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你曾经来过II》枯荣无华

45、对峙 如果一无所

　　临行的前一天，瑾宇方才想起要去找谢磊的事情。
　　或许不是才想起，应该是一直就记得，只是他希望这个对峙晚一天来临。因为在医院这些天他忽然想明白，无论谢磊是肯定还是否认，对他来说都是一场不可避免的心痛。其间的区别只是悲伤的痛或是自责的痛而已。
　　望着书桌上的台历发完呆，瑾宇终于长叹一口气起身，披上风衣出了门。去面对一个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外面的世界已经飘起了小雪，细细的雪花密密的洒下来，落到地上，瞬间便融入了一滩滩水渍中，消匿了踪迹。瑾宇将领口竖起来，微微缩着脖子，可是还是有冰冷的雪落到脖子上，感觉凉凉的。
　　坐上长途汽车，来到谢磊所在的城市，已经是傍晚了，而忙碌高中生刚刚准备开始上晚自习。校门口的街道上不时有三五成群的学生匆匆的赶来。
　　在街对面一个视野很好的高台上站定，瑾宇安静的注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搜索谢磊的影子。
　　天色渐暗，街道上的学生越来越少，教室的灯一盏盏的点亮，瑾宇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站着，将手插在风衣口袋中，偶尔掏出来点根烟，宁静的身影在缓缓降临的夜幕中被染成了一个黑色的轮廓。
　　当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拉响的时候，瑾宇才走下高台，来到校门口，直直的立在路中央，而谢磊，也终于在此刻，出现在他面前。
　　谢磊一瞬间怔住了，步子骤然停下，仿佛呼吸也因此而有了片刻的凝滞。身边的同学有说有笑的走出了校门，唯独他们，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停滞不前，隔门对望。
　　人流渐稀，被对面投来的宁静到可怕的目光笼罩，谢磊有些惶恐，这种惶恐源自当年的失败，在那段不堪回首的爱情上，他在她身边，这个人在天边，他竟然都败了，而且还败得如此彻底，灰溜溜的逃到了另一个城市。
　　可是，一想到那些幸福的片段中他无处不在的阴影，这所有的惶恐又全都化作了憎恶，在他的眼眸里烧灼。
　　灼痛的目光直直的射向那双安静的眸子，谢磊举步迎了上去。
　　“你想怎么样？”坦然的立在瑾宇跟前，谢磊提声问道。
　　安静的眸间扰过一丝复杂的乱流，过了许久，瑾宇才平静的答：“聊会儿。”

