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暗至默》10章 ...

  •   10章 离世

      “如果两个都死了,该怎么办?”
      “我想,只要其中一个没有活下来,那么他们俩都会死。”
      “他们俩的感情,这么好吗?”
      “他们的感情,不是好,也不是亲密,可就是不能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死去。他们决不可以死!”
      “为什么?已经伤得这么重了,还不能让他们死吗?”
      他们要不要活下来,谁也无法知道。他们已听不到别人的说话声。
      青诺望着发问的人,无法作出回答,她转头看向加护病房,随即泪流满面。
      从生命线上被抢救回来的两个人,在之后的几晚并没有变得乐观,并且在某一时间同时病情转危。两具苍白而虚弱的身体,一同呈现出宛如潮水般汹涌而迷茫的呼吸,但都不曾从昏迷里解脱出来。而那种呼吸的挣扎出现,让一旁的人开始觉得躺在加护病房里的那两个人并不是在求生,而是在求死。
      因为,可以让身体变得舒服的方式,应该是让灵魂得到解脱,也就是,死亡。
      如果情况持续悲观,那么别无他法——“医生,如果可以......那时请让他们俩一同死吧。” 青诺低声恳求医生。
      如果其中一人撑不下去,请让他们俩一同死。
      “不,宁暗的意识虽然已很弱,但宁默的意识并没有放弃生命,他虽然遍体鳞伤,却比宁暗更坚决地想要活下来。”医生回答。
      他用手指触碰过宁暗与宁默的躯体,得到如此的解答,“只要病人没有放弃,我们就无权替他们结束。”
      “宁暗哥的求生意识已经很弱?”青诺惊呼,脸色逐渐由疑惑转向迷茫,然后伤心地垂下脸。
      ——一个杀人凶手,一次杀害了他们两个人。
      她不相信宁默撞上边界的行为是自杀。存在嫌疑的人当时全都在场。阿彬在看台里期待宁默的每一次受伤,车手女孩就在宁默的身边,安晖在电视墙前。她清晰地看见,安晖那时露出的笑容,仿佛送别宁默一般的笑容。
      那决不是意外事故。
      事后经过调查,宁默的车已经被毁,无从提取证据,但事情仍存在很大的破绽,因为宁默是从不会对自己的坐骑过细检查的人。
      对警察而言,只要找出对赛车动过手脚的人,案情便可以得到解决。
      然而警察局通过几个日夜的对嫌疑人的盘查,仍没有丝毫收获。他们逐渐认为,车子本身的故障,不至于让宁默冲向地狱,那种行动应该是宁默的心理所致。
      如果那是冲动所致——
      难道,哥他真的想要自杀?他不想要活了?......
      青诺因此突然趴在透明的玻璃窗上恸哭了起来:
      “哥,你告诉我啊!是你自己的意思吗?你不想活了吗?”

      为什么会不想要活?
      有多大的绝望被沉积了起来,才会有这种心理?
      宁暗听到她的哭声时,他的身体只有灼热的感受,全身皮肤都在生疼,胸口像绽裂开一般,被火所包围。即使耳朵很痛,却仍想要听清楚声音。
      为什么不想活下去?
      默,为什么不想活下去?
      在剧烈的幻觉与现实的交缠中,他的脑中出现了短暂的梦境。梦境里的宁默被困在一团冷水里。而他无法向宁默走近,将自己身上的热量带给他。
      宁默将要冷死。而他无法睁开眼睛看向他。
      宁暗用尽全力也只能让眼睛有轻微的颤动。
      想要解救宁默,却无从动弹。
      直至宁默在冷水里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不到宁默了。

      而此时的宁默嘴唇惨白,全身皮肤无法动弹,冰冷的空气像针尖一般扎进他的骨头,惟一的知觉——便是冷。在绝冷的气息要将他笼罩时,他的胸口便会一下跳跃,似乎仍可以挣扎。
      因为宁默感觉不到宁暗的存在,他想奋力活下去。
      他想感觉宁暗,现在宁暗的气息正越来越淡,仿佛已经脱离了世间。他不能放任宁暗变淡。
      他们仿佛已经脱离世间般以黯淡的意识在延续生机。
      宁暗的手指在他的病床上微微抖动,另一张病床上的宁默便会略皱起眉头,这两个动作仅在一个瞬间。
      紧密相连的意识,像是线与布偶。

