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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至默》0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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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 兄弟的感情
学期的第一轮考试结果放榜,宁暗的名字位居第一,并且,分数上遥遥领先。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学习的。因为中途转学以及有过旷课,落下的课程要补回来并不容易。而且在周围同学的眼里,宁暗对运动的热忱,远比对学习高。莫非他安静地坐在教室里时,其实就是在用功念书?
而在围观在榜前的同学议论纷纷时,宁暗和班上的另几位男生正在球场上。
身高178cm的宁暗并不是篮球场上最显眼的一个,但是几乎场外的所有人都在看他。无法知道他是怎样防守的,但就是没有人可以突破他的位置将球射入篮中。无声无息的形影晃动,竟能致使一个人的防守地位密不透风,像鬼使神差般,对方的球便被截走。
然后他将球传给主攻的同伴,一瞬间,A班便又拿下2分。
一场比赛结束后,场上开始另一场年级间的比赛,宁暗与自己的队伍则停在场边休息。心脏剧烈的跳动声被场内场外的呐喊声淹没,宁暗露出了舒畅的笑容。
赢球后,队员们激动地相互挽手或拥抱,笑声中是一派青春活力的气息。
队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冲过来拥抱宁暗,力道重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按碎一般。
这一种拥抱,在比赛场上很稀松平常。
同样是男生间的拥抱。
那个拥抱,却很用力,紧紧的,甚至有些颤抖。
似乎要将自己推入痛苦不堪的深渊。
这种感受太强烈,以至于宁暗忽视了宁默之后对此所作的掩藏动作。所以,宁暗也并不曾觉得自己伸手去拥抱宁默有其他的意义。
宁暗回想起今天与宁默晨练时,宁默开朗如昔的模样。
“等会我就去学校报到了,再见,暗。”早晨分开时,宁默笑着这么对他说。
但他一定是遇到了难受的事情。宁暗想。
宁暗转头望了望身后的教学大楼,不知宁默到了没有。
这时,他不经意间瞥到身后所站着的球队望着自己的眼光。
比一般打量的眼光,更增添了几分恶意,嫉妒和肆虐的眼神暴露得很严重。宁暗不以为意地转过了头去。
之后那些人的对话声才传入宁暗的耳中:
“想不到A班少了宁默,仍旧能这么厉害。”
“都是因为那小子,我们才无法得分的!”
“那小子,是谁?”
“听说他是宁默的哥哥。”
“宁默的哥哥?——嗬!那还真是很不巧呀!”
“对了阿彬,听说宁默打算重新回来念了。”
“哦?真的?”被称作阿彬的高个子男生,两眼斜斜地盯了宁暗一阵,然后转过身去,脚步不稳地走下了场地,咬牙切齿般地说了一句话,“那真是,太好了。”
宁暗倏地回过头去时,正巧看到阿彬一瘸一拐走开去的样子。远远看去,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似乎仍旧盘踞在宁暗的身侧,像妄想着就这样把宁暗蚕食了一般。
“宁默可能有麻烦了。”站在宁暗一侧的一名男生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宁暗怔了一怔,然后迅速地拉住那个男生:“你说什么?”
