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际会》夜阑更深

3、呼延无义 人生八苦

　　屈指寒暑二十三。
　　呼延无义却有十三年，未开心颜。
　　他廿岁上成了碎玉楼最好的杀手。但那也已经是三年前的事。
　　从他十岁踏进碎玉楼开始。
　　不为其他。
　　只是匆匆错身的时候，看到那个孩子印了血的眼神。
　　他不开心。因为那个孩子不开心。
　　有些执念，原本什么都不为，什么都不是。仅仅凭着那一点感同身受，就甘愿用一生换做赌注。
　　没人知道，他十七岁时，曾经闯过洛河住的别院。
　　那一天他破了至少十条禁令。每一条都足够他死上几个来回。
　　可他活了下来。
　　洛河非但没有杀他，还送了他一把明如秋水的明河剑。
　　一把比普通剑要长半尺的长剑。
　　洛河把剑交到他手中时说：“你既想保他，就守住他的魂。”
　　呼延无义跪在地上，郑重地接过剑，仿佛接过一个不可破的誓。
　　他用命换的是那个孩子未来可能接到的所有任务。
　　在地狱中打滚的人，偶尔亦会有心，想要留住一缕浅淡的魂。
　　一个错身，他看见那个孩子印着血的眼睛。
　　呼延无义纵然不知道他曾见过什么，亦知那样的眼神，是被多少惨烈浸染而成。
　　可那眼神无爱无恨，仿佛什么都无法浸染。
　　那个年幼的身体里居住着死去的魂灵，所以静如死水，伤人至深。
　　干净得让他自惭形秽。
　　他十岁时发誓要守住那个人一双眼睛清净如初。无关爱恨，只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
　　可他从未看过他真实的表情。就好像淡漠的一张脸真的可以抵御一切。
　　有些东西就像是并不忌讳的禁忌，尽人皆知，却不肯再提起。碎玉楼里每个人身上，都有这样的禁忌，可总有些人的伤口，显得格外伤人。
　　呼延无义拼命练剑。可那个孩子比他更有天分，也比他更拼命。
　　所以他尽一切可能让那个人远离杀戮。可那个孩子固执地跪在阶下，坚持要去杀一个人。
　　呼延无义终于发现，他一直小看了那个孩子。
　　他印象中那个人一直是瞳仁印血的孩童，寂静的模样。
　　可那个人已是十九岁的少年。甚至有着分毫不差的微笑。
　　呼延无义所有处心积虑，以命换来的维护，反成了他的心病。
　　有些人即便身处暗夜，依然掩不住骨子里的清明。
　　只是世人皆不肯听信。因为他们做不到，便绝不相信有那样的人。

　　周介之这样的人，原本不该存活在这个烟火人间。
　　他不杀人，也不用杀人。因为有人替他去做。
　　一个不杀人的杀手。何其荒谬。
　　有些事，所有人都头破血流。
　　可偏偏付代价的是他。

　　是以呼延无义早知会有这样一天。
　　即使保他手中不沾血，即使他知交遍天下。
　　可出身碎玉楼的人，所有的朋友，也都曾是敌人。
　　所以不要有朋友。不要有人心，才能活下来。
　　他只是一直希望，周介之可以例外。
　　——何其虚妄而无力的念头。
　　江湖最是伤人。
　　任凭那个人眼中浮光掠影如何清淡得出世入画。
　　只是逃不过人心无常。
　　人生八苦，无一可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