      没有人知道为何那时宁暗会出现在竞技场,然后随宁默一同昏迷了过去。
      此时甚至要随宁默一同死去。
      宁默从颈部以下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只有头颅被保护住。所以他被抢救了回来。
      而宁暗的心脏已经呈现出衰竭状态。当时看见宁默亡命的身影,激烈的窒息感致使宁暗的心脏急迫地逼近休克。
      “他们即使被救回来,仍有可能因为身体的损坏程度而无法让意识清醒过来。尤其是宁暗,他的心脏,应当从五年前便有紧密的保护,不能再受到任何冲击。这次的冲击,足可以要了他的命。”
      青诺听完医生的话,便无法再继续呆愣下去。
      强烈的震惊令她立即有了行动。
      宁暗哥的心脏,早已经很脆弱?
      可以要了他的命?
      不,不能......
      她飞奔去那栋山间的小屋,不能......
      宁暗的母亲仍未得知自己的孩子危在旦夕。
      青诺找到亚幻,对着那个消瘦呆滞而又单纯无辜的女人哭喊了起来:“伯母,您一定要去看看宁暗哥。您要把他带回来。他不能再留在那里。”
      既然那是必然结果,那么就只有让他们其中一个人活下来了。
      既然即便哥他活过来也可能变成没有意识的人,那么宁暗哥不能再留在那里......
      “宁暗哥,会死。”
      青诺没有得到亚幻的回应,便一把抓过亚幻的手,带着她朝医院奔去。
      青诺看不到身后的亚幻因为听到她焦急的声音而逐渐变得稳定的眼神,也未听到亚幻神情平静地轻唤了一声:“小暗......”
      五年前,宁暗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停地画着那些没有色彩的图画,一张接着一张撕下来,贴在每一块墙壁上。因为他的生命空间开始越来越狭窄。突然的一次心脏的发病,使他被别人夺定不能再如正常人一般生活。他只有画画,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打扰任何人地生活下去。
      那天奄奄一息地从急救室里活过来的宁暗,醒来后意识模糊地问亚幻:“妈妈,我会死吗?”
      像是微光般的眼眸紧盯着他的面前惟一存在的人。
      亚幻只有回答:“不会的,小暗不会死。”
      听到这句回答后的宁暗便闭上了双眼,似那缕微光不曾张开过一般,似那个脆弱的问句只是亚幻的幻觉一般。
      三天后他便已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亦没有再问过那句话。但他看见过亚幻躲在屋子角落里一次次的哭泣。从那一次以后,他没有再发过病。他保护着自己,这就像保护着妈妈一般。画画,是对他心里惟一的恐惧和生命的释放。
      这种恐惧,已经持续了五年。死亡已经对于他不陌生了。
      “小暗不会死。”
      亚幻来到医院后,在医生和青诺的面前,神态平和地这样说。
      “伯母?”
      所有人都意外于亚幻正常的神色和坚定的话语。
      青诺没有多作疑虑,说出那个提议,“医生说,宁暗哥继续待在医院仍不会有所好转,也许,应该让他回家。”
      “离开医院吗?”亚幻轻声反问。
      “是的,虽然这样做很冒险,但医院已经给予不了他所需要的。”医生回答。
      他所需要的,是什么呢?
      离开宁默便可以活下去吗?
      只需要这样便可以活下去吗?