男生诧异地望了宁暗一眼,才说,“那个阿彬是高三生,在学校中的名声很坏,但他被宁默打断了一条腿后,就威风不起来了。你应该看得出来吧,他还是对宁默怀恨在心的。”
教室里,门边的成绩榜前只剩下了一个人影在伫立着。
宁默看着宁暗位于榜首的名字,眼神便开始似有若无地笑着,傲慢的身影也仿佛有了些温热。高挑的身体穿上黑色制服,不羁的长发被剪短,散乱的短发包围着他的英俊的脸庞。于是,他的整个人,就更显得幽深了。
不少人看到宁默的到来,却没有人前去打招呼。远远围在教室里的几个人,在宁默存在的场所中,只能用低声交谈。
宁暗随篮球队回教室里来,身上的白色球衣没有来得及换下,汗水也还粘在身上。因流汗而干净的身体,在阳光下似是洁白而发着光的。
登上楼梯时,突然有一个女生从教室门边闪出,快速地跑到宁暗面前。
“宁同学,你辛苦了,这个给你,擦擦汗吧。”女生的手里举着一块手帕,头微低地朝向宁暗说。
宁暗愣了一下。在他看向女生时,教室的门口同时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黑色不容忽视的身影,黯淡无声地站在微风中。宁默站在门口处,看着宁暗和那个女生的背影。
“......谢谢你。”宁暗没有发现宁默的存在,他只是对女生低声说了一句,“但是,我不用这个。”
手帕类的东西,似是贴身物品一般的让女生当成信物,男生却不一定赏识。宁暗也从不违背自己的本意。
女生猛地抬头,脸颊的微红尚未褪去,眼眶湿润地盯了宁暗半晌,随后又冲回了教室。
只是这么片刻的时间,宁暗连那个女生的长相也没有记得住。然后,他才抬头望见宁默。
只用一眼,摈弃了女生,看向了自己。
宁默背倚在阳台,唇角微微地向上扬了扬,然后朝宁暗迎了过去。
“你来了。”宁暗走到宁默身前,说。
“嗯。”宁默转了转身,站在宁暗的身侧,手臂抬了一抬,指尖将要触到宁暗赤裸的背脊,又停顿住,僵硬地收了回去。手指,在那一刻又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他转而看了看宁暗滴汗的额角说,“去打球了吗?”
“嗯,有比赛。”宁暗点点头,看向宁默。
宁暗又说,“以后我们可以一同打比赛了。”
和宁默一同比赛,是宁暗所期盼的。
而其他人旁观的目的,却是宁暗和宁默的“对立”。
宁默跟着宁暗走到他的课桌前,瞟了瞟课桌前的编号,突然,他的唇边咧开了一抹笑容,沾上阳光般的笑容,纯粹而天真。
“原来,你坐这里啊。”他轻惬地说了一句。
除了宁暗之外,所有人都见到宁默在笑。
而宁暗,在那个叫阿彬的人出现在教室外的一个角落时,他便发觉了。
“你为了能回学校来,是不是作了不少让步?”课间十分,宁暗突然说。
宁默坐在宁暗前面的位置,转过身子面向他,“让步?你指的是什么?”
“头发。”宁暗说,“还有,你的个性。”
“我的个性?”宁默定定地看着宁暗。
宁暗被他一看,便转了转脸,取回了刚刚说出口的话,说,“我猜想的。”
“我的个性——”宁默的身子往前靠了靠,趴在了宁暗的课桌上,看着宁暗,然后低声说了句,“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觉,我原本的个性是排斥这所学校的。”
听到宁默的话,宁暗转回头,凝视着宁默。
“我不喜欢这所学校里的人,而且,我有些暴力倾向,不适合于集体环境。”宁默继续说。
“暴力倾向?”宁暗轻轻开了开口。
“对,我还——让不少人残废了。”
宁默说完这句话,就已做好令宁暗厌恶的准备,他抬起身子,挑衅般地面对着宁暗。
“我只听人说起过。”一会儿过后,宁暗说,“但那并不是我对你的了解。”
宁默看了看宁暗,眼里的光芒敛了敛,眼神柔和下来,他低声说了句,“暗......在我面前,没有人谈论过你。”
没有人胆敢比我更想了解你。
宁默一旦脱离宁暗而转开头去,目光便立即变得如利剑般,扫视向周围团绕着自己的眼光,然后再冰冷地转过了身去。
宁暗坐在宁默的身后,如同只能看到事件的背面,所得到的信息,也都是在与最黑暗的那一面相背的地方。
但他仍可以对待宁默,如任何传言也不曾听过一般。
放学回家,他们一同走。
无论是上课下课,或是在路上,回家,都在一起,令人觉得仿佛从出生开始,他们便已是这个样子。
“没有想到——”临近公寓的路上,有几个人影从巷道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人阴声说,“我们这一出马,便能一箭双雕呀!”
