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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黑夜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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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意一阵惊惑,但瞬间又豁然的笑了。
林言默默放下了画笔,站起身,看着那片用砖头砌成土墙,突然换上了一份严肃的神情道:“没有青草的香味,只有——只有腐烂的味道”,淡淡的声音中,带着点点凄迷。
“为什么?”舒意不明白林言善变的思维。
“因为——因为”舒意突然停住了,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带着一种阴冷而绝望的神色,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起来,仿佛就要哭出来了,“因为——没有希望”
舒意被林言的话惊呆了,他觉得这样的林言仿佛在记忆里似曾相识,这样绝望的眼神,这样沙哑的声音,他怎么又能不记得,那是他自己呀。记得十三岁那个冬天的夜晚,他带着满身鲜血站在那布满污垢的镜子面前,看着自己拿布满血迹的脸,他分明看到了那一汪黑水正在干涸,正在死去,最后被绝望一点点吞噬,他害怕的大哭着,一边边擦着身上那双亲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哭到了嗓子沙哑,直到身上被擦得血肉模糊。
舒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为什么在林言身上总能找到自己的影子呢?原本这场血腥而不堪忍受的记忆早已被他封陈在心灵的最深处,可当看见林言,那些记忆便如同一个场话剧般,如约上演。
林言静静的看着舒意,淡淡的风吹散了他那脏乱的略有点长的黑发,但怎么也吹不散他那痛苦而惨烈的神情。林言有点措手不及,他连忙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一下舒意的肩膀,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感觉一只大手向他袭来,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自己就被舒意拥入了怀中。林言刚想大骂几句,却不料却发现抱着自己的人正在瑟瑟发抖。
“怎么了,舒意?”林言轻声问,任由他这么紧紧地抱着。
“我……我好怕!”舒意的声音有点颤抖和恐惧。
“别怕!别怕!我——”林言刚打算说句“我一直会在你身边的”觉得不妥,便改口道:“我会帮助你的!”
舒意渐渐地安定下来,他觉得仿佛进入了一个金色的天地,那里有着大片大片的向日葵,生机勃勃的开放着,那种黄色似乎带着一种耀眼的光芒,在诠释着自己对生命的追求和渴望。他就站在那片金黄中,默默地感受着那些来自生命的呐喊,他开始对生命有了渴望。
舒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那天的记忆仿佛做了一场梦,唯一清晰地就是记得自己在在那场梦中紧紧地抱着林言。舒意一想到这儿,就立马懊悔的要死,自己怎么可以抱一个男生呢?虽然自己一直没交过女朋友,龙阳癖,同性恋这些词他也有耳闻。难道自己——不会吧!舒意每每想到这里就脸烫的厉害,舒意只是怕,怕自己那次的行为,给林言留下不好的影响,最后他三思之后,决定和林言保持一短时间的距离。
从那以后,舒意开始有意识的疏远林言,看见他就绕道跑,而舒意知道林言最怕食堂那糟糕的伙食了,于是劳动改造中一受到奖赏(规定:谁做工最多,就会受到一些特殊的奖赏,如几分有肉的菜,最好时是鸡腿)就立马买给林言,偷偷放他桌上,避免和他的正面接触。
渐渐地,舒意也发现林言有时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而平常自己放在他桌上的饭菜也是看也不看,舒意更悔了,难道林言彻底要和我绝交了,可再一想,自己从来没跟林言说过我们是朋友这样之类的话,而林言更没有。但是,在他的意识里,就觉得他们早已是最至亲的人。舒意从骨子里这样觉得,所以他对此更加痛苦不堪。
大概两星期后的一天,舒意想了很久,决定向林言道歉,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失去林言。刚下工回来,舒意就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队伍里寻找林言的踪影,可怎么也不见林言。宿舍也没有,舒意坐立不安的等了好久也没见林言的回来,舒意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难道他又闯祸了?舒意不敢想想林言被打的浑身是血奄奄一息该是怎么的一幅景象,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凉了。
舒意一直等到晚上,还是不见舒意回来,他还凭奖赏特地跑去打了一份红烧肉给林言留着,怕他回来饿着,可一直都没见他的身影。
马上快熄灯了,张杰看了眼林言那空空的床铺,邪邪道:“哼,那小子不知有去哪里野去了?他再不回来,马上就有他的好果子吃了!”说完,他便大声的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舒意一边铺着自己的床铺,一边冷冷的看了张杰一眼。张杰立马禁住了声,但他意外地却给了舒意一个冷冷的眼神。自从舒意那次帮了林言,张杰似乎对舒意开始变得冷淡起来,不再有以前那种恭维的口气。
这时,门无声的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如同鬼魅一般,是林言,他浑身上下满是泥巴,脏兮兮的,他却不管不顾,无视着张杰他们甚至是舒意那惊讶的表情,径直走到床前,然后迅速的脱了鞋,钻进被子里就再也没了动静。
张杰他们也一个个钻进了被子,关了灯,呼呼大睡。反正他们对林言那天人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除了一个人,黑暗中,舒意躺在床上却忐忑难眠。
夜越来越深,淡淡的月光穿过狭小的窗户射了进来,影影绰绰,如同一只只跃动的精灵。舒意出神的盯着那点点月光,意识渐渐地模糊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舒意在迷迷糊糊中突然听见一阵细细索索的声音,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看到有人影倏然闪过那片月光,步入了门方向的那片黑暗,接着,只听见吱一声,整个世界又恢复了悄然。
是林言。舒意下意识地想。他顾不了多少,立马轻手轻脚地下床跟了上去。
狭窄的楼道黑漆漆的,如同那通向地狱的通道。舒意隐约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在前面大摇大摆的走着,仿佛无所畏惧,旁若无人一般。
“这家伙!”舒意暗暗叫骂着,可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上,若这样被抓到要被关禁闭的,那可是会往死里打的。舒意按下狠心,一个箭步跑上去,抓住那个黑影,捂着他的嘴巴,使劲把他扯进了旁边的厕所里。
“是我,舒意!”听到这个声音,林言停止了挣扎。
“你大晚上的跑出去干什么呀!你活腻了呀!”舒意放开林言,声音带着那长辈式的遣骂。
“要你管!”林言冷冷的摔下一句话,便躲到一边不再说话,像个撒娇的小孩子一般。
舒意的心顿时软了下来,他知道林言还因为上次的事气他,于是,他一咬嘴唇,走到林言跟前,屈膝半跪着,轻语道:“林言,对不起。我……我就一混账,不该做那样子的事!”
