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你曾经来过II》枯荣无华

44、从前与现在 时隔数年，

　　夜幕缓缓垂落，笼罩着华灯初上的省城，石头取了刚修好的车，又开到了那个熟悉的花园小区。
　　停车，熄火，关闭所有灯光。他不自主的抬头望了望。
　　零零星星的光影从窗帘里洒落出来，不知道雨佳在不在里面。刚才去她的小区便没有看见人，这是那个男人的住所，石头觉得她应该来了这里。
　　正当他凝视得出神之际，一道亮眼的车灯打来，晃得石头睁不开眼睛，他赶忙将头伏进车箱，让驾驶台挡住自己的脸。
　　车门打开又关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和柔和的话音。
　　“晚上的电影如何？”
　　“挺好啊，就是感觉男主角没你贴心。”雨佳的声音。
　　“女主角也没你漂亮。”
　　“啊…你真坏！”
　　……
　　步子停住了，石头悄悄的抬起头，露出两只眼睛，望着不远处的黑暗中一对挽着手的人影。
　　“晚上你可以陪我么？”雨佳的声音有些低。
　　男人犹豫了片刻，说：“不知道小玲回家没有……”
　　“要不我们上去看看吧？”雨佳试探性的问。
　　“嗯。”
　　两人的身影缓缓的消失在了楼道口。
　　石头终于在车里坐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刚才憋屈的身子，缓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凝神观察楼上的举动。
　　门开了，灯光从楼道的网格透出来，隐约可以看见他们的影子移进屋内……
　　“滚！你给我滚出去！”
　　突然传来小女孩的大喊让石头大惊失色，一阵瓷器摔碎的声音中，雨佳又从门里退了出来。
　　门重重的关上的巨响，强大的震动让石头也不由为之一颤。
　　“只要我在这里，你休想把这个贱人娶回家！”
　　默然的转身，模糊的身影在石头的视线中辛酸又瑟缩，然后渐渐出现在楼道口，向大门缓缓的走去。
　　直到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小区外的夜色里，石头才恍然回神，急忙发动车子，追了出去。
　　多年来沉静在胸间的伤感，终于翻江倒海。

　　站在雨佳家门口，却又不自主的犹豫了，抬起来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久，才最终缓缓的落下来。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很轻。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石头有些紧张，不自主的退后了两步，他真的很想逃走，然而这个人，迟早是要面对的，不是吗？
　　即便是悄悄的藏在她身后，默默的关注着她的生活，但总有一天，还是要站出来面对的，不是吗？
　　石头鼓起了勇气，后退的步子停了下来。而就在同一个瞬间，门哗的一声开了。
　　“雨佳……”
　　转瞬的惊怔过后，那张脸上盈盈的笑意渐渐消失，然后很平静的说：“进来吧。”

