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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至默》02章 ...

  •   2章 辉

      宁默走进花园小楼,望着宁暗一路小跑上三楼的身影,许久过后,他才露出恍然的神情,跟着跑上楼去。
      公寓里的每一层楼,都只有两个住户,两张门相互对应,理应是很容易碰面的情境。
      但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等待对方将门打开来的习惯。
      宁暗的门拉开来,一眼望过去,是一片纯蓝,意料之内的整洁与统一。湛蓝颜色的窗帘透着窗外已经昏暗的天空,人走进去,便像是置身于地中海的海水里一般。
      应该是一派和谐而且包容的颜色。可是为什么,让人感觉有股压抑?
      宁默站在屋中打量着另外两张关闭着的门,宁暗拿出医药箱,擦拭狼犬染血的毛皮,再往伤口上涂药。
      “你这里,怎么会这么蓝?”宁默问出口来。
      “咦?那是我妈妈挑的颜色。”宁暗回答。
      “你妈妈?”
      “在国外。”
      “哦。”
      宁暗两眼紧盯着狼犬起伏不平的微弱呼吸,手指默不作声地运作着,动作娴熟,就像这只狼犬已在他手里这般受照料过多次一样。
      “虽然不清楚它是怎么受的伤,但只要将它的伤口包扎好,应该就没事了。”宁暗头也不抬地说。
      “水沟。”宁默突然开口说。
      宁暗望向他,眼神疑惑。
      “我在水沟里发现了它,就已经是这样了。”宁默回答。出乎他自己意料地诚实。
      你刚才不是说,它是你的狗?宁暗的脑中首先浮现出这个问题,他微微点点头,却并没有将话问出口。
      他发现,不知不觉间,他说了很多话。对一个陌生人,他开口说话的次数,已经很不寻常了。
      而且,并没有排斥的感觉。
      “你这里的各种药,好像都有?”宁默迈开步子,走到宁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盯着宁暗放在一边的医药箱说。
      宁暗将狼犬从自己身上轻轻放了下来,浑身洁白毛色的狼犬,头顶上有一撮棕黄色的毛,在原本威武的躯体上,添了几分亮眼之色。
      过了一会儿,狼犬自己睁开了眼睛,张开的金色的瞳孔,似一圈光晕。
      宁暗将脸转向宁默,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轻松,紧接着,看到宁默脸上一条渗血的伤痕。
      于是,他说,“贴个OK绷吧。”
      医药箱给你,自己动手便可以。宁暗将医药箱递给宁默,以举动取代未说出的话。
      “不用了。”宁默伸手一擦,无所谓地看了看手背上的血丝。这点小伤,倒没什么要紧,不过,头发和衣服都湿湿的,贴在身上,像要将皮肤粘住一般,很不舒服。
      “我回家洗洗就好。”宁默站起身说。
      一手揽过狼犬的躯体,向宁暗道了声谢。宁默走到门口,看向对面那张草绿色的门,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宁暗纤瘦的背影,张了张嘴说,“对了,你要不要也去我住的地方坐坐。”
      宁暗正要将医药箱收进柜子中时,意外地听到原本以为已离开的男生说——“就在你家对面。”
      草绿色的大门打开后,露出青色的地板,橙黄的四壁,洁净透明的玻璃窗,没有窗帘,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个房间里塞满了他的东西。
      “好,那个房间归它了。”宁默把狼犬安放在了另一个房间里。
      宁暗一直没有说话,静静站在入口的大理石砖上的身影,久久也没有再移动。
      宁默回过头,面向宁暗,说:
      “巧合得很不可思议吧?”
      宁暗走回自己家中,回头望了望身后那间敞开着的住所,闪亮的双眸,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不可思议,邻居,就这样认识了。

      宁默在起床后,走出阳台,做几个伸展的动作,然后把整个身子转向隔壁的阳台。空无一人,而且是紧闭的,只有阳光穿透进去,知道那间屋子里的动静。
      他晨练过后,又回到公寓的阳台,手撑着边沿,身子跃了上去,坐在三楼无所事事地望着楼下的行人踪影。
      一个上午过去,宁默只喝了一些冷水,以及从屋外刮来的阵阵凉爽的湿风。
      正午时,几个青年从对面的酒馆走出来,走进花园里,相互调戏了几句后,一语不和,便开打起来。
      吵闹不休的声音,像炸雷般一个接一个地引爆,毫没有打扰到他人的自知。
      宁默侧卧在平台上的身体动了动,转为俯卧,右手拎着水瓶伸长开去,微微向下倾斜,长长的水柱便射下三层楼的半空,淋在楼下推搡着的青年头上。
      “什么东西?”青年纷纷抬起头来,叫骂的阵势齐齐转向向自己洒水的不知名男生,“你他妈没长眼吗?还是个小鬼!混蛋!给我下来!!”