宁暗停住了脚步,而宁默在第一时间,则是闪身挡在了宁暗之前。
“我没有看错吧,宁默,你会有护着别人的举动?哈!”阿彬拖着腿,却以凶恶的脸孔朝着宁默与宁暗说。
宁默仍旧冷冰冰地对着前面的障碍。
阿彬在原地绕着圈,继续吐着嘲讽的句子,“如果你哥哥是个女生,我就要猜测,宁大少爷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了。”
宁暗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动,盯着对方的那双乌黑的眼眸亦很安静。
而宁默的态度,早在他的拳头冲出去之时,就表露无遗。
“——你再说!!”对方的前奏尚未收尾,便已被一拳击倒,随着一声嚎叫,宁默的一只手还抓在阿彬的衣领,阿彬的脖子却已歪向一边,色彩难辨的凶恶的脸上,此时密布着巨大的羞耻,却没有半分反击之力。
宁默撂下了一句狠话,便不再说多余的警告。他一手抓着阿彬,再以另一只手和双脚对付着另外几个人,灵敏的身手,准确无误的判断力,使得其他人分毫也近不了他的身。
有一个人自知不是宁默的敌手,便转换了方向,向宁暗袭了过去。谁都能看得出来,宁暗那瘦弱的身子——必定也很文静。谁知,那个人刚刚将身体扑向宁暗,便同时像泄了气的气垫般,“啊”地接受了一击,便应声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宁暗用手轻轻一拦,让对方倒在自己身前的地方。宁默回转过头,只是刚刚能看到宁暗收回手的动作。
宁暗的眼神仍旧很安静,仿佛没有见到任何血腥般,仿佛,眼前挣扎纠缠的几个身体,只是空气一般。
从小在宁家族长大,便一定能有习武的体格,而且会有不俗的身手。
宁默只是忘记了,宁暗也曾是家族寄以重望的长孙。
或者说,他不愿意记起。
所以,宁默现在同样故意地忽视宁暗的自卫能力,他丢开了手中的阿彬,重新回到宁暗身侧,依旧以保护着他的姿势。他不注重宁暗的反应,也不理睬别人的眼光,仿佛只是想保有这一个地位而已。
能得以保护宁暗的地位,以及在所有人都伤害他时,成为他惟一能够接近的人。
宁暗依旧处于宁默的背后,却仿佛可以穿透那张背,看到其中透明的东西。
他看到阿彬朝身后的巷道使了一个眼色,随后那条残废的腿,开始向一旁移动,恶毒的脸上也重新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宁暗张了张嘴,想唤住身前的宁默,他轻轻地开口说了一个字:
“默”。
然而宁默没有听见。他此时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犀利,他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容易暴动,同时,他的缺口也是随处可见。因为他所移动的每一步,都以宁暗为中心。这一点,此时,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宁暗的眼睛,因为这一发现而暗了下去。
他想说,不要再打了,默。然而此时的形势并不容许宁默安全脱离这个地方。
阿彬稳定住了自己的双腿,然后又重新开始向宁默的示威:“宁默,你想不想尝尝报应在身的感受?用你的一条腿,换回我失去的那条完整的腿,如何?——”
宁默一拳击倒缠住自己的最后一个男生后,才将双目瞪向阿彬。
而宁暗听清楚阿彬的话后,便睁大了双眼。他已发现从巷尾疾驰出的一辆摩托车,风驰电擎般冲向宁默所站的方位。
没有任何预兆,宁暗迅速地推开了宁默。
在同一时间,他转身用手拦挡住车上男人手中握着的原要砍下的刀,刀因为宁暗硬生生的阻挡和车轮的继续滑动,而射出了原来的范围。
原想借助摩托车弄断宁默的腿,再用刀解决宁默的性命,此时计划被搅乱,阿彬只有飞扑过去,将刀抢了下来。
宁默根本没有注意到那把刀,他只见到宁暗随着摩托车一同撞入对面墙壁的身影,以及从摩托车车头冒起的青烟。那一簇火苗,与空气摩擦着,发出了令心脏焚烧的声音——“暗!!”
飞奔过去,然后将宁暗陷在车轮下的身体抱起来,轻轻放到一边。宁默毫不留情地抓起车上头破血流的男人,用力的一拳,男人的脸立即被鲜血浸染。
回头顾到宁暗咬牙不语的模样,宁默原有的愤怒便都已化作了灰烬,他轻轻跪下,双手捧了捧宁暗流血的手臂,然后仰头,怒吼了起来——宁暗受伤,就在他的面前,而他没有保护到他!