　　在某个安静的茶庄坐下来，滚烫的开水倒进杯中，烫得蜷缩的铁观音上下翻腾，最后舒展成片片漂浮的叶子。
　　握着暖暖的紫砂杯，瑾宇方才抬起眸子，望向对面陷入回忆中若有所思的人。
　　“想听我们的故事吗？”察觉瑾宇的目光，谢磊捧起自己的茶杯，开始笑。
　　“我专程为此而来。”
　　于是茶香缭绕的房间里，谢磊仰靠着椅背，开始诉说，他们当年的往事。
　　颔首细听，瑾宇偶尔唊一口热茶，竟是苦的。
　　讲到毕业聚餐，谢磊忽地停住了，瑾宇一惊，抬眼看他。
　　俯身到桌边，谢磊带着笑意的目光凝视着瑾宇波澜不兴的眼眸，过了好久，才开始说：“她虽然没有爱过我，但那天晚上，她做了我的人。”
　　收回目光，瑾宇捧起热气腾腾的茶杯，小心的吹开茶叶，喝了一口。
　　“继续。”
　　一瞬间的惊讶闪过谢磊的眼睛，然后换做苦涩的笑容。
　　“转学之事，我生生帮她顶了半年的骂名，一年半的相处，我对她的照顾，她都无以为报。她的心给你了，她只能给我她的身体。”
　　笑容在谢磊的面上变得满足而张狂，他生生的向瑾宇宣告了一个事实，无论是他们谁得到了她，都将是残缺的。
　　茶杯从瑾宇手中轻轻的放回了木桌台，他直起身子，安静的凝视了谢磊许久，才缓缓的问：“为什么复读？”
　　笑容在这一瞬间僵住，呼吸也在刹那间落空，静默良久之后，谢磊却轻声笑了。
　　“你是想笑话我么？”笑音绵藏在袅袅茶香之中传来，可转瞬之后这种悠然却被激荡打破。
　　“若不因为她，我怎会是今天这样！”
　　一年来，那个不是他的他的人，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他所有的心情，即便是远远的逃离到另一个城市，那些欢声笑语的痕迹和阳光漫漠的日子，竟也无孔不入的侵袭他的脑海。
　　“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当初我一定不要跟她在一起。”他的声音瞬间黯然下来。
　　再次定睛望了一眼谢磊眸间的纠扎，瑾宇平和的眉间扬起了厉气，可最终却又被压了下去。
　　“她欠你的，她已经还了，虽然这不该她来还。傻傻的她将自己都给了你，你还要怎么样？”低沉的声音从胸腔中发出，水气蒸腾，模糊了他冷峻的脸。
　　短暂的惊怔过后，谢磊陷入沉默的尴尬。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果我还有选择的机会，我还会和她在一起。”面前俊朗的陡然站了起来，在谢磊眼中显得安静而高大，他侧目似乎最后望了谢磊一眼，随即头也不回的转向门口。
　　走？谢磊惊疑的望向面前逐渐远去的人影，犹豫了好久才带着嘲笑的声音喊道：“你不是不会放过我吗？怎么舍得就这么匆匆的走了？”
　　刚迈出的步子停顿片刻，瑾宇侧身却没有回头，淡淡的用余光瞟了他一眼后继续朝门口走去。
　　“没有人会去踢一条死狗。”
　　推开玻璃门，寒意袭袭的风扑面吹来，怔怔的立在门灯下，瑾宇插在风衣里的掌心早已被汗水湿透。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深夜了。瑾宇收拾好登机的行装，他坐到了书桌上，拧开了台灯。
　　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了当年的信件。信是用一个蛋糕袋包着的。那年冬天分手之后，她回来拿成绩单，而他则意外的收到了一块freshhouse的小蛋糕。当初那种百感交集的心情，顿时重现脑海。
　　那块蛋糕，就那么一直摆在他的书桌上，和厚厚的两摞辅导书一起，陪伴他度过了整个高三。直到后来，都风干了。
　　时光过境，那年的记忆还没有走远，今天的故事，却已变迁了当初的模样。
　　追忆的沧桑爬上他的眉梢，台灯的暗光下，一切都显得如此飘渺。就连那场爱情，也恍然间变得如此的不真实。
　　还有追悔的余地吗？没有了，因为那个傻傻的决定，他甚至连等待的资格都没有了。
　　缺失的逻辑因为谢磊的一番话而逐渐清晰，那天夜里门口的芯苒，还有后来军训的相遇，忽然间都显得那样悲伤。
　　她一定是被自己伤害后才选择离开的，不是吗？
　　这么多年，她其实都没有离开过，无论多艰难，多孤单，她都在心里默默的爱着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一直都为他留着。哪怕是谢磊将她当作整个世界来对待，都没有动摇过，不是吗？
　　然而，谢磊伤害了她的身体，自己伤害了她的心。
　　那个自己曾经口口声声说要珍爱的人，竟然就这样被伤害的一无所有。
　　沉沉的呼出胸间的郁气，他关上台灯，来到了床边。
　　瑾恒在旁边安静的睡着，嘴有些歪，被子被他不安分的小腿蹬到了腰口。
　　微微一笑后，轻轻的帮他把被子盖好，瑾宇也钻进了被窝……

　　芯苒，
　　这场爱情，
　　让你一无所有，让我千疮百孔。
　　如果一无所有的你，还可以有原谅，
　　请原谅我。
　　如果千疮百孔的爱，依旧可以宽慰你的悲伤，
　　请允许我，
　　将它，全部给你。

　　返程的班机在北京落下，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就在飞机降落的前一个小时，广播还在通告北京大雪，航班可能延误，望各位旅客做好心理准备，若带来不便，请大家谅解。现在拉着行李箱走向出口，瑾宇才终于缓了一口气，如果迫降到其他机场，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返校，要是逾假不归，还有可能被学校处理。所以说坐飞机其实是件麻烦事，因为国内的航班从来就没有正点到过。尤其是在极寒天气的北方城市，这种情况更加明显。记得有一年冬天他的战友坐飞机回家，就因为暴雪的原因滞留在机场三天三夜。
　　带着稍微缓和的心情走出机场，找了个快餐店吃了点东西，瑾宇才坐上了去央财的车。
　　因为积雪的原因，路况更加恶劣。车慢慢悠悠的颠着，瑾宇望向窗外走走停停的夜景，一言不发。