      “太吵了,你们。”
      宁默低声说了句,不理睬地径自将水瓶扔到一旁,听着无法进入公寓楼层的青年站在原地商量起要对付自己的策略,随后,宁默才翻身从平台上跃了下来。
      走到自己的公寓中,拍了拍舒适地卧在地板上的狼犬,说,“我们下去玩玩吧。”
      像小孩子一样随意看旁人不惯,并且像赌徒一般轻易便接受别人的挑衅,这是已经快要十六岁的宁默很久不曾做过的事。
      宁默走出门时,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对面紧闭的大门。
      会不会是太无聊了?
      他这样徘徊在这张门外,像专程在等着那个人出现一般。已经三天。
      那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宁暗从学校回到家,刚刚将制服换下,便听到门铃的响声。
      打开门,然后让开身让宁默进来。
      宁暗像已习惯如此。
      在宁默几天前突然跑来提议与宁暗一同吃晚饭后,这便已经成为有序的情况。因为只有宁暗懂厨艺而已,宁默便只是带着狼犬坐在沙发上等着宁暗提供食物。他在静待着宁暗的时候,姿势里显露出少许的乖巧。
      宁暗从过去便一直养成习惯,独来独往,在他的真空般的个人世界里,没有人能闯进来。
      这个在向日葵园里偶遇到的邻居,是第一个闯进来的人。
      他觉得,无法拒绝宁默。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尝试过。因为......
      “小暗,你要有自己的朋友,可以相互陪伴着,那样才不会孤单。”
      他想,妈妈的话,是对的。
      和宁默一同经常出现的,还有他的脸上或手上的伤口。
      每一次,都像是从战乱中跑出的一般。
      但宁默的伤口在进入宁暗的房门后,便会若无其事,不会疼痛,也不再流血。
      宁默等在厨房之外时,陡然注意到宁暗的其中一个房间门并没有紧闭。那张一直有些神秘的门,第一次,敞了开来。
      他走到门边,轻轻一推,便看到了宁暗一直对外封闭着的画室里的景象。
      雪白的画卷上,像雾霭一般的色彩,清雅,恬静,优美。是亚幻的画。
      门被推开时,从窗口灌入的风与门外的风相呼应,刮得屋里的画卷都沙沙作响起来。摆在桌上的一本画夹,也像被一只手翻阅着一样,纸张飞快地拍打着彼此,露出其中若隐若现的黑色线条。
      宁默径直走进去,伸出手,按住其中的一页画纸,低头凝望着纸上的图画。
      然后,将画夹合了起来。这个下意识的举动,也许是想制止风继续把画夹吹动起来的行为。
      于是,他便看到了画夹封面上的名字。
      想了起来,他们还未交换过姓名。
      原来他们对彼此的认识,一直都算不上完整。
      宁默的指尖轻抚在宁暗纤细的字体上,静默的双唇与手指,一直重复着无意识的动作,却忽然——颤了起来。
      现在,完整了吗?......
      宁暗将饭菜端到了饭厅的桌上,然后转过身去拿水杯。身在厨房里的他,不会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宁默坐回到了椅子上,一声不吭地紧盯着宁暗的纤瘦背影的眼眸,翻覆着记忆和现实的影像,似是团团烈火,在宁暗望过来的一刹那,又猝然熄灭。
      “你常和人打架吗?”吃饭时,宁暗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宁默蓦地反应过来,垂下眼,说,“没有啊,并没有......”
      宁暗望了一眼宁默新添的伤口,眼里已经有了答案,便没有再问下去。
      屋内静寂了许久,宁默轻声开口说,“你又为什么,会这么瘦呢?”