持续着的撕心裂肺一般的吼声,直至将他的胸膛完全掏烂,紧接着,泪水也如阵雨般滚落下了眼眶。
宁暗的手臂并没有伤得严重,只是他的心脏又开始剧痛,一阵接着一阵,在他想要开口时,将他的声音逼退了回去。宁默的眼泪如熔浆般落在宁暗的身上。尝试过几次以后,宁暗才勉强发出声音来,“我没事,你,不要自责——默,小心你的身后!”
同一个表情,在同样惊险的一幕前,宁暗睁大了双眼,然而这一次他的手臂与心脏缚住了他的行动力。
没有让宁暗再一次推开自己,宁默猛地回过头,身后站着的阿彬正拿着手中的刀往他的腰间砍了下去,因为有所躲避,刀只是划伤了宁默的腰部。宁默一声也未吭,两眼怒瞪,便用手直接拦下钢刀,手指紧抓住阿彬的手腕,用力地一折,没有等待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他便扔掉了那只肮脏的手腕,俯身将宁暗抱了起来。
“想要我的腿,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来取。”宁默站起身时,朝着地上的人,低沉地说,“但是,如果再有任何人胆敢伤他,你就等着在这里丧命吧。”
宁暗那双眸紧闭的表情之上,听到宁默所说的话,他的心脏的痛楚感也同时愈来愈加剧,眼睛里的景物,逐渐变为一片黑暗。
那天晚上九点,宁暗从医院中醒过来。宁默没有将他从医院带回家去。
因为宁默听到医生的劝告:
“我想,他也一定听到过这样的话,因为他的心脏的关系,他不可以激动,更不能与人有任何冲撞。这一次,恐怕会使得他的心脏负荷力更弱了。所以,这几天他一定要在这里静养。”
因为他的心脏的关系......?
宁默闭了闭眼,望向病床上面色苍白的人。
为什么此时才让我知道?......
宁暗醒来后,并不意外于医院这个环境,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问宁默,“你的伤,怎么样了?”
“那只是小伤,不要紧。”宁默凝望着宁暗,随后低声回答。
“你没有答应治伤?”过了一会儿,宁暗反问他。
“我有。而且,它现在已经没事了。”宁默说着,并倏地立起身,用手一扯自己的衣服,用力过猛的动作,将身上的制服钮扣全部扯落在了地上,然后掀开衣服,给宁暗看他腰间已包扎好的伤口。
宁默赌气的动作,让他看上去似一个孩子般。
宁暗侧过头望着那道伤,久久没有说话。宁默的背脊,却开始发烫,一股比一股更灼热的气流,逼近他的胸腔,使得他无法呼吸。
他的拳头在身侧紧紧一握,然后拉拢了衣服,沉默不语地重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宁暗不再追问,他想移动自己的手臂,但受到一股拉痛,便重新放了下来。
两个人都在沉静。
许久之后,宁默才开口,他问,“暗,你为什么要救我?”
宁暗抬了抬眼,眼眸似结了冰般,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可以做到奋不顾身呢?”宁默轻轻地,又问了一句。
“你不也一样吗?”宁暗说。
说了这句话,然后仿佛疲累了,他微微闭上了眼。
宁默紧盯着宁暗睡过去的容颜。
我们一样吗?
不,不一样。
如果一样。
我就不会是被救的那一个。
因为如果他与我出于同样的心理,就不可能让自己陷入那种危险......
仍旧守在床边的宁默,突然在心里荡漾开了一种绝望的感情。
然后他轻轻站起身。
低声说明自己的离开,“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拉上门,便又有一抹绝望,在宁默的嘴角边泛了开来。
如果他知道我的感情,就不可能继续让我待在他的身边......