      仿佛听到他们的对话,宁暗那具丧失意识的身体有了细微的知觉,感觉出自己要被别人搬动,带到别的地方。于是,皮肤像被烧焦了。一经远离宁默那片冰冷的地域,火焰便开始越来越暴烈。就像此时团绕宁默的那团冰水,也正越来越寒冷刺骨。
      “等等!宁默的血压变低了!赶快为他输血!”医生突然大叫。
      躺在床上的宁默,全身像没有了一丝血般,气息也变得微弱。
      就像要离开的宁暗同时带走了他的呼吸。
      在他们旁边的人并不知自己的行为控制着他们的生命,仍在为他们各自的生机而忙碌。
      听到这个字——“血?”
      原本静静地靠坐在宁暗的病床边轻轻碰触宁暗的身体的亚幻突然眼眸一抬。
      “他们的血,可以互相输送吗?”她问。
      “什么?”
      “你们检查过,他们的血吗?”
      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亚幻的问题,一旁的护士在焦急中匆匆回答,“检查过,是不一样的。宁暗的血非常特殊,很难找到相同的血型。而且,现在我们的血库里也已经没有适于宁默的血了!”
      他们是兄弟。
      为什么血型会不一样?
      亚幻沉默了一阵——
      “小暗,妈妈不会带你离开的。你要好好地坚持,活下来。”然后俯在宁暗的耳边,喃喃自语般对他说。
      不会有人带他离开。
      他不会离开。
      宁暗身上的火,因此缓慢地熄灭了。

      与宁默相同血型的人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青诺经过检查之后,便准备好要替宁默输血。
      她走进宁默与宁暗专有的病房,看到宁默床边的人影,随即愣住。
      “安晖?......”
      坐在宁默床边握着宁默的手,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的安晖,竟出现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青诺走到安晖身侧,戒备地盯住安晖放在宁默身上的手。
      “警察已经解除了我的嫌疑。”安晖用轻慢的声音回答她。
      在宁默入院以后,青诺向警方供述了安晖当时的表现。她不相信安晖那个笑容是无辜的。但是,此时安晖已经被确认无罪。
      青诺呆愣在原地,看着安晖由医生引导着随宁默的病床一同移动到病房的另一侧。他是宁默的弟弟,医生对他的血液更为肯定。
      安晖的血毫不迟疑地被输进宁默的体内,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向宁默的眼睛,却让青诺觉得心惊肉跳。她一步也不离地紧盯着这个房间里的兄弟。
      正在输血的兄弟,以及,另一侧墙壁旁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宁暗。
      她必须警惕,安晖想要伤害谁......
      安晖的脸色随着血液的流逝而呈现出苍白。医生示意已经足够,他却摇了摇头说:
      “不,继续吧......”
      青诺依旧以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安晖却将脸转向了身后的宁暗,他的眼帘低低地盖在宁暗纤弱的身躯上,低声说:“我要一直输下去,直到暗醒过来。”
      为宁默输的血,为什么却是在等待宁暗的苏醒?
      宁暗的血,是不一样的......
      他和宁默,没有相同的血缘。
      随即,安晖用未曾麻痹的另一只手按住输血中的手臂,低声笑了起来。

