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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至默》03章 ...

  •   3章 拥抱

      这个武场——
      第一次踏上去时,就在宁默的心里烙下了一个起点。宁默不容许自己在这里输给任何人。握在他手中的木剑,也从未被击倒过。
      每次只要宁默走进武场,周围座上的长辈们便都会发出啧啧称赞的声音,如同宁默在与人对打时带上了他们的使命般,他们一厢情愿地期待着。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临近武场时,宁默低声问青诺。
      “为了他父亲。” 青诺压低声音,一面两眼紧盯着宁默的动作。
      他父亲——?宁默抬起头,直视向自己的父亲。
      宁回坐在场中的正座上,始终以精明的眼神打量着宁默。
      两年之别后,他仿佛见到儿子截然不同的一面。
      “宁默,你出来挥一次剑,让我看看。”宁回想着,一定要把握好儿子的天赋。于是他决定,“这一次的练习,换成钢剑。”
      近两年的时间不曾碰过剑,是为了脱离这个武场。宁默此时听到宁回的吩咐后,却毫不反抗地抓过一旁仆人送来的钢剑,走进武场的木地板。
      “哥?”一旁的青诺都不由得大吃一惊。
      宁默的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以完美的架式,大力一挥,那条刚硬的手臂便像已与剑身合为一体般。
      “宁默,钢剑和木剑的挥法不同,若是你能把握以静制动的技巧,将会成为真正的天才——”宁回仔细地看过儿子的挥剑动作,然后作出分析。
      宁默将手中的剑垂在身侧,仍旧一语不发。
      “现在可以开始了,你们都和宁默对打看看吧。”
      ——一声令下,便是此次争夺继承人之战的起始。
      听到这句话后,宁默的脸上刚硬的线条才有了变化,微微上扬的嘴角,像在冰面上惊起的飞鸟般,霎时寒光四起。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这个天才发挥作用——
      手中的钢剑,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和欲望一样,都能足以将人身砍得粉碎。
      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不,比这更快,宁默像争分夺秒一般,自己的弟弟或妹妹才刚刚向自己举起剑,他便迅速地运用起他的所有剑道天赋,一下便将对方的后路斩断。
      明明是安静无比的环境,却让人觉得一片惨淡,被宁默的剑割中的空气,都仿佛暗暗地破裂掉,流出了暗色的血来。
      被宁默击败的男生和女生,都以忿忿的表情退至一旁,手指仍紧握剑柄,似乎想以全神贯注便能摄取宁默的才能一般。
      “真可笑——”宁默最后一次收回剑柄,看了一眼宁家血统下的产物,说,“明明被冠以荣耀的宁姓,样子却都像是孤儿一般得不到温饱,这就是你的杰作吗?父亲。”
      狠狠瞪向一旁观看着的父亲,几乎冷到零度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以为我会在乎那种天才身份吗?”
      将剑轻轻抛下,宁默转过身,依旧微扬的唇角,看不到任何鲜艳的生气,“那些狗屁理论,你留着自己享用吧——!”轻浮的脚步随后便要迈出武场的门去。
      在场的其它人,都皱起眉头,并为宁默的行径窃窃私语起来。
      “站住!”宁回站起身来,因为恼怒而微微胀红了的脸,忍耐地说出两个字,紧接着,喉咙中的怒焰仍然爆破了开来——“逆子!!”
      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里的麻烦,从此与这里一刀两断,宁默起初是这样预想的。然而,宁暗的突然而至,又漠然离去,使得他全乱了。
      他因此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性。因为他对自己的能力失去信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看到那个笑容。
      一切皆由眼前这个人而起!
      宁回在盛怒之下将宁默唤到后院。
      宁默走进后院,始终沉默不语,也不再正视宁回的目光。
      两个拳头,却始终在身侧不显眼的地方紧紧握着。
      似要勾破皮肤般的指尖,终于张了开来,宁回的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宁默的脸上。
      又是那个从牙齿间挣出的词语——“逆子!”
      雨水仿佛这时候才发出声音来,缓缓地浸湿了宁默看不清表情的脸。
      胸口里的那股热度,也会很快褪去的吧——
      这股令人无法忽略的浓烈的热度,是只相对于那个纤瘦的背影而言的......
      “你见到过宁暗吧?”宁回的语气阴沉,徐徐地说,“我以他的父亲作饵,引诱他回来,他却毫不动容,你现在的样子,就和他一样!”