竞技场里的表演有多种,其中有些如同搏命。
除了能发泄出体内不安分的分子,表演的收入也很可观。在退学后的那段时间,宁默便已成为这个赛车竞技场内最炙手可热的表演者。
参加表演的人来自于多个领域,观众也同样有着各式各样的嗜好,以至于将这个环境演变成为“血腥的竞技场”——因为每一场几乎都会出现表演者的惨状。
宁默在观众的吵闹声中,骑车从阻挡住自己的车手头顶上跃了过去,姿势凌厉而嚣张,在观众面前,这一幕很美观——疾驰的车轮虽然只与对方的安全帽轻微擦过,但宁默可以肯定对方的头部一定受了伤。
宁默将车停靠在终点线上,接受裁判的嘉奖,却面不改色。
在极度危险的表演完成之后,兴奋的观众给予了宁默最热烈的呼声。
走进休息区,宁默看着对方摘下安全帽,果然——是血红色的头皮。
又见到一次血。却是胜利者的颜色。
宁默根本没有愉悦的表情。
对方弄好自己的伤口后,便朝宁默走了过来。
他的开场白与宁默过去遇到的对手几乎没有区别:“小子,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如果害怕危险,就不会来这里了。”宁默如往常一样冷漠地回答。
对方怔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又盯住宁默说,“小子,我是指,你比我更危险。会摔下车的,往往都是自信心过盛的人。”
“是吗?”宁默眼睛瞟瞟对方仍旧往外渗血的伤口,转身走向自己的重型摩托车,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我多谢你的好意。”
即使死在这里,也不会有怨言。
因为这是一场对生命感觉麻木的人的聚会。
宁默回到学校以后,来这里的次数减少,收入却比过去更丰厚,这说明,乐意见到他受伤的人越来越多。
这没什么。达到极强的真实性后,反而能和现实脱节。
宁默要的就是这个。
和现实,脱节——
宁暗住院的期间,宁默每天过去陪他,在学校里,宁默代替宁暗上场打比赛,使A班赢得最终冠军,余下的时间,他才去竞技场。
无论是打伤人,还是违反校规在外打工,宁默都不会受到校方的干涉。这是从过去就开始的。
这些事,宁暗一件也没有问过。在宁暗能够看穿的事实里,不包括宁默刻意掩藏的部分。
“还会痛吗?”宁默接宁暗出院,问了一声。
“手吗?没事了。”宁暗回答。
那,心脏呢?......这种问题,宁默只能在心中问问。
与宁暗一同回公寓之前,宁默也已很久没有回去过。
感受不到宁暗的气息,这个公寓楼再待下去便会死气沉沉。
宁暗刚刚踏进公寓,房东便紧接着跟进房里来。
“一个星期前我就找不到你们了,出什么事了吗?”他先是对两人表示关心。
宁暗与宁默没有回答。
房东收过租后,说了一句,“对了,你们真是兄弟吗。无论是外表还是个性,你们都没有相像之处。”
只是旁人的戏言,听到这句话的两个人,都没有放在心上。
而对于宁默而言,这种身体与思想貌合神离的日子,却已持续了两个星期。
他不敢再在宁暗面前有任何动作。
也不敢,再有去触碰宁暗的内心的想法。
那天清晨,宁默醒来后,便看到窗外如絮般飘落的白雪。树木与地面早已被雪覆盖。就在一夜之间,世界全白了。
显示器上有这一天的显示——十二月二十六日。
早晨宁默与宁暗踏在雪地上,慢跑去学校,一切如常,像一年中的任何一天。
“生日快乐,哥!”而青诺在这天早早便跑到A班教室外,拉出宁默,递给他一个暗红色的礼物盒。
看到宁默发愣的表情,青诺拍了一下他的肩,以调皮的语气说,“怎么,连我的礼物都想拒收么?”
宁默轻轻拍了拍手中的礼物盒,笑了笑,说,“不管是什么,都谢了。”
“真冷淡。”青诺转了转身,靠在栏杆边,望望屋外的积雪,然后看向朦胧的窗户里的一个人影,“哥,今天你要和宁暗哥一起过吗?”她轻声问。
“......是啊。”
“怎么样过呢?”
“不知道。”
简短的几句对话中,宁默的眼睛始终凝视着教室的窗内。
因此,他的表情较温和,没有坚硬。
从走廊上走过的几个女生,偷偷描视宁默,并低头议论着。
“哥,你的变化更明显了。”青诺低声对宁默说。
“什么变化?”宁默低头看向她,问。
“你没有感觉到吗?你遇见宁暗哥后变得温和,那些女生也都比较敢接近你了。”
“呵,是吗。”
“不要觉得无所谓,这是很严重的事。”青诺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对宁暗哥的心态,到底是什么呢?”
“什么......?”宁默的眼睛闪了闪,眼里的温度降低下去。
“你要一直这么下去吗?......你可以坚持下去吗?”青诺细声说,“如果是那种感情,那么就需要太多的辅助的东西,因为,它的阻碍比任何时候都要多。”
“阻碍......”
