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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至默》番外篇1 最早发生的 ...

  •   番外最早发生的

      持续了很久的炎热天气,终于在八月的一天中下起了雨来。
      雨水中是一片冬暖夏凉构造的古雅屋群,仅由几个花园相隔开,屋宇在自然长成的美景华丽而沉稳地自成一体,勾勒着整片幽暗的树林里的这个惟一的建筑傲人的姿态。
      在这个夏天,这儿却成了栋寒冷的建筑。
      门口的石阶上,有两个小男孩却仍团坐着一动也不动,任由从缝里渗出的丝丝湿气紧贴着自己,谁也无法透过他们小小的身躯,看出他们的心里在想着什么。直至两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响起,他们才在同一时间分开来,往相反的方向站起了身。
      刚刚两人的手肘还紧靠在一起,虽然没有分出胜负,两人却中途结束了这场较量,并且,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相互说过话,如同有着某种默契一般。
      在他们背向着对方走开时,其中一个小男孩走出两步后回了一下头,似是想望向那个纤弱瘦小的背影。但还没有将脸完全转过去,他的动作马上便被女仆奔过来的声音硬生生地阻拦了下来。
      女仆用力抓住了他的手掌,依照惯例轻微而心疼地打了两下,神色仍旧焦虑地说:“小少爷,您怎么可以又跑到这里来呢?您忘了上次的教训了吗?为什么不肯好好地做一次午睡呢?”
      “可是我睡不着呀,我也不是故意的嘛。”男孩小声地抗议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纯真地笑开了,暗地里却在穿过女仆的肩膀悄悄追随着那个背影,一直到那个背影走入了深邃的屋丛中。
      他三步一回头地拖延着女仆拉着他往前走的脚步,直到发觉自己又一次失去了那个男孩的踪影,才听话地重新回到了舒适却冰冷的房间里。
      而已走入另一栋屋子的另一个小男孩,也同时被女仆逮住了。
      女仆并没有责怪他,只是诚惶诚恐地搂了搂他单薄的身躯,便带着他朝原路走去。
      在他们向着房间走去的途中,有两个男仆在转角处对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是后天才要正式比较的吗?”
      “对啊,所以今天才要先来练习一下的吧?”
      “大少爷的身体状况,能行吗?”
      “嘘!你在这里说这个,不要命了吗?我们得把茶水送过去,快一点。”
      他们所说的,是以剑道传承了数代的传统家族——宁家族里的固有情节,宁家族的现任掌权人已经年迈,这场角逐继承人身份的比试便已势在必行。
      在这个大家族中被冠上“宁”这个姓的男人,都不可避免地从小便要接受剑道的训练,并且在成年后便开始竞争家族继承人。而现在,这一代的长男与次男都已分别战胜了其他人,很快便要决出最终的胜负。
      宁暗和宁默分别是长次两男的独子,年龄都在四岁,虽然他们幼弱的身体并不曾达到持剑的标准,但这个家族并没有因此而表露出所谓的亲情,不仅不让小孩与父母一同生活,而且也始终以学剑来覆盖他们的整个生活。
      长久以来,相互关心的情节只是若隐若现地产生于主仆之间而已,甚至于几兄弟也一直是在大屋的各个园子里分开来生活着,所以他们之间可以说并没有任何联系。
      也许也只有到比试的那天,他们才会真正地彼此相对,相识。
      “小少爷,您一定要替您的父亲祈福,他一定要赢才行呀。”女仆听到这段对话后,轻声地叹了口气说。
      沿着走廊向前默默行走的宁暗,突然转了转身,将手倚向了一旁的砖壁,身体也紧跟着贴紧了墙壁似在凝神聆听着什么。
      从头顶上方微敞的大窗户里细密地透出来的刺破空气的挥剑声,逐渐一阵比一阵有力地震荡着宁暗的心脏。他的手指抓紧了胸前的衣服,耳朵却与砖壁贴得更近。
      “您听到我的话了吗,小少爷?”女仆弯下腰,轻轻抬了抬手肘,便将宁暗弱小的身躯抱了起来。
      个性静默的宁暗并没有任何身体方面的障碍,却从来不曾开口与人说过话。看着这样的他,女仆不禁露出了心疼的神情,“唉,不知您什么时候才能开口跟我说话呢,小少爷。”她喃喃地说着。
      却没有注意到宁暗趁机抓住了一旁窗户外的栏杆,借着女仆的姿势,两眼盯住了屋内正上演着的一幕。