林言听这话立马气不打一处来,当初是他自顾自解的帮自己摆平了张杰他们,又是他每天把好吃的都给他吃,原以为他是对自己好。原本自己早已冰封了自己的感情,可他一次一次的出现,却一点点的点亮着自己心中那早已熄灭的心灯。原本以为自己不再会有感情,可他却一次次的闯入自己心中,播下点点温暖,让自己不再觉得孤寂、凄惶。原本以为自己除了妈妈意外再也不会有爱的人,可他的到来,却一点点的插根在他的心中,一点点的发芽,直到长大。这才发现,自己始终都不能释怀,发现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他的微笑早已刻在了心底最深处。可突然,他的离去,他的疏离,他的淡漠,又该让他怎么办?他拿什么来拯救已经沦陷在他的温情中的自己?
“你该让我怎么办?”林言突然用拳头捶着地,声音尖锐而痛苦,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彷徨。
舒意被林言的行为吓到了,他战战兢兢的看着舒意,束手无策。他读不懂林言这句话下到底有着怎样的。舒意叹了口气,侧身坐在林言旁边不再说话。
黑暗中夹杂着一种腐烂的静谧,两个人就这样背对背坐着,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沉默无语,虽相隔咫尺,可心却如隔天涯。
“林言,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黑暗中,舒意突然说,突兀的声音顿时驱散了漂浮在空气里淡漠和疏离。
林言没有做声。
舒意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林言,你知道吗?我或许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因为我的到来,从此让我的家充满了灾难。我一生下来,母亲就因为难产了烙下了病根,常年吃药住院,原本拮据的家变的更加困难,一方面要支出妈妈的医药费,一方面还要供我吃穿、上学。爸爸也慢慢变得脾气暴躁起来,开始经常对我和妈妈发火,甚至夜不归宿,常常更是喝的酩酊大醉的才回来,开始爸爸只是单纯的喝酒,可——可”舒意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但他却没停止,继续道:“可后来,爸爸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他开始酒后一不开心,就打妈妈,妈妈的身上常常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有时爸爸也回来打我,可妈妈——为——了护我,经常——都是——打在妈妈身上——”舒意的声音颤抖不止,似乎在艰难的控制着自己,“妈妈为了我,也为了这个家,四处寻找活干,再脏再累活妈妈都干过来了,为了让我吃好点,妈妈更是不分日夜的干活,最后都累倒了,没钱治病,妈妈便只能在床上躺了一天后又去工作了。我那时好恨,好恨,恨爸爸,更恨这个世界!为什么妈妈那么好的人要遭受这般的待遇。”舒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低低的哭出了声。
黑暗中,一个温暖的手将舒意拥进了一个怀抱,然后轻轻拍着舒意的肩膀。
舒意就这样靠着林言,哭着继续说:“慢慢的,我长大了,我只上了小学就再也没有上学,我努力的去四处打工,只盼望能减轻一点妈妈的负担,可是爸爸酗酒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常常神志不清,更是对妈妈拳脚相加。我曾为了妈妈反抗过爸爸,可那次他把我差点打死,幸亏妈妈护着我,那一夜妈妈抱着我整整哭了一夜。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爸爸!我开始在社会上混,开始四处打架,妈妈因为我的改变开始夜夜以泪洗面,我总以为只有杀了爸爸才能解救妈妈。可是,就在我十三岁的那个冬夜,我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看见爸爸在抓着妈妈的头使劲往墙上撞,血顺着白色的墙壁一路流了下来,那时的我,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在破碎,愤怒的鲜血在我全身涌动,我冲进了厨房,拿起桌上的菜刀,冲出去,砍向了爸爸!就在那鲜血喷满我全身的时候,我的世界坍塌了!”
“那妈妈呢?”林言的声音有些僵硬。
“妈妈挡在了爸爸胸前!”舒意耳语般的回答道。
林言似乎早就猜到了,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我——我杀死了妈妈,杀了我最爱的人!”舒意几近癫狂的笑着说,满面的泪水淹没了他的那绝望而痛苦的表情。
林言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紧紧抱着舒意。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两条快要干涸的鱼,在一滩死水里垂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