      宁默依旧不发一语。宁回无意间触到了儿子的爆破点,又同时将那股硝烟按压了下去。
      “自从宁家族由我继位后,我便想颠覆这里过去的传统。”宁回说,“他父亲曾经丧失掉的机会,我想还给宁暗。”
      “你说谎。”远看过去仿佛虚渺的雨幕里,一个声音幽幽响起,“你只是杀了他的父亲还不够,想要再在他的心上补上一刀。” 宁默惨然一笑。
      紧接着,眼神又重新化为了利刃,“你的冠冕堂皇究竟是依仗着什么而存在的?”
      “那都是,迫不得已。”宁回挣扎了一下,欲对儿子说出自己的拳拳之心,但又因为自尊和傲骨,止住了话语,“宁暗,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面临着这些,那时你将明白。”
      宁默向父亲发出轻蔑的一笑,似要撕毁一切的眼神,说了一句,“如果有那一天,我就要把这里,都陪葬给他——”
      是的,即使要杀光这里的所有人。
      他一握拳,狠狠地跨着脚步,飞奔了出去。
      我也不能让自己成为毁灭他的凶手!
      大门之外,除了雨和树,看不见任何人影。
      他应该是回家了。
      宁默飞快地跨上自己已经潮湿的摩托车坐垫。
      “哥!”
      青诺突然从他身后跑了出来。
      “你又要走了吗,哥?”她低声问。
      宁默抿唇不语。
      “带我一起走吧。”青诺微微一笑,然后说。
      宁默望了望她,脸部的线条缓和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行。”
      “哥,你变了好多......”青诺说,“是因为宁暗哥吗?从前我就听你提起过多次,今天我看到他,我觉得他不像你所说的那样,他好像......什么也不需要的样子......”
      宁默从摩托车的车头镜上,看到自己反射出来的脸,焦灼,虚弱,似乎在意愿腾起的同时,身子也化成了一股烟。
      宁暗,哥——?
      “虽然我会很舍不得,不过,我还是很欣赏你刚刚说的那句话。”青诺俏皮地一笑,挥挥手说,“你就等着我这个孤儿继你之后战胜这里吧!”
      摩托车在公路上疾驰,尽管只相隔着一个城市的距离,感觉却像是要迈过千山万水一般,宁默的心脏在雨水与雷声的冲击下不由自主地慌乱跳动起来。
      一走进公寓,原本想让这具湿透的身子整理好了思绪后再走进去,但他的脚步早已经义无反顾地向楼梯跑过去了。
      跑进三楼,眼睛里望见的是一张微微被打开一条缝隙的门。
      是一条黑色的缝隙,虽然门微敞,门里的景象却在这个阴暗的天色中一片幽深,没有灯,也不见人影。
      宁默推开宁暗的另一张微敞的房间门,喀的一声按亮了电灯,眼睛直盯向房内。
      看到床上躺卧着的那个身影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与心脏都在急速地软弱,走了几步,双腿便跪倒了下去。
      手指剧颤不已地抓住了宁暗捂在胸前的手指。
      修长,干净的手指。苍白,细腻的皮肤。细密柔软的发丝。瘦而结实的躯体。
      只能用眼睛注视千万遍,却无法真正用手指触碰的身体。
      此时被他紧紧地抓在了手里。
      “暗。”宁默轻吐出一个字,心中却宛如释放出汪洋般松驰下来。
      死也不放手。
      他这样发着誓。
      无论何时,何地......
      这时,在宁默的触碰下,却突然从那只白细的手腕上滚落下了一串黑色的佛珠,被灯光照耀得明亮灼目的佛珠,似是神圣不可侵犯一般。
      宁默的眼神似是结冰了般,停顿在了佛珠之上。
      呵,这串毫无生命的虚伪的佛的象征,怎么会神圣不可侵犯呢?不可侵犯的,应该是眼前这个呼吸急促的人才对吧?
      呼吸急促?
      冰凉的手指猛然颤了一下,向上移,轻轻贴在宁暗微微泛红的脸颊边。
      烫!
      像被火燃着了一般!
      “暗!你在发烧?!”