      “什么?”宁暗不解地反问。
      “你知道吗,你太瘦了。”宁默匆匆地补充了一句,然后抿了抿唇,止住话语。
      因为他瘦得很不寻常,脸色也比一般人苍白,还有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眸,充满与他柔细的外表不符合的坚韧......才会在见到他时,便使他迅速地坠进了记忆里的那个人的身影里。
      我才会,在不可思议的巧合间,又遇见了他。
      宁默喝了一口汤汁,却尝到一股苦涩。
      身体很瘦,是因为不够健康。或者根本健康不了。这个问题,表面温和,却其实很尖锐。
      宁暗警觉起来,敏感的心,反而忽略了宁默有些反常的话语和举动。
      “我喜欢你做的汤的味道......比较清淡。”宁默说。
      “是吗?”宁暗淡淡地回答。
      “你为什么——”
      宁默望着宁暗站起了身,嘴唇随即动了动,忽然问出了口,“会画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宁暗的身体停住了,然后灵敏地反应过来,眼睛无法置信地睁大,以指责的口吻:“你进了我的画室?”
      那本画夹里所描绘的图案,都没有色彩,纷乱,却指向同一种主题——死亡。
      即使在画向日葵,也是死气沉沉。暴风雨天空下,不再生机勃发,而且毫无抵抗之力的向日葵。
      像是,一片死荒之地。
      以至于,宁默看过一眼后,便无法忘怀。
      宁默一动不动地望着宁暗,回答,“抱歉,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便看了你的画。还知道了,你的名字。”
      画出的那些东西,一定与他的内心有关。他的内心......
      “是吗?”宁暗低下头,声音与表情都隐瞒着自己,低声说,“没什么,那些,只是我随便画画,没有原因。”
      被看到自己的画,那么,这个真空世界,便又从自己身上被剥离了一部分。
      为什么我却并不阻止?
      宁暗看到那张虚掩的画室的门,想,也许,这是因为我自己要将它们剥离的吧。
      他却对画画的原由撒了谎,保护自己剩下的心绪。
      这个受创而又警觉的表情,像极了十二年前。真的,很像。宁默在心里,无力地叹息着。
      “我要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来,说。
      走到门口,他又说,“对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宁默的脸上逐渐绽开了一抹开朗的笑颜。
      “辉。”他轻声而轻松地说,“我叫一辉。”
      宁暗一直沉默着,只在听到宁默说出他的名字时,眼神忽然露出诧异。
      辉?......
      不等宁暗回答,宁默便将手伸向了门把,说了声,“明天见。”
      轻轻关上门,身体便已与身后这个蓝色的空间间断。
      但却,停止不了体内这股哀伤气流的窜动。
      “宁默,以后,你便是宁家族的长子了。因为,宁暗已经不存在了。”
      这句话,在多年后的夜空,忽然于静寂的空间里又在耳畔反复缭绕起来。宁默一翻身,身影像一条毒蛇般,眼神果断而锐利,狠狠咬住了话语声的来源。
      ——谁说的!!
      他还在。
      我也决不会让他不存在的。
      你们都——休想。

      “原来你每天也在晨练呀,而且比我要早。所以我才会从早上开始就见不到你......”
      某个清晨,宁默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总是与宁暗的轨道错离了。
      因为要上学的关系,宁暗会提早两个小时起床,然后跑出去运动,去学校之前并不会在家多作逗留。
      宁默则——“你在哪个学校上学?”他想了起来,自己是个无业游民,而且是个辍学者,和离家出走的人。在时间上,完全是个浪荡子。
      在宁默问出这个问题以前,宁暗也从未发现,这个与自己同龄的男孩子没有学业,也没有家人,只是在每天他打开门的一刹那,从对面那张门的门口闪现,就像存活在那张门上般。
      “拓南。”宁暗回答。
      “拓南?”宁默打量了一下宁暗身上的运动装,是啊,只是他忽略了而已,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穿着拓南高中的服装,“你在念高二吧?哪个班级?......”
      “A班。”
      呵......竟是,同一个学校,同样的班级。
      巧合这个词,无意中绕着圈子,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你为什么没有上学呢?”宁暗问。
      宁默的眼神暗了暗,回答,“两个月前,我退学了。”
      “退学?”