　　央财的教学楼里，自习室里满满的坐着人，却安静的出奇，只有偶尔翻书的哗哗声和喝水的咕噜声显出了周围有人的气息。过几天最后一堂考试，考完就迎来了寒假。这让芯苒有些小激动，所以晚上的书其实都没怎么看进去。不过她也不怕什么，毕竟是刚入大学第一年，而且怎么说也是个名校大学生，平时学习的积极性还是有的，还没有到必须要凭借考前彻夜突击才能保过的地步。意识到这点之后，她更加看不进去了。于是索性将书一收，准备回寝室睡觉。
　　“要走吗？”高翔从一旁的书里抬起头，黑框镜后面的眼睛傻傻的望着她，显然刚才专心过度现在还没有回魂。
　　芯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同时点了点头。正当她还想打个哈欠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周围无数的眼睛……亮亮的……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竟都在盯着她……
　　不是在看书么！！！怎么都这么不专心！！！
　　她很囧的吐了下舌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着高翔一溜烟的跑出了教室。
　　呼呼的站在教学楼前，芯苒气极了。面红耳赤……丢脸过，可也没在大庭广众下如此丢脸过……就算当初的被子事件，也没有人认识这张脸吧……
　　而就在这气急败坏的情况下，她很没有风度的跑出来的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正在楼前的路灯下，漠漠的雪色中，安静的望着她。
　　那双眼睛隔着灯色雪影投来一道幽幽的光芒，像一个拥抱般，轻轻的将她罩住，然后徐徐爬升，最终环绕停留在她清亮的眸里。
　　心如过了一阵电流，在这一瞬间陡然跳空。
　　下意识的后撤了一步，芯苒微微的摇着头，撞到了高翔身上。
　　随即，她的手紧紧的挽上了高翔的胳膊。
　　那双眸光终于在此刻暗淡下来，如微扬的小雪般，缓缓的垂落到了无声的雪地里。
　　臂弯里的胳膊忽然动了动，能感觉出高翔整个人的重心也往一旁靠了靠，仿佛就要将胳膊抽出来然后跑掉一般，芯苒一把将他拉了回来，然后挽得更紧了。
　　“你有事吗？”
　　雪徐徐飘扬，长长的衣襟在雪风中微微的摆阖着，他的手插在兜里有些瑟缩的抬起头来，动了动唇，却没有说话。
　　“没事我先走了。”
　　未待他有所反应，芯苒便拉起高翔头也不回的走了。
　　“芯苒！”
　　背后突然传来了他的声音。
　　两人的步子同时停住，芯苒回身看他。
　　“我，找过谢磊了。”
　　“那又怎么样？”芯苒放下挽着高翔的手，前举一步站到他面前。
　　雪渐渐的大了起来，在相距一步的距离，隔着重重的雪花对望彼此，仿佛比永远还要遥远。
　　“我才明白，你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他的话音同眼神一齐黯然下来，“我才知道，你爱了我那么多年。你一定很恨我，恨我和温馨在一起。我知道，现在我没有脸站在你面前，甚至连等你的资格都没有了，更不该来打扰你宁静的生活，我就该找个谁都不知道的角落死掉。”
　　黯然的话音在此刻顿住，仿佛全部被两人间纷纷的大雪吞没，过了好久，他才抬起眼睛，“可是，对不起，我希望你知道，我爱你。”
　　幽幽的光芒从眸底射出，穿过苍茫的扬雪投来，他那双飘满雪花的眼睛在此刻竟是如此哀伤，哀伤到仿佛已是最后一次满含希望。
　　最后一次不顾一切。
　　风呼呼的吹过两人的缝隙，雪扬起又落下，芯苒久久的凝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爱过等过，让自己希望过又失望过的男人，凝望着他飘满大雪的眼睛，还有安静伫立的身影……无数次的期盼，无数次明亮的梦境，都只为这个场景，只为他能站到自己面前，直面她因爱而泪，因等含哀的双眼，直面他们曾经想要珍惜却忽然错失的幸福，直面他曾经给过的承诺，直面她不顾一切想要找寻的有他的未来。
　　他终于来了，在很久很久以后的今天，很绝望很绝望的今天，在她早已精疲力竭的今天，在这个寒风呼啸，冰雪漫天的夜里，他拖着同样疲惫的身影，穿越所有的寒冷，捧着支离破碎的心，来到了自己面前，眼神，竟如此温暖……
　　风刮着雪花打在红扑扑的脸上，心止不住的抽搐，小拳头缩在袖口中越握越紧，温热的水渍模糊了咫尺之外，他的轮廓……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忽然顶着寒风扬起了头。
　　“当初，我等你的时候，你在哪儿？”声音在风中微微颤抖。
　　“当初，我转校的时候，你在哪儿？”，泪水不住从眼角滑下来，然后被风吹飞……
　　“我问你你在哪儿，你在哪儿？”颤抖的诘问回荡在飞扬的大雪中，望着咫尺之遥那个深爱的人，她终于抑制不住撕心裂肺的哭喊：“我千里迢迢来找你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受伤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你又在哪儿！？这些年我一个人的时候……你都在哪儿……”
　　悲伤的记忆在她胸中翻腾，哭喊的声音渐渐喑哑，望着这一步的距离，她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
　　“……我再也不要…过…没有你的日子了……”
　　手搂在他的背上，侧脸倚上他的胸膛，呼吸拨弄着她的头顶的长发，缝隙终于弥合，风再也不会从她们之间吹过了，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