      心脏似要紧张得停住了。
      宁默倏地站起身,将宁暗的身子搂入自己怀中,冲出了门去。

      医院——
      “真的不让他留院观察吗?”医生问。
      “嗯,既然他的烧已经退了。”宁默说,“接下来,是要等他醒,在家里同样能做。”
      “这样的话,你来取一些药走吧——”医生只得说。
      “好。”
      药,在宁暗的家里有很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药?宁默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他不愿来医院吧?
      这个药气冲天的环境,阴湿而苍白,一走进来,身体便像被囚禁住一样。
      他一定不会愿意在这种环境下醒过来。
      所以宁默不再让宁暗的身体待在医院里。
      一刻也不愿意。
      而且,惟有在他们的公寓里,他才是惟一陪伴他的人。
      宁暗睁开眼时,已经是两天后。天空晴朗,宁默在床边,眼神似乎从未移动过一般,立刻捕捉住了宁暗睁眼的瞬间。
      “你醒了。”他说了声。
      两天未合眼,神情有些疲惫。思绪唱独角戏般地滚动了两天,声音也沙哑了。
      宁暗闭了闭眼,再重新睁开来,眼神缓慢地定在宁默的脸上。
      陷入昏迷中时,那双手的细心照料,他并不是毫无知觉的。
      然后他想坐起来。宁默伸手想帮他一把。宁暗却避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床垫坐起了身。
      “暗.....”
      这个往常不敢唤出口的字眼,这几天唤的次数却无比的多。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被揭露了,也就无所顾忌了么?
      “你是.....”宁暗低低地开口,说,“宁默?”
      宁默无言以对。
      “我已经没事了。”宁暗又说,“谢谢你,你可以......去休息了。”
      宁默腾地站起身。
      虽然宁暗仍会与他说话,但只有宁默能听出,那宛如隔断一切的疏离感。
      他却只能这么回答:“好。”
      宁暗半躺在床上,平静地闭上眼。
      宁默走到门边,身子并未转过来,声音微微发着颤:“那串佛珠,我替你放到了那边的抽屉里。”
      许久过后,才传来冰冷的回答——“我知道了,谢谢。”

      宁暗在房间里静坐了多久,自己并不知道,夜幕降落时,他才从床上走了下来。
      跪下身,将父亲的遗像端放在了桌上,然后将佛珠拿了出来。
      这是亚幻在他十一岁的时候替他从小镇的寺庙里求来的。
      他不常戴。但在亚幻的面前,一定是戴着的。
      “小暗,妈妈愿意为了你而迷信一次,戴着它,妈妈会安心一些,觉得即使你在妈妈看不到的地方,也有人保护着。”
      “有人保护着?......妈妈,谁保护着呢?”
      “嗯,就是,小暗的爸爸呀。”
      宁暗回忆到这段话的同时,轻轻将佛珠戴在了左边手腕上。一滴温热的泪珠,不经意间滴在了他的手背。
      好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眼泪。
      也只是平凡的水,轻轻一擦便没有了。
      他盯着泪珠之时,眼睛也同时关闭了流泪的通道,变回镇定,平静。
      为什么要哭?
      哭出来,有用吗。
      这天,宁暗在睡梦里又一次梦到了那张门。梦里的小男孩终于从门内走了出来,见到眼前的第一个风景时,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在哭。
      似乎眼前清新美好的景物,那也是最后的一个风景一般。
      无声的哭泣,剧烈地摇击着宁暗的心脏。
      宁暗醒过来,第一个想到的是,宁默哭了。
      他又为什么要哭?
      他记得四岁那年,他们时常不约而同跑去门口,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两人都对外面的世界有着热烈的渴盼吧。宁暗有妈妈来解救自己。而宁默没有,他在那里继续待了很久很久。
      宁暗想,那个被划裂的宁字,便是他想脱离那里的最好证据吧?所以他才会在自己面前隐姓埋名。
      在家中待了四天,宁暗一步也没有跨出过自己的房门。他无声无息地坐在窗边,看着空无一人的道路。
      然后,那天下午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亚幻的越洋电话。
      母子之间似是有所感应一般。
      “小暗,妈妈终于处理好这里的一切了,不用一个月的时间,妈妈便可以飞回去。”亚幻以欣喜的声音说,“你过得好吗?在学校里,有交到要好的朋友吗?”
      飞回去......
      “妈妈......”
      “嗯?小暗,你想说什么?”
      “妈妈,你会想起爸爸吗?”