      “嗯,念了一学期之后,发现那个学校非常麻烦,而且我也不喜欢学校。”宁默俯下身,手撑地做了几个动作,声音平稳地说,“但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形,我想我会继续念下去的。”
      现在这种情形?现在是哪种情形,不过是能看到他,与他说话而已。而我自己,像股空气。连陪伴他的身份都是假的。
      “辉。”宁暗想了想,说,“我觉得,如果真的讨厌,才可以不必再做下去。任何事都一样。”
      宁默的眼睛闪了闪,直起腰,声音开朗地说,“其实,我有喜欢的事情做喔。之前我也做过几个工作。”
      “工作?哪一类?”宁暗问。
      “是——普通的工作,我也想继续做下去。”宁默直盯着宁暗,专心的眼神,隐晦的回答。
      “是吗?”宁暗微笑着说,“那就好了。”
      宁默静静地望着宁暗运动的身影,微苦涩地一笑,我已经开始后悔了,从那个学校逃出来......
      宁暗发现宁默有着出众的运动神经,是在他们一同晨练以后。
      然后,两人便常常一齐跑步。
      真正善于奔跑的人,便只会有风这一个劲敌,人身在被风穿透自己的同时产生出越过风的气势。
      宁默跑起来的时候,眼神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凌厉,透彻,像两片发光的刀刃般无视于路边的一切。
      宁暗需要这样的人跑在自己身侧。
      只有被激励起来,感觉要不断奋力,几乎挖掘出自己体内的所有激情般地奔跑,对他而言才算是真实的。
      这时候,呼吸都会变得欣甜。
      跑完一段长距离,停在路边流汗、喘气,发自真心地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他说,“这样跑真过瘾,对吧?——辉。”
      过瘾这种感受,几近贪婪。
      “是......”
      宁默有些发怔,从未在宁暗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笑容,金灿灿的,像照出了阳光里的灵魂般,美丽得令人眩目。
      他想要这个笑容一直存在下去,如果,可以——
      宁默将跑过来并一直摇尾巴的狼犬抱入手臂里,手抚抚它的头顶上那撮棕黄色的毛,再盯盯它的金色瞳孔,脑中浮现出一个词。
      “差点忘了,它还没有名字呢。”他说。
      “名字?你要为它取么?”宁暗也坐到了草地上,拍拍狼犬结实的躯体。
      “我刚刚想到——”宁默的眼神望向宁暗,透着深深浅浅的光,然后他说,“——葵。”
      “葵?”
      “嗯,你觉得怎么样。”宁默若有所指。
      在身体躺着的这块草地边,向日葵盛放如昔。
      宁暗转头望了望向日葵园地,同时,被宁默揭开的那张画也在他的脑中映现出来,一明一暗,似是分别在两个世界里的东西。宁暗扭头看着,发现一股阳光很快戳穿了那张青涩的纸,放出了万丈光芒。
      “葵,是个好名字。”
      宁暗笑笑说。
      画那张画时,宁暗十二岁,远离水城的小镇上没有向日葵和自由奔跑的道路,只有他自己。在很多个相同的下雨的天气里,他把自己栽进了画里的向日葵花盆里,像棵黯淡而又罪孽丛生的黑色植物。
      在闭塞的空间里,虽然安全,却根本不能呼吸。
      宁默却似乎可以探到抵住宁暗呼吸的那道锁。
      现在,那道锁,是不是打开了?——宁暗微仰起脸,闻到空气里阳光的气味,感受胸腔里那颗滚烫的心脏,又一次用力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个男孩,光辉夺目,与他的黑暗并驾齐驱。
      是填补,还是侵占......

      拓南高中,课堂和平常一样,除了教师和学生,便是学校的纪律。
      学校的纪律,应该包括不允许学生私自离校。
      课间,宁暗在走廊遇见两个来历不明的中年男人,然后被他们这样打招呼,“请您跟我们离开,我们是宁家族派来请您过去的。”
      宁家族。宁暗听到这三个字,眼神倏地凉透。
      没有看清楚中年男人的模样,只瞥见他们身上笔挺的黑色西装,宁暗便一转身,走入教室门口。
      “等一等,小少爷。”那两个人不露痕迹地冲进门的一侧,挡住宁暗。
      小少爷。又有三个字,冷却了宁暗的心脏。
      “让开。”宁暗站住脚步,冰冷地回答。
      中年男人让开身子,却仍未放弃,互相对了对眼色,随后使出他们最后的招法。
      ——“您难道不想再去看看您父亲一面吗?”