我当然知道。
只是在了解他的过程中,遇到一个阻碍,我就再也前进不了。
宁默若有所思地陷在自己的难题里。
一旁的青诺不觉有些焦急起来。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哥?告诉我——”
“我以一个幼儿般的姿态来接近他,于是,他也对待我如一个幼儿。这种印象,就像个模型,永远固定住了。”宁默低喃,“如果改变自己,我就再没有接近他的机会。”
这是那次的拥抱之后,他便已得到的答案,现在将它说出来,是为让他自己也听出其中彻底的无力。
“好深奥......”青诺的表情在困顿之后,突然眨了眨眼,眼光闪烁地说,“不过,这句可以送给我吗,我们的新歌还缺一首词呢。”
“......你这丫头!”宁默轻敲了一下青诺的头,然后,撇了撇唇,微微笑起来。
一会儿的沉默过后——
“哥,不用改变自己。”青诺收回笑脸,正经地说,“你现在所说的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在接近他之前,先找回原来的自己,不是更迫在眉睫吗?”
原来的我自己?这个问题,他从没有想过——
这个问题,还用想吗?
只要待在他的身边,无论是哪种姿态,我都不在乎。
幼儿,那又如何。
宁默在宁暗进入厨房后,也跟了进去,看着案板上整理出的菜系,他咧了咧嘴。
“今天的菜真丰富。”宁默说。
“下雪的天气,你似乎要开心一些。”宁暗低头做着菜,突然说了一句。
“咦?”宁默转过头,疑惑地望向他。
“而且,多吃些东西,会温暖一些吧。” 宁暗轻声补充了一句。
宁暗的身体在天气变凉以后,会无法控制地变得畏寒。亚幻便会做出一桌美味来,并告诉他这一句话。
现在,他同样想从宁默的身上看到开心和温暖。
即使只有其中一件,也足够了。
因为现在他身上仅有的暖意,也都是宁默带来的。
这种交换,再单纯不过。
宁默却一直在想着这两句话。
收拾好了餐具之后,准备离开宁暗家时,他才明白过来——宁暗的话里的意思。
原来,宁暗眼中的他,一直是十二年前所认识的那个他的样子。那时候一切都未变迁。所以他是快乐而天真的。
宁暗想要看到的是他那般的模样。
但是,现在的他怎能重回到四岁的自己?
“暗。”他低声开口。
“嗯?”
“今天这顿饭,是专为我而做的吗?......”
“......是啊。”宁暗走在宁默的身后,疑惑地看着他略微挣扎的背影。
问这个问题,只是为了加以确定宁默的猜想。
在被送至对面,踏入自己的房门时,宁默突然转身,手指抓在宁暗的肩膀上,并且两眼牢牢地盯着他。
头微微地偏了偏,唇冰凉而发颤,然后贴了贴对面那张柔软的唇。
那是张同样毫无温度的唇,靠近时,宁暗身上透露出的干净纯洁的气息,似冰雪般封住了宁默的呼吸。
顷刻后,宁默飞快地移开唇,将头低了下去,从宁暗的视线里闪烁出的疑虑与震惊,令他的理智在被击碎之时重新破碎地拼合了起来。
这一个吻,就当作是他十六岁生日这天,硬要的礼物吧。
过去,根本就回不去了。
宁默重新抬起头时,说出这样一句话——“这是弟弟的吻。”
他的眼眶都在颤动,呼吸却异常平静,笑容,若无其事地露了出来。
宁暗定定地看着宁默,在宁暗如冰般洁白的面容上依旧看不出情绪,他的脚步往后微退了一步,然后站定,低声说了句:
“你进去吧。”
听到他的回答,宁默于是转过了身去。
他不怪我。
为什么?
难道我这样子,他都不觉得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幼儿了吗?
宁默已经走进门内,宁暗却依旧站在原地。
宁暗的情绪,在宁默吻向他时,其实就停止了。
他没有抗拒的动作,才是真正的反应。
第二天,太阳代替了雪水,天气却仿佛愈发冰凉。
青诺带着满腹好奇而又来到A班的教室外。
透过朦胧的窗玻璃,她看到的是两个往同一方向直立着的人。
一同站起,又一同坐下,只是没有对话。
宁默时不时回头望向宁暗,他的表情,青诺在窗外,看得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