      “......嗯,会呀。”
      “但是,我很少听你提起爸爸。”
      “不提,不代表就不想他呀。爸爸的灵魂,是生长在妈妈和小暗的心里的。只要睡去,就能梦到他,只要在呼吸,就能感觉到他。”
      “不会觉得他的死,是种伤害吗?”
      “......他将你留给了我,就是对那种伤害最好的弥补了.....”
      “弥补,吗?......我明白了,妈妈。”
      “小暗,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些呢?你在那里究竟过得怎样?”
      “我,我很好。只是,突然想起爸爸了。”
      “是这样吗?妈妈其实很高兴,你终于会跟我说起这些了。” 亚幻高兴的声音,却更像在哭泣般,“你从来没有问过爸爸在哪里,也从来不在没有爸爸的地方哭泣,是个太懂事的孩子,懂事得叫妈妈心疼。妈妈希望,你以后可以多跟妈妈说一些心事,哪怕那是将会受到伤害的感情......”
      清晨时,宁暗跨出了自己的门。
      门打开后,脚步刚刚踏出去。对面的草绿色的门便在同一时间打了开来。
      宁默像往常一样守住宁暗开门的时间,只是,这一次他的样子分明要狼狈许多。
      长发颓靡地垂在他的肩后,那双眼睛也似是处在荆棘中一般,无法向宁暗锋利,只能刺伤自己。
      “你终于出来了。”他像个忠臣一般的态度对宁暗说。
      他以为自己如往常一般做着这些事,便能同样觉得满足。
      然而从那张草绿色门打开的间隙里,却飘出了宁默掩盖不及的丝缕的烟雾。
      宁暗看了宁默一眼,走了过去,却没再看向宁默,而是直接推开了宁默的屋门。
      屋中烟雾缭绕,像潜伏着无数冤魂一般。门窗也紧闭着,无法得知其中有没有生物还在存活着。
      宁默慌忙地跟着走了进去,说了一句,“我......我只是在,学习烹饪......”
      随即宁暗发现自己的脚下踩着的烟蒂,遗留下来的香烟的残骸,墙边各处都可见。
      身边的墙壁和柜子,都在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宁暗却并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用力地推了开来。
      从窗外灌入的凉风,适时地解救了亡灵般的屋子。
      宁默倚靠在墙边望着宁暗,不再作出辩解。
      “我看起来是差点要把这里给烧了,对吧?”他只是苦笑了一下说。
      宁暗回头望望他,抿抿唇,像是又重新无视于屋内凄惨的一幕般,他绕过宁默走了出去。
      “我该去学校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宁默的手臂从墙边垂落下来,低头轻笑了一声。
      泪水轻轻在脸上滑落,留下的是一条长而卑贱的痕迹。
      你真像个,傻瓜......
      他分明是满眼同情的样子......
      哪里值得高兴?
      你不是已经看到他走出阴霾了?还有哪点不满足......

      宁暗去学校时,就已经有了一个心理准备。
      因为这一次他出校时没有与老师提及,加上突然的生病,前后已使他旷课七天。他想,这一学期也许又将因出勤率太低而提前结束。
      无奈的心境下,并没有多少失落感。
      他觉得,习惯了。
      但是这一次——
      “宁同学,你的病好了吗?还要不要紧?”一进教室,便不停有同学向他问好,发出各种慰问的声音,似乎对他发烧的事已全班知情了般。
      答案在宁暗坐进座位里后,便在周围同学的话语里揭示了出来:
      “真没有想到,宁默真与宁同学有关系,他们还是——兄弟?”
      “而且,宁默竟然会跑到我们学校里来哦,他当初走,不也是因为讨厌学校吗?”
      “他为宁同学请病假,而且还向老师道了声谢,我是亲耳听到的哦,否则,我也是不会相信的。”
      “咦?真的假的!”
      “还有哦,听说,宁默他——”
      宁默为他请了病假?宁暗的手指停滞在打开抽屉的动作上,随后,轻轻转动着,抚在了桌子里刻着的那两个字上。
      奇异的两个字,竟化为人形出现在了他的世界里。
      而且,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公寓,都是突然之间出现在他的身侧。
      ——“什么?!宁默还打算回这所学校来就读?!”
      爆炸性的声音,立即引得周围四下反弹,于是,宁默这两个字开始在班内此起彼伏,无法不听见。
      宁暗没有参与同学的对话。即使有同学过来问起宁默的现状,他也没有作出回答。
      因为......