      听到父亲这个词,心脏便又蓦地自行滚落了平稳的轨道,只听见喀嚓一声,仿佛裂了开来。
      宁暗随亚幻离开宁家族时,只遗留下了一件东西和一个人。
      爸爸......
      即使他们不来找,他也会自己前去宁家族,带回爸爸。所以,他不再避开,跟着那两个中年男人坐进了那辆黑身轿车。
      轿车驶进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的树林里。
      宁暗面无表情地望着车窗外的高高耸立的树木。印象里华丽到冰冷的大屋,此刻看来,仍旧没有两样。那张高而暗的坚硬大门已经向两边敞开,已成长得高挑的宁暗,轻轻地一抬足,便能够从石阶上跨过去。
      然而在梦里,它却宛如无法逾越的鸿沟,蹲坐在门边的小男孩,因为推不开门,而被安上桎梏。并且,这些年来,在宁暗的梦境里久久不散。
      那个小男孩——
      梦境与记忆里都有一张锋利而倔强的脸孔......
      难道是宁默?
      宁暗望过去,严肃而封闭的武场,正以别开生面的开敞姿态,怪异地朝向自己。
      “我爸爸,在哪里?”他头也不回地低声问了句。
      身后有一个人回答了他:“你父亲已经死了,你忘了么?”
      爸爸死了。死在面前这个武场里。他是——被身后这个男人给杀害的。
      宁暗转过身,孤僻的双眸,许多年后,又一次被灌注入了一股如熔浆般的怒气。他平视向宁家族的现任掌权人——宁回。
      “你们把他移到了别的地方。”宁暗一字一顿地说。
      “不,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宁回摇了摇头,面孔僵冷,说,“毕竟他是我的大哥,而且是宁家族当时的长男。”
      宁回在宁暗的印象里,只是那个举剑刺向爸爸的清瘦男人。即使他年至四十,面容都有了变化,因为接掌宁家族而使得气质沉稳,眼神也逐渐变得和当初的掌权人爷爷一般精干锋芒,但宁暗眼里的他,像生命停止一般,依旧只是那个邪恶陌生如魔鬼般的男人。
      听到宁回的回答,宁暗便转身走向北园。
      记忆里的路径,一分一毫也没有变化。就连记忆本身也停滞在这块地方,从未变动过。
      走进北园的门栏后,宁暗突然飞奔起来,冲进一间昏暗如地狱的屋子。
      眼睛里看到的,是爸爸的遗像端放在桌面上,还有那柄他至死也紧握在手里的木剑。
      宁暗对那柄剑视若无睹,凝望着宁年的遗像许久后,他跪下磕了几个头,随即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触向框住遗像的相框。
      当时从窗外望见的爸爸的躯体,是苍白的,轻微的起伏,在那些人的围揽中逐渐地平复,变得像一片空野,在活人的包围下,格外显得荒凉。
      宁暗将爸爸的遗像小心翼翼地裹入衣服内层。
      “宁暗,你不去你父亲的墓地看看?”宁回站在屋外说。
      “不必了。”宁暗细声回答,“那里面没有爸爸。”
      宁回的神色里掠过一丝诧异,那块墓地里,承载着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他也早已这么认为。但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年岁不到十七岁的男孩竟也如此悲观。
      他不禁地回想起父亲宁古森的话——“宁暗和宁默有同样的天赋。”
      但是,宁家族中只能够存在一位天才......
      宁回抬了抬脚,走进屋内,走到宁暗身侧,见宁暗埋低了头,无从知晓他的表情。然后,宁回伸手抓向桌边的木剑。
      经过十二年的漫长时间,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木剑,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宁暗倏地抬头,一双隐忍的眼眸,狠狠瞪向宁回。
      宁回阴沉地一笑,看了看宁暗纤瘦的手臂,一只幼小的手掌竟拦下了自己的动作。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父亲的死......”宁回重新开口说。
      宁暗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句,似挥动了手中的木剑般,凌厉地回答了他,“是你杀了他。”
      “是我杀了他。”宁回重复了这一句话,以恍然的神色转过身去。
      虽然不是死于他的刀下,但大哥也的确是因他而死。这是多年来,他一直解不开的心结。
      当时父亲以瞒天的态度掩盖了大哥之死,现在看来,并不是正确的方式。
      宁暗似是误会,又像是知晓一切般的态度,让人摸不着边际。
      他一个小孩子......