　　走进雨佳的房间，雨佳问石头吃饭没有，石头摇了摇头。于是雨佳说她去炒几个菜，然后一起喝点酒。其实石头也是吃过饭的，只是当雨佳问他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以前没事就来雨佳这儿坐坐吃吃饭聊聊天的日子，让他特别怀念当初的时光。
　　因为从小就自己照顾自己的原因，雨佳炒的菜很好吃，人说同一道菜，每个人炒出来都有每个人的味道，石头就觉得，雨佳的菜很合他的口味，或许是吃惯了的原因，或许还有别的因素，他不知道，也不太愿意去想。他此刻望着雨佳在厨房忙活的样子，就感觉特别的惬意，像是在过日子一般，虽然这样的想法让人看来有些自欺欺人的辛酸。
　　可是偶尔将自己置身于自己营造的幻境之中，去避开现实残酷的面孔，欣赏它某个完美的细节，又有什么不好呢？
　　只不过今天，菜一盘盘的端上来，石头尝着如以往一般简单的家常菜肴，却怎么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
　　雨佳也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夹着菜，望着酒杯发呆，仿佛还在为刚才的那一幕烦恼。
　　察觉出了雨佳的失神，石头很想安慰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雨佳经历的这些事情，远远超出了他一个在校大学生的认知，如瑾宇说的一样，他不懂她的苦难和生活。
　　于是石头只是将杯子举了过去，两人碰杯，干了一口酒。
　　“我没在那儿上班了。”雨佳说。
　　石头点点头说：“知道。”
　　雨佳又说：“我要结婚了。”
　　石头夹菜的筷子猛然顿住，震惊的脸抬了起来。
　　“可是他女儿不接受我。”
　　石头默默的没有说话，雨佳又自己喝了一口酒。
　　“他们全家都不要我。”
　　“为什么？”石头终于问。
　　沉静了好久之后，传来了雨佳的声音。
　　“因为是我拆散了他的家庭。”
　　石头顿时怔住了，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也不能怪我。谁让那个女的连自己的男人都守不住。”雨佳继续说着，又开始倒酒，“我连大学都没有读过，从初中毕业就开始在社会上混，高中也没有好好念，她一个堂堂的大学生连我都斗不过，你说丢脸吗？”
　　雨佳骄傲的笑了笑，又给石头添了点酒。可是望着她的笑容，听着她的话，石头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因为他清楚的看见了那笑容下的清苦，更清晰的听见了骄傲背后的自卑。
　　如果真的不在意自己的受教育程度，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他想起了当年高中毕业的夜晚，雨佳这个历经世事的女孩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很伤心。她考上了艺体院校，可她父亲觉得没前途，不愿意继续供她读书。命运从此向她展开了残酷的面孔，而她也选择了离家出走。
　　那时石头才明白，自从她母亲离世以后，无论父爱还是母爱，对她都是缺失的。
　　当初他是多么想跟她一起走啊，曾经还在瑾宇面前信誓旦旦的承诺过，如果当初在一起，那么永远都要在一起。
　　然而最终没有。
　　他还记得初中的时候雨佳陪在球场旁看他和瑾宇打球的时光，还有他们一起去雨佳家里听她弹古琴的周末。只是如今，时光如流水，将美好冲刷成了伤痕，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他们的生命早就因为一场突然的变故拉开了不可弥合的距离。
　　抑制不住心中的伤感，喉头开始哽咽，石头塞了一大口菜放进嘴里，像要堵住什么一样不住的嚼着，竟一下子呛着了。
　　“咳，咳，咳！”石头不断的咳嗽，还咳出了几滴眼泪。
　　雨佳忙起身过来，帮石头拍着后背，一边拍还一边说：“你看你，菜又不是不够，急什么急。”
　　缓过气来的石头抹了抹眼睛，雨佳又递过来一张纸巾让他擦了擦嘴，石头才说：“雨佳……”
　　“嗯？”
　　“……那天瑾宇回来了。”
　　“他回来都不来看我了。”雨佳随意的笑了笑，又坐回原位开始吃菜。
　　“他是不是觉得我特脏，特丢他的人，特不愿意见到我。”
　　她一边吃一边说，脸上却是一副很平静淡定的样子，让石头看着异常的难受。
　　见石头没回音，雨佳又淡淡的笑了笑，给石头夹了一块排骨，顺便问：“他过得怎么样，好不好？”
　　望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烧排骨，抬起头来又看见雨佳很不在意的样子，石头沉默了好久才说：“其实这些年，他过得都不好。”
　　于是借着杯里苦涩的酒，石头将瑾宇毕业后这些年的遭遇都说了出来。在雨佳眼里，瑾宇总过得特别顺利，顺利的考上重点高中，考上重点大学，现在又在军校，一毕业就是国家干部。可是她不知道，在高三时瑾家的变故，以及这场变故带来的伤害，还有他在拼搏这一切的过程中所付出的代价。
　　“瑾宇父亲当时坚决不做移植手术，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原来父亲希望把这笔钱留给他和瑾恒读书和结婚用。”
　　“就因为这个，瑾宇和芯苒分手了，高三的后半年死命的学习，最后报考了免费的军校……”
　　故事慢慢讲到了谢磊，还有他对芯苒这段已无法挽回的爱情。
　　“以前他还嚷嚷着要把谢磊怎么了，可现在沉默了。”石头讲完那些往年的记忆，不由感叹性的总结，“你知道，他这个人一沉默，就把所有的苦都憋在了心里。”
　　听完瑾宇的遭遇，雨佳难过的想起了自己母亲离世的那段往事，她忽然觉得他们的命运竟是如此的相似，只是瑾宇在这样的命运中，选择了希望，而自己选择了绝望。
　　“他真的那么爱她吗？”雨佳眼里开始闪烁微弱的光。
　　看着泪水在雨佳的眼眶里打转，石头才恍然想起自己是不是说得过了，在面对雨佳这样的对象时，是不应该谈瑾宇的感情生活的，毕竟当年彼此深爱过也伤害过，现今无论是过得好与不好，都会让对方伤心。而且以雨佳现在的处境，更容易勾起她对当初的感触。
　　那段时光虽然美好，但真的回不来了。
　　石头摇摇头：“我不知道。”
　　虽然石头的答案非常的撇足，可雨佳还是没有再问了。就像她当初对于母亲的离世，什么也没告诉瑾宇一般，瑾宇对于家庭的突变，也对芯苒也只字不提。只因为不愿意让自己最爱的人，看见自己最深的伤口。
　　有些痛苦实在太痛，太苦，以至于自私我们只愿意独自一人去面对，去承担。
　　“雨佳。他没有觉得你…脏…”石头在这里停顿了好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将话说完，“他从来就不怪你，他不见你是因为没脸见你……”
　　“他还说，让我不要责怪你，这些年你独自在外打拼，你经历的困难我们都想象不到，不管你做了什么要做什么，让我理解你……帮助你……”
　　怔怔的立在桌旁，雨佳听完了这番话。
　　脑子一片空茫。
　　时至今日，时隔数年，她才明白，那个默默无言的人为什么沉默……
　　一直以为那天看见自己的模样，他会憎恨她，讨厌她，可是没有……
　　“雨佳，你怎么哭了。”
　　被石头这么一问，雨佳才恍然惊觉自己眼角温热的痕迹。
　　“你骗人……”雨佳开始摇头，“你说谎……”
　　“雨佳，我没有骗你，我怎么会骗你……”石头望着雨佳突然激烈的举动慌忙解释。
　　“不！你骗我！”雨佳的声音陡然升高，泪水也大颗大颗的滚下来，“他就是觉得我脏，就是觉得我丢人……”
　　声音逐渐低下来，仿佛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大喊化作了点点抽泣……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为什么……在我以为全世界都不爱我的时候，你却让我知道还有人爱我……
　　为什么……在我绝望了这么久之后，你们却要给我希望……
　　“雨佳……”
　　不明所以的石头跑过去扶着她，可她却突然站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将他往外推，“你走…你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