      他的父亲与一个清瘦的男人各自的剑相靠了一下后,清瘦的男人便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挥了开去,站稳脚步后,清瘦的男人向直立着的父亲又冲了过去,剑与剑之间响亮而急剧的摩擦声冲击着他的鼓膜,像是带着光芒一般的声音,又一次刺中了他的胸口。
      女仆在想迈开步子后才发现宁暗的手还抓在窗栏杆上,她忙道,“小少爷?小少爷?您怎么了?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的,您快放开手。”
      “不,我要看。”宁暗突然幽暗地发出了纤细的声音,“让我看,请让我看。”
      “小少爷?您,您能说话了!!”听到宁暗开口讲话,女仆的惊喜溢于言表,但紧接着,她望见了宁暗稚气的小脸盯向内后显露出的凝重的表情,不由得也怀着好奇地凑上了前去。
      宁暗的第二次开口,却只是轻声地吐出两个音符——
      “爸爸。”
      他睁大的童稚的黑眸,一时间密布着悲哀,湿润的睫毛眨了眨,却如云层般遮掩了他的内心。
      那双眼睛终究没有滴下眼泪来。
      在这时,屋里众人突然响起惊惶失措的声音,原本正冷淡地旁观着他们的比试的人全都涌上了那一片洁净光滑的木地板。在他们的身体的缝隙间,宁暗只能隐约地看到父亲捂住胸口倒在地上,那是一具看上去已完全僵硬的身体。
      走廊外的雨声更大了,弥漫进来的雨的气息却无法削减此时他的身体的燥热。宁暗转了转头,望向面如死灰的女仆,随后,听到女仆在自己的耳边响起要震碎空气一般的尖叫声。
      父亲死了。
      两天后,原本的比试已经取消,在这天得到优胜的次男理所应当地被赋予了继承人的身份。
      而浑身穿上白色丧服的宁暗却在本应是父亲参加比试的早晨被召入了武场,在那之前,他已经在灵堂中一个人待了两夜。
      “小少爷,不知道老爷因为什么而让您去,可是,您千万要记住,不要在老爷面前为大少爷哭泣。”女仆整理着宁暗身上的衣服,低声说,“老爷虽然严肃,可他也是疼爱大少爷的,您要记住,大少爷的死,只是个意外。”在目睹了大少爷的死亡后,虽已过了两天,女仆的精神却仍明显地紧张着。
      其实,父亲死后,即使在独自一人的灵堂中,宁暗也没有哭。
      而且潜意识里,他并不相信父亲的死只是个意外。
      虽然内心在疑惑着,宁暗却只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女仆朝武场的方向走去。
      “对了,小少爷,您和南园的小少爷常常都偷偷跑去门口,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呢?......不论怎样的原因,您都要记住,不可以和弟弟抢同样一件东西。你们要相亲相爱,这才是一个乖孩子应该做的。”女仆继续用慌乱而细小的语言引导着他。
      为什么都要跑到门口去?没有原因,他只是觉得喜欢那个地方,但是,每次都会遇到那个男孩。原来,他是南园的小少爷吗......
      不可以和弟弟抢同样一样东西,这种话,爸爸是不是也听别人对他这样说过?
      走进武场时,宁暗立刻便发现了立于自己对面的瘦小身影。私下里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小男孩,原来是他的弟弟。
      宁默穿着洁白的道服等在木地板上,不再是那种倔强而开朗的神情,凝视着他的那双眼睛里也仿佛在模糊不清地晃动着什么。
      除他以外,所有长辈都正襟危坐地等待在茶桌边,而坐在正座上的一位年过花甲面容严厉的老人,便是他的爷爷,也就是这个家族现在至高无上的掌权人。
      宁古森以打量的眼光扫视着宁暗的身体,随即说了一句,“宁暗,你先将身上这件衣服换下,换上道服再过来,等会你要和宁默比一比剑道。”
      爷爷宁古森,他的顽固与霸道本性,丝毫显示不出他将要退位的迹象。为了家族的剑道能得到最高程度的传承,他舍弃了无数东西,这一次,竟包括儿子的命,还有,孙子为儿子所尽的最后一点孝道。
      宁暗听到宁古森的话时,脚步刚刚踏在门口,他的身形便立即停住,一声不发地望着宁古森,陌生的眼神,就像从来未曾见过这个老人一般。
      “小暗,听到爷爷的话了,怎么还不去?”站在宁古森一旁的宁回说。
      等在门外的女仆看到屋内的情形,焦急万分地跑到宁暗身后,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弱小的背脊,轻声说,“小少爷,我们回去吧,马上换......”