      他发现,他对宁默一无所知。
      别人都这样怀疑着——“怎么会呢?他不是你的弟弟吗?既然他会知道你生病,那他也应该就在你身边才对吧?为什么你会不知道他的事情?”
      弟弟吗?这个词,很早就已被他忽略了。他那时只是想到,过去的那个“辉”,消失了而已。
      但,如果那个他欣赏而且信任的朋友,由曾经的“弟弟”顶替上呢?如果一样是在他的身边......
      血缘的关系,不会说断就断。他知道,妈妈对此的抗拒也将会很无力。人的主观,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血液的。
      虽然从十二年前,他就已经与宁家族中的所有人毫无瓜葛。
      青诺经常上到宁暗的教室里来找他,因为宁暗没有排斥的态度。
      没有排斥的态度,也没有接受的样子,即便青诺不厌其烦地提起宁默的事迹,宁暗的表情也毫无改变。
      看上去,就像与世隔绝般,可又明明再平常不过地活着。
      青诺越与宁暗接触,便越觉得他很特别,他的全身牢固而透明的防备,让人有很想突破的冲动。
      而且,他的身上维系着宁默。每一寸皮肤,都可以直接牵制宁默。青诺正是因为知道这点,而更加乐于接近宁暗。
      “说到这所学校,我也同样意外于我哥竟会想重回这里,当然,这也是我所希望的啦。”青诺若有似无地刺探着宁暗的反应。
      “为什么会意外?”宁暗突然问。
      “哎?”他出声了!青诺眨了眨眼,说,“你不知道吗?宁家族与这所学校的关系一直很密切,是最大的股东哦。而且,继承宁家族,就几乎意味着继承了一座金库,宁家族在生意场上也是无往不胜。这是往常只懂练剑的我和我哥都不知道的。自己的家,竟然这么有钱。”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气已很嘲讽。
      宁暗没有说话。
      “但我哥在两年前的时候,与家族之间的关系变得异常紧张,他之所以会离开这所学校,想必也与不想受家族的约束有关吧。”青诺又说。
      宁暗点了点头,他对宁默之前对退学所说的话,也有了些微的理解。
      “我哥是惟一敢去违背家族的人,他反传统又反金钱的个性,连我都自叹不如。”青诺小声说,“所以很久以前我就在好奇,他是为了什么而要这样......”
      “为了什么而要这样?”宁暗将头转向一边,轻声重复了一句。
      “嗯,一定有原因的吧,他的所有行为,都像在保护某一个人,为将来可能发生的危险,而事先抵御了所有可能的障碍的因素,而且,他不惜压抑住自己。”青诺的眼神飘浮不定地游移在宁暗的身上,“那个人,会是你吗?宁暗哥。”
      “......我?”宁暗僵硬地反问。
      “你会恨我哥吗?因为他的爸爸......”因为宁默的爸爸,就是令宁暗的爸爸当初猝死的原因。
      原来,他是怀有这方面的歉疚,所以才会来到他的身边。
      宁暗突然之间明白了过来。
      如果是因为这个......
      他没理由,将恩怨牵涉给更多无辜的人。
      所以,那个人,也没有理由因此而要受到伤害。

      宁暗回到公寓,没有见到宁默的身影。对面的屋子只有窗户是打开的,他第一次这么看着宁默的屋子。
      邻居,仿佛不只是可以看见的关系,在看不见的时候,也许邻居也将会因为万般重视而演变成——亲戚。
      他坐在正对大门的椅子上,将门微微敞开,注视着对面的动静。
      傍晚过去,宁默的脚步声才在楼层内响起,以快慢不一的速度,登上三楼。
      宁暗在宁默的脚步停在自己的门外时,便站起身,将门拉开,与宁默的身影正面相对。
      宁默的手臂中抱着葵的躯体,像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重现般,葵奄奄一息的样子,微微地痉挛着,发出微弱的呻吟,然而这次它的身上并没有任何血迹。
      宁暗一打开门,便看到宁默犹疑而无助的身影——“出了什么事?!”他抓住宁默的手臂问。
      “它,好像中毒了。”宁默的眼睛低低地垂着,轻轻说了句。
      “中毒?怎么会中毒的?”宁暗睁大眼。
      “因为我这几天并没有照料它,它跑了出去——”宁默低声说,“也许吃了路边的植物,中毒了。”
      宁暗迅速地思索过来,“你将它带回来做什么?——去医院!”
