暗中磨砺爪牙,等待一击必胜的时机。
叶氏与慕氏皆为百年世家,根基极深,晋都沧平七成银铺为慕家所有,而晋国兵马则有七成为叶氏所用,为晋国第一大军阀。然因常年征战,叶氏不比慕氏人丁兴旺,叶氏只此一脉。靖国公叶谦,妻惠宁长公主,掌南境十二万、北境十七万兵马,兵部门生无数,膝下育有三子一女。叶家男子,自幼便文武兼修,以备日后既可浴血沙场,亦能驰骋朝堂。于是,叶家家教甚严,每日课程满满,连睡觉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叶笙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满面哀怨地被护卫“请”上了马车,同哥哥一起入宫进习。
学馆设在潜渊阁,皇子公主与家室极显赫的世家子女皆在此进习。本朝风俗较前朝较为开放,男女皆可上学,只是非特殊情况,女子不可为官。叶笙刚踏进门,就对上两道目光,不知从何时起这两道目光令他极不舒服,仿佛一只钳子拨弄着明火已熄的炭炉,将隐藏的业火翻出来。但他假装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如他所料,屋内许多道目光似乎若无其事地扫过来,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又收回去,那只撩拨着炭火的钳子往炉子里狠狠一插,火星飞溅一瞬,重归沉寂。
“有时候真想把这些家伙的眼珠子戳了,”他对哥哥耳语道,“看谁敢再拿他们下作的眼睛看我妹妹。”
“老实说我跟你想的一样。”叶衡也耳语道,“不过我觉得真要对付的,”他努了努嘴,“是那边那个小子。”
对话间那边的少年已经走过来:“衡世兄好,笙世兄好。”抬手作揖,举手投足风姿隽秀。进来时叶笙便注意到他朝自己这边张望,虽隔得远,叶笙也清晰地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心里微微得意。少年着一身湖蓝色蜀锦长衫,光华锦缎映出日光如水波盈盈,眉目生得极是清俊,只站在那里,便能轻易赢得众人艳羡。
“灵均世兄好。”二人还礼。
慕灵均,百年慕氏家族的七公子,宰相慕正则与长乐郡主幼子,年十一,小叶衡三岁、长叶笙一岁,与二人同在一个学堂。
“听闻西境又起战事,陛下已命令尊大人前往平定。不知夙世兄可也会前去?”
你要问的不是这个吧。叶笙虽明白却也不能明说,“爹说大哥性子温和,不适合从军。”
慕灵均微微点头:“这样也好。听父亲说沙场血腥,于夙世兄这般仁善之人,杀伐疆场无异于刑罚加身,军人铁血令人敬佩,于人却未免过于残酷。”
叶笙仔细回想着自家大哥到底哪里仁善,那边叶衡已将话头接过:“为国尽忠乃男儿本分,浴血沙场则是军人之荣耀。”语末叶衡不自觉高昂了语调,似有一股热流淌过心胸,令身心都澎湃起来。
“叶家军魂,灵均佩服。”慕灵均由衷赞叹,而后惋惜道,“然夙世兄年满十六,想来今后难在学堂见到了。”
“父亲说大哥年轻还需磨练,准备在大理寺挂个闲职先磨砺磨砺,”叶衡笑道,“灵均世兄也不必惋惜,终究你我也会从这学堂出去,到时见面还不容易?”
叶笙观察着少年脸部细微的变化,心底微有不耐。
“不过说起来,今日羲和妹妹为何不曾前来?”停了一会儿,慕灵均状似随意地问。
这才是重点。叶笙终于听到他问出来,心说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人也是真有耐性。
“她随家父出征了。”叶笙慢悠悠地,声音不大不小地,吐字清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