      “为什么?我不要换。”宁暗咬了咬唇,盯住宁古森苍老却精芒四射的眼睛,细声说。
      “我死也不换。”
      纤细的小孩的声音,无法产生任何威胁,那双镇定的愤怒的眼眸,却在这时,让人不敢逼视。
      “你不换?”宁古森推开了手中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难道,你也要不答应比武的事?”
      “要比剑,穿着这件衣服也一样可以。”宁暗迎着爷爷凶狠而且残酷的眼神,毫不畏缩地说。
      可以握剑,并且可以与那个男孩比斗,他的心里其实是期待的。
      许久以后,宁古森缓缓垂下眉,低喃了一句,“你和你的父亲宁年一样固执。”
      虽然依旧不见沉痛,但他的神情已被拂上一层伤感,宁暗看着,沉默不语,心里却已经产生了动荡。
      虽然不答应换下丧服的事,他却依命踏上了比试的木板。毕竟,这个人是爷爷。
      也因为,刚才爷爷苍老的脸上掠过去的那一抹伤感。
      宁暗没有回答宁古森的话,只是自动地脱下了鞋子,穿着雪白的丧服踏进了木地板上。
      这一块地板,在两天前,便是父亲倒下的地方。脚踩着的每一丝木缝,都可能曾经承载过父亲最后的呼吸。
      宁暗每走一步,便能清晰地感觉到心里在隐隐作痛,细小的伤口,仿佛因为前行的动作而被挣开,逐渐扩散了。
      并没有和父亲有过亲近的往来,却在父亲死去的那一天,那个现实如一道暗钩般割中了他,鲜血淋漓,而每一滴血都暗示着他父亲的存在。
      这就是,血亲。
      浓稠到无法忽略。
      宁暗走到尽头,一直走到了宁默身前才停下脚步,他们平静地对视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次知道了彼此的身份。
      宁暗,宁默,这是他们得到的对方的名字。
      宁默凝望了宁暗一会儿,幼小的心灵猜测着面前的宁暗神色里的挣扎,只是两天未见,这个男孩就出现了他未曾见过的表情,发生了什么,他好像很伤心?......宁默低下头,随即将手中持着的木剑扔在了地上。
      “小默,你这是做什么。”宁回立即发现了宁默的举动,厉声道。
      次男宁回,便是宁暗在窗外看到的那个清瘦的男人,也是宁默的父亲。宁回已经获得了宁家正统的继承人身份,他忠于宁家的传统,强硬的神态,就如同与他的父亲宁古森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我不想现在和他比。”宁默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宁暗说。
      “为什么?小默,你要相信自己,可以胜他。”宁回错觉了宁默的用意,却以自己的思路鼓动着儿子。
      宁默抿唇不再说话,他不知该怎么做,才能够不让宁暗继续忧伤下去,在这一刻,仿佛他所能做的,只有扔掉手中的剑。
      宁暗望了望他,随后蹲下身,伸手去拿那柄木剑。
      手指刚触到剑柄——
      “小暗!!”
      突然有一个人影冲进了屋门,并且尖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被一个飞扑过来的身体紧紧地搂在了怀中。
      陌生的怀抱和熟悉的呼唤,这是谁呢?宁暗怔在这个女人的怀中,微抬起的黑眸只能看到女人消瘦的颈项和微卷的黑色长发。
      “亚幻!你怎么能到这里来!你不是早就应该离开的吗?而且这也不是你随意能进的地方,赶紧下去!”辨清楚女人的模样的宁回立即反应过来,喝斥了一声。
      亚幻?母亲,是母亲的名字。宁暗睁大眼,几近饥渴地望向搂着他转过身去的女人。
      印象中的母亲,是一个虚幻的仅凭名字而构造起来的人,不似父亲可以每年与他见一次面,母亲是从没有在他的生活里出现过的。
      她,就是......妈妈?......