      宁暗醒过来,是在安晖由医生强制停止输血的时候。
      安晖像一张薄纸般倚靠在床头,凝望着身侧病床上的宁暗,似是知道他要醒一般。
      宁暗与宁默原本相邻的床,让安晖隔断开来。他们的梦境也随之被隔断。
      在感觉不到宁默的位置后,宁暗的心脏如雷鸣般剧烈地鼓动起来,激动而痛苦的鼓动声逼迫他撑开双眼。
      宁暗一睁开眼,安晖便露出了一个笑容。
      就像青诺在电视墙前看见的那个笑容。
      此时青诺与亚幻都随医生走出了病房。病房里只留下了他们。
      “你醒了。”安晖的声音有些许的沙哑,在宁暗刚刚获得感知的脑中震动着,“你醒了,宁默却并没有好转。”
      宁暗只是微微转动他的头,却无法越过安晖的身体看到宁默,他的眼睛随之又要闭上。
      他觉得,很累。不知是梦幻或是现实,只想要重新闭上眼。
      因为宁默还没有醒。
      “但是,我已经将我的血给了他,相信他能够复原得更快。”安晖不顾宁暗疲累的状态,接着说,“因为我是他的弟弟,我和他的血,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同。”
      宁暗的身体静止了许久,随后,他微睁开眼,轻细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这是我能给他,而你却给不了他的。”安晖的声音也变轻,像吁了口气一般,“你和他没有所谓的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
      “并且,我将会将我的皮肤给他。”安晖继续轻声说,“这也是你给不了他的。”
      “他,怎么会......”宁暗仍旧只是问。
      “因为车子被动了手脚,所以宁默才差点死掉,那场爆炸,是宁回所策划的。”安晖如同他在警察局里作出供述般,一一说给宁暗听,“现在,宁回应该已经在地狱了,他以为宁默也会跟他一起进去,就像我母亲当初所想的一般......”
      宁暗张开嘴唇,忽然大口喘起气来,他的意识越来越迷离,心脏却越来越真实地剧痛。
      “暗,你可不能死哦,宁默只剩下你了。”安晖说,“......虽然,你不是他的哥哥。”
      在安晖的话音落下时,宁暗用微颤的手指捂住胸口,随后用另一只手按响床头的呼叫器。
      “知道这件事,暗,你高兴吗?”安晖在他耳边低笑着说。
      宁暗没有回答。
      他知道,他不能死。
      默并没有想要自杀。

