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涓流

4、四 金色的向日葵

　　林言就这样抱着舒意，如同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舒意以前会那样对自己，因为他们有着几近相同的过去，如此黑暗的记忆，对于舒意，对于他几乎是毁灭性，他们该如何来承受，又有谁曾懂得他们那心中深埋的黑暗。因为不懂得，所以孤独；因为不被理解，所以开始坠落。所有的一切都逼着他们走向了绝望的深渊。
　　“舒意，我明白！”黑暗中，林言不带任何表情的说。
　　林言感觉怀中的舒意颤了一下。
　　“我杀了自己的哥哥和父亲。”林言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千年的冰渊。
　　舒意觉得自己的寒毛都竖起来，他突然想到以前张杰曾说林言杀兄弑父，自己还一度带着怀疑，但是……但是真相从林言的嘴里说出来，他又怎么能够没有理由相信。原来，他……他和自己一样一直活在黑暗里。
　　他下意识的紧紧的抱着林言，抱着怀里这个和他一样在颤抖的人。
　　“你知道吗？舒意，你是我这个世上第二个最爱的人。”林言贴着舒意的胸膛，低哑着如同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我第一个爱的人是我妈妈，可我却看到了妈妈死在了我的怀了。舒意，活着真的就这么残酷吗？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受到这样的待遇？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林言嘶哑的声音刺得舒意的耳朵嗡嗡作响，他何尝又没问过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意义又在哪里？他一遍一遍的问着自己，可一次一次的陷得的更深，就如那永远的牢狱，寂静黑暗，没有回应，亦也得不到答案。
　　舒意低声抽噎着，他紧紧的抱着林言，只有这样，他才觉得那样的残忍的黑暗不会把自己吞噬。
　　“舒意，你怕吗？我怕，我怕活着，我怕黑夜，我怕陌生人，我怕一切。妈妈的手多么温柔，可我再次摸到时候，却是冰冷的，没有温度，没有生机。我好怕，好怕妈妈死了。可妈妈真的死了，被哥哥杀死的。我忘不了哥哥狰狞的笑容，我蜷缩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可总能梦见他笑着拿着刀来杀我。我怕，我真的好怕。舒意，舒意，我该怎么办？”
　　舒意感觉自己的胸前一片湿热，一定是林言的泪水，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也打湿了他的心：“别怕，林言，有我在，有我在，我会永远爱你，保护你的，像妈妈一样。”
　　“真的吗？舒意？”黑暗中，林言抬起了头。
　　“真的。林言，为了我，也为了你好好活着，好吗？”舒意坚定的看着林言，黑暗中，他那晶亮的眼睛在熠熠闪烁。
　　林言流着泪点了点头。
　　从此以后，天下最美的星辰是他的目光，天下最美的事是看到他的笑容。因为他们相信，在那一刻，他们彼此驻在了自己的心里，看到对方的微笑成了他们活下去最大的希望。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惊诧于眼前的事实，一夜之间，舒意和林言似乎成了少改所的传奇人物，两个毫不相配的人竟然在他们的眼前出现在了一起，微笑，上课，吃饭。似乎这一切一切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在那漫天的话题乱飞的时候，只有舒意和林言依旧活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一切都与他们毫不相关，只为对方而活着。
　　“舒意，你喜欢什么花？”一天中午饭后，正在草地上画画的林言突然问身边的舒意。
　　“花？”舒意愣了一下。
　　“对呀，我最喜欢昙花了。”
　　“昙花是什么花？”舒意觉得很茫然，他从没见过昙花是什么样的。
　　林言笑着拿过画板，舒意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只见那涂满黑色颜料的纸上，一只白色的花却在黑暗中决绝的绽放。那一刹那，舒意的眼睛被那夺目的白色刺痛了。
　　“昙花，只在黑暗中绽放。”林言淡淡的说，漆黑的眼眸了却溢满了忧伤，“妈妈，最喜欢昙花了。”
　　“好美的花！”舒意仿佛看见了在那黑暗中执着绽放的昙花，如同精灵一般，孤独的在黑夜里诠释着自己的美丽。舒意觉得，昙花多么像林言，一样的纯净，背负着最深沉的黑暗，却勇敢地活着。林言不正是昙花的化身吗？
　　“舒意，你在想什么？”林言的声音猛然打断了舒意的思绪。
　　“没，没什么。”
　　“你还没说你最喜欢什么花呢？”林言撅着嘴，一副小孩子的样子。“我帮你画出来。”
　　舒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因为在以前的十四年里他从来不敢奢望去喜欢什么东西，喜欢的代价是多么的昂贵呀。突然，舒意的脑子里闪过了满目的金色，那种代表着生命的颜色。
　　“向日葵！我喜欢向日葵。”舒意望着天，淡淡的说。因为他那是他生命中最渴求的颜色。
　　“向日葵？我没见过呀。”林言懊恼的看着舒意，然后突然低下头说，“我只是在书上依稀记得它的样子，可从没见过。因为我从没离开过家。对不起，舒意。”
　　“没关系，等以后我带你去看，去看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在蓝天下，就如一片金色的海洋。”舒意笑着拍拍林言的肩膀，安慰他说。
　　林言露出了一个干涩的笑容。
　　下午做工回来，舒意没有看见林言，问张杰，他只冷哼了一声，摔门洗澡去了。舒意不停的来回踱着步，心却如被绞着一般，难道林言又闯祸了。
　　直到熄灯时，林言还没回来，舒意坐在黑暗里，在不停地发抖。
　　夜渐渐地深了，黑暗笼罩着小小的宿舍，黑暗中舒意犹如一个绝望而孤独的幽灵，他从没这样害怕过。即便是挥刀砍向自己的父亲，看着鲜血淋漓的尸体，也从没如现在这样恐惧过，那时他只是单纯的怕，而现在他就如被置身于黑暗虚无的狂野，有一种被窒息和被抛弃的感觉，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静寂的夜里是那样的清晰分明。
　　突然，门被推开了，一个黑影立在了门前。舒意想都没想，直接扑了上去：“林言，林言！”
　　是林言，浑身是血的林言。
　　浓重的血腥味，刺得舒意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发生了什么？”舒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没，没什么。”林言有气无力的说，语气轻的仿佛没了呼吸。他轻轻摆摆手，一挪一挪的走到床边，直接拉下了被子，躺在了里面。
　　八月的夜热的发狂，林言却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舒意怔怔的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里一片湿凉，就如隐没在那无边的黑暗里，没了一点光亮。

　　梦中，林言感觉有人脱去了他的衣服，感觉有冰凉的东西擦在他的身上，可他眼皮却沉重的厉害，仿佛快要死去一般。
　　一张纸飘然落在了地上。
　　第二天，林言在一阵剧痛中醒来，他感觉自己就如被放在烈火上熏烤一般，浑身燥热难当。
　　“铃……铃……”一阵铃声响起。起床的时间到了。
　　舒意睁开眼，没想到自己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对了，林言。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林言那浓重血腥味的身躯，立马不由分说走到林言床前，突然他的目光被一片金色吸引了，他凑过去，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那是一片金色向日葵，热烈的开着，下面是一片红色，如同绽放在血海里。
　　那是林言的画。那是林言的血。
　　却写着舒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