      “我会走的,而且,我要带小暗一起走。今天我来就是要和你们断绝关系的。”亚幻搂紧宁暗,一步一步地走出脚下的木板,并一字一顿地朝着屋中的人说,“我不会让小暗步入他的爸爸的后尘,所以,我要带他离开这里。”
      “你说要带他一起走?小暗是宁家的长孙,你想怎样带走他?”宁古森虽坐在位置上,并没有任何动作,但他的话语中恼怒的气焰已燃了起来。
      “但是,他是我的孩子,是我惟一的孩子。”亚幻原本坚定不移的眼神,此时却剧烈地颤动着,似乎因为宁古森的话,而陡然崩溃了。
      她放开了宁暗,却往地上跪了下去,“你们都知道的,小暗和他的爸爸一样,不可能成为继承人,那就请你们现在就放了他,好吗?”
      “你到现在还为宁年抱不平?”宁古森冷冷地反问。
      停顿了一下,亚幻才再度开口,挣扎而凄厉的声音,在炙热的空气里回荡着——“如果非要把他逼到他爸爸那一步你们才肯罢休,那你们就杀了我好了!杀了我,我就放弃小暗!”

      “妈妈......”
      “嗯?小暗,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妈妈。”
      宁暗安心地将自己的手放在妈妈的手心里,跟着她一步也不回头地朝门口走去。他原本想问,为什么?为什么爷爷因为她的话,语气就松了下来,答应放他们走?为什么妈妈一定要带他走?为什么她那么说?......
      但是,现在,他不想得到答案了。他只想唤一唤“妈妈”这两个字,只要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就行了。
      亚幻领着宁暗一同去北园整理物品,扔掉了自记事开始在北园里就不离开宁暗的剑,只是保留了一些日常用品。
      走回武场时,女仆等在门外已是泪流满面,宁暗上前轻轻抱了抱她,闪动着黑眸,紧闭着双唇,仍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武场里的人依旧没有散去,宁默仍旧站在木板上,只是,他已经拾起了地上的剑,而且,他在与人对峙,向宁家族的另外一个男孩举起了剑。
      宁默的剑道天赋一直在所有长辈中流传着,所以此时的旁观者格外专注,没有人发现亚幻已重新带着宁暗回来。
      亚幻神情平静,让宁暗随她向宁古森鞠了一躬。
      宁暗抬起头来,却是不由自主地望向木板上正与对方比剑的宁默。想起那天牢牢地按压住自己的手腕的那股臂力,莫可名状地,觉得一阵惋惜。
      嗤的一声,对方的剑被宁默击中后,发出像是碎了一般的尖厉的声响,然后直直射入了一旁的碎木屑里。
      只是短短三招以内,宁默便已获胜。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头转向了门外,晶莹的眸子里,映现出一个纤弱幽雅的身影,宁暗已经与他突然而至的母亲走离了这幢大屋。
      “果然,就算是四岁的小孩,也知道点到即止的道理,不会有伤人的举动。”隐约间,只听见亚幻幽幽地低下头,轻声说。
      轻若游丝的话语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对于自己即将离开这个大屋的事实,宁暗直至走出大门的刹那才切实地领会到。
      其实,他知道自己并不讨厌这里,而且,他喜欢听到剑与剑相击时发出的钝重而清脆的声响。这时,没由来的,心脏便会一阵鼓动,淡淡地兴奋着。
      但是......和妈妈相比,那些都不算什么。
      真真正正地走出宁家的大门,而不是坐在紧闭的门里感触着冰冷坚硬的石阶的障碍,霎时,他的全身上下也立即接收到了从头顶渗透了全身的那股能量。
      好亮。
      穿透了树林而照射在屋外简陋的汽车玻璃上的阳光,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耀眼。
      “妈妈的家就在那一边。”亚幻伸手指了指远方,另一只手紧牵着宁暗,然后微笑着说,“我们就坐妈妈这台破车去吧。”
      “好!”
      好暖。
      妈妈的手,真的很温暖,暖得仿佛可以拿他的全部生命来映照,而且都会嫌不够。
      但是,身后这张门里的人,却可能一生也无法体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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