      宁默跟着宁暗跑出公寓楼,低垂的脸蛋,毫无神色。
      走进医院,宁暗便皱了皱眉。
      他一皱眉,宁默便发觉了。
      所以,我宁愿它自生自灭,也不想让你走进这种场合......
      宁默在内心里不住苦笑。
      葵经过医生对自己身体的探测,汲出毒物,百般折腾,原本壮实的躯体迅速地衰败下去,体重轻得像只剩下空壳一般。
      治疗结束后,医生方面也得到同意,宁暗便将葵抱了起来,要带回家去。
      “我,我来......”宁默这时才上前说了一声。
      “不必了。”宁暗的两眼清澈而有力地盯着宁默,手臂已将葵的躯体接了过来,他低声说,“别忘了,我也是个男人。”
      宁默的身体一颤,随后听从地退后一步,跟在宁暗身后,像个透明而无声的道具般。
      “你在责怪我吗?”
      走回公寓下的花园中,宁暗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宁默似惊动了般,迅速地抬起头,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葵才会中毒的。”宁暗低着头,轻声说,“因为我抛下你,你才抛下它。”
      因为一旦被抛弃,就会失去自身所有护卫,自然而然沾上危险,甚至迅速地死亡。
      “我......我并不是因为你是宁默,而疏远你。” 宁暗又轻声说。
      他所可以做到的解释,只能到这里。
      因为宁默曾经是辉,如今被摘去了光明的这层面具,宁暗只是对这一点而无法接受。
      “我知道。”宁默说,“暗。”
      他朝向宁暗回转过来的清秀的脸庞,微微地笑着。
      他知道,真实这种东西,会带给人绝望。
      才愿意变成另外一个人。
      回到公寓里,在交谈中,宁暗开始问起宁默的事情。
      他需要知道宁默更多的事情,以让宁默知道自己对他没有任何迁怒。
      宁默的妈妈,很早以前便离开了家庭,听说他有一个弟弟,被妈妈作为分割品而带走了。
      “弟弟?”宁暗说,“你见过他吗?”
      “那种血缘关系,获得以后只会纠缠不清。我不会见他,因为我的妈妈是说了决绝的话而离开的,那时就已斩断了一切。”宁默说。
      宁暗听完他的回答后,沉静了许久。
      那天下午,宁暗从学校回来,将制服换下,他等待了片刻,随即听到门铃响起的声音。
      “今天一起吃晚饭吗?”宁默站在门外说,“我饿了。”
      他咧开的嘴角,露出孩子一般的笑容。
      于是,宁暗也笑了。

      已经是回到从前了吧。
      像是脱下身份的两个人在相处。
      吃过饭后,宁默便说要回自己的屋里忙一些事情。
      “是要温习功课吗?”宁暗猜想,然后问。
      “嗯,是啊......你已经知道了?”宁默诧异地看向他。
      “你,真要回拓南念书吗?”
      “嗯,我不希望自己的学习程度达不到回校的要求。”
      宁暗为什么会关心起宁默的决定,并且以他往常所不曾尝试过的干涉姿态与宁默说话,他自己也无从得知。恐怕是——下意识的吧。
      他只是在意青诺所说的那句话,“他不惜压抑住自己”。
      “为什么又决定要回去?你不是不喜欢学校吗?”宁暗说,“如果是会为难自己的话。”
      听到这句话,宁默的身体突然僵在原地,然后轻微地颤抖起来。
      像极度压抑着自己的体温般。
      宁暗的话语,有关心他的意思。
      他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宁暗。
      像是已经极度冰凉的身体,本能而疯狂地想要取暖。于是他的身躯贴近那单薄而温暖的身体后,便停止了颤动。
      “不。”宁默低低地重复着,“不会为难。一点也不为难。”
      宁暗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将自己的手从宁默的怀中轻轻抽了出来,然后,搂了一下宁默。
      如果自己身上有能够令人取暖的东西,便应该拿出来。因为,如果他真的需要......
      宁默的笑容不似以前开朗,他的眼眸里,也不再出现那种耀目的火焰,这一些,宁暗都能注意得到。
      他不想那些都已失去。
      在宁暗的手指触到自己的发丝时,宁默却突然放开了手。睁开的眼睛平静而透彻。似乎仅在这一瞬间,他便已从疯狂的意识中抽离。
      像是对待幼儿。
      宁暗那轻柔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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