      宁回走到门口,随后转头,看向宁暗。宁暗踏出门,然后孤傲地转身。
      他若真的只是一个小孩子......
      “宁暗,你想回到这里吗?”于是宁回开口问了一句,试探般地。他想以成年人的方式窥探宁暗的内心。
      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宁暗怀揣着爸爸的遗像走出北园,眼睛不再看向这座大屋的任何一处。
      任何一花一草,任何人。
      宁回被疏远地站在原地看着宁暗走离宁家族。
      大屋花园的中央,连接着出口的道路。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
      穿着一身雪白道服的蓝青诺,也就是宁家长女的女儿。看到宁暗,惊异过后,她那帅气的脸上是了然的神情。
      “宁暗哥。”她走近宁暗并向他打招呼,态度毫不生疏:
      “我以为宁默哥会和你一起来。”
      宁暗诧异地望向她,随后,对方便明白了他的疑惑。
      “今天是我们要比试竞争继承人的日子,所以我们都要回到这里来。”青诺的眼睛闪烁了一会,又问,“你记得他吗?”
      宁暗点了点头。他记得宁默。而继承人这三个字,与宁暗没有关系。
      但是,她为什么说以为宁默会和他一起来?
      “宁默哥一直很惦记你,他在我面前常常提及——小时候的事情。”青诺说,“真不可思议,他会把一个童年里的人记得这么清楚,而且,我们还念同一所学校。”
      不可思议......
      宁暗没有说话。
      走到门边,青诺又再度意义非凡地说——
      “宁暗哥,你不爱说话,心里的事情该如何处理呢?”
      宁暗未听到青诺的话,他将脸转向了门外,因为听到一股突然而至的声音,从树林中离这栋大屋愈来愈近。
      一辆重型摩托车越过草丛,冲入宁家族的大门。
      “辉......?”
      宁暗看到对方将安全帽摘下来,露出一张俊朗而紧绷的脸孔。他下意识地唤出对方的名字。
      “哥?!”青诺在宁暗身后,也发出了一个音符。
      哥?......
      青诺露出了惊喜的神情,而宁默从摩托车上走了下来,起初的震惊神色,在一声不发地走近后,变成为两眼平缓地凝望着宁暗。
      那一声轻呼,这一个动作,让宁暗明白了一切。
      于是,他的眼神不再是惊异,声音也不再迟疑,全都收拢起来,似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冷冰冰地擦过宁默身侧走出门去。
      “暗!”
      宁默的双拳在身侧紧握,急急地扭过头,唤了一声。
      入目的是宁暗纤瘦的背影和他的毫无回应。
      “哥,进去吧。”青诺轻声说,“既然你回来了,便应该想到要如何面对他们的吧?”
      宁默陡然止住欲追出去的脚步,在头顶堆积起来的云层之下,他的脸色暗下来,内心低喃,既然已经回来了......
      在同一时间,他的眼神变得凛冽,像要刺穿眼前这张大门一般。然后迅速地,转身奔入大屋。
      走出树林时,天空已经开始飘起绵绵细雨。
      宁暗一直低头走着,不曾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润湿。
      只在细如银线般的雨水,开始变为豆大滚烫的雨珠后,他才抬起头,想了想,才走到路边拦车。
      不能让爸爸淋湿了。
      他只是想到这个。
      然而裹在衣服里的东西,却无法保护到他全身冰凉的现状。
      回到公寓,宁暗打开自己的门时,不经意间望见对面那张草绿色的门,每日从那张门里闪现出的开朗笑颜也随之映现在他的眼底。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眼光。
      走进屋中,宁暗将相框从怀中拿出来,放进自己的房间。
      重新站起身时,他的头脑突然一阵晕眩,接着双腿一打滑,身体便朝一侧的床上栽倒下去。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滴汗的身体。
      很冷,又很热,像置身在冰窟与火团之间。
      宁暗抓紧自己胸前的衣服,像要爆发出什么却又强忍住般,低声呻吟出来。
      好痛......
      爸爸,我的胸口好痛......
      好痛......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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