      宁暗复原得很迅速,虽是奇迹,却没有能挣脱潜在病魔的力量。这是医生与亚幻都清楚的。
      那时候青诺以惊惶的神情跑进病房,慌张地叫了一声,“宁默哥的爸爸,宁叔叔他,自杀死了。”后来她才看到宁暗正在接受医生的检查。宁暗,是醒着的。
      警察局获得安晖的口供后便进入宁家族,不费劲地找到宁回时,他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插在他的胸口上的是一柄他最衷爱的钢剑。
      这是安晖所希冀的一家团聚。
      只少了宁默。
      宁回计划在杀死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后自杀,这是他的计谋。宁年带走的是他,而宁暗带走的是宁默,他不愿让这种宿命延续下去。
      但宿命永远是未知的。
      没有人可以改变。
      宁回只能独自死去。
      宁暗由青诺悲喜交加的眼神注视着,他却没有任何欣喜。
      对青诺的话惟一有回应的,只有安晖脸上露出的一抹浅笑。青诺随之噤声,她黯然地站到了窗边。
      宁回死了。是自杀。
      当初宁年的死,也是一种自杀。
      亚幻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丈夫,然后她来到宁暗身前,轻轻将手放在宁暗的肩上,然后缓缓缩拢,把宁暗搂在她的怀里,手指一点一点地按住宁暗的颈后,眼睛慢慢渗出泪来。
      “小暗,太好了。”她说。
      宁暗一动不动地被她搂住。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她又说。
      亚幻的头埋在儿子的颈窝里低声抽泣起来。
      宁回的死讯,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从一开始,她就不想知道宁回的存在。
      所以宁暗也没有向亚幻提起宁家族里发生的任何事情。
      已经替宁暗做完所有检查的医生与陪护走到一旁商量完毕,又回到亚幻母子的面前。
      医生说:“宁夫人,能够借一步说话吗?”
      亚幻迟疑地抬起头。
      宁暗却出声回答了:“不,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吧。”
      医生低了低头,看着手中的检查报告单,然后才开口:“宁暗的病情暂时稳定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也就是说,如果要让宁暗活下来的日子更长久,他需要到更全面的医院进行治疗,我们只能保住他这一年的性命而已。”
      “......如果不去更好的医院,小暗就只剩下一年,是这个意思吗?......”亚幻突然幽幽地开口。
      “是。”医生回答,“我们很抱歉。”
      “抱歉?......”亚幻哑笑了一声,“为什么要道歉?这是我们在五年前就已经听到过的话。”
      宁暗被亚幻挡在身后,无法看到她的神情,他轻唤了一声,“妈妈......”
      “五年前我就已经知道,只有找到捐赠者的心脏,小暗才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亚幻说着,手指在宁暗的手掌上用力地握了握。
      医生思索着亚幻的话,他盯着亚幻脆弱而坚定的眼神,似乎明白了,“宁夫人,您是说......”
      “不,妈妈。”宁暗的手突然从亚幻的掌中抽离,他拒绝地说,“无论是去别的地方治疗,或是接受捐赠者的心脏,我都不愿意。”
      亚幻睁大眼转回身,看向宁暗,她不能相信地说,“小暗,你说什么?”
      “我会照顾着自己,不会让病再度发作。请不要商量以后的事情。”宁暗语气坚决地说。
      “为什么?”亚幻不解宁暗所想的。
      “拜托你,妈妈。”宁暗压低声音,请求说。
      亚幻被宁暗的语气所惊慑,她站在他面前,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宁暗昏迷时,她向他许诺不会让他离开,因为他很不稳定的状态。现在宁暗已经清醒,她却不能明白他执着的用意。
      还有什么,比能继续活着更重要?......
      “宁暗,你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我们会尊重你的选择,有任何变化请再来通知我们。”医生站在中立的位置说。
      但亚幻仍然不能反应过来。
      就在医生转身要离开病房时,安晖突然出声叫住了他,“医生,我已经休息够了,可以开始了。”
      青诺在窗边不安地看着安晖,问,“你想要做什么?”
      安晖已经将他身上的衬衣解了下来,他回答,“为宁默植皮。”
      宁默从颈部以下的皮肤,大部分被烧,经过抢救后只能勉强护住他的躯体,却不能保证他以后的正常生活。他的身上,将全是疤痕。
      “把我的皮肤给他,然后对他进行整容,要恢复他原本的样子应该不难吧。”安晖说着的同时,用手指解开了绑在他的长发上的发箍。
      “为什么?”青诺瞪大眼,走近安晖,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她深吸了一口气,却仍只能说出语无伦次的话,“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为宁默哥这么做......?”
      “因为只有我能为他这么做。”安晖低声说,然后他转头望向宁暗,微微一笑:
      “只有我。”
      他以他的血缘身份向宁暗挑衅着。就像曾经在宁暗家中发生过的一样。只是,当初与宁默有血缘的两个人,现在只有一个人。
      “以后他的体内会有我的血,他的体外生长着我的皮肤,还有人会怀疑我和他的关系吗。”屋内沉默了片刻后,安晖一字一字地说。他只是要宁暗清楚地听见。
      宁暗的胸口微弱地起伏起来,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扯住自己胸前的衣服,然后平息了一下呼吸,他才问向亚幻,“妈妈,爸爸的身世......”
      他想要问宁年的身世,却在说出口后继续不下去。
      亚幻已经知道了宁暗想要知道的问题,她低下头凝视着宁暗,回答,“他是宁家族的养子,没有真正父母的养子。”
      “......是这样......”宁暗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脸上似露出了笑容般缓和了下来。
      “小暗,怎么了?”亚幻察觉出宁暗刚才的担忧,她紧接着说,“爸爸的身世是怎样,很重要吗?他是养子的事,宁家族里只有少数人知道,在别人的眼里,他到最终也仍是宁家族的长子。身份却是改变不了的。”
      亚幻一直盯着宁暗的眼睛,似乎找到了什么,于是她有意在劝说宁暗。
      宁暗却并不在担心这些。他只是为知道事实而轻松了下来。
      事实,是根深蒂固的,不是别人眼里的。
      一直注视着宁暗的安晖突然步下床来,他坐在床侧,将身体微俯,垂下了头去,说了一声,“开始吧,医生。”
      亲属之间的植皮,从最保险的位置开始,也就是头皮。
      要取得安晖的头皮,需要将他的头发一丝不剩地割去。
      一直像是安晖的标志的秀美乌黑的长发,被剃刀剥下时,如同黑色的柳叶般落了下来,一片紧接着一片,蒙蔽着旁人的眼睛。
      青诺看到他的头发刚刚掉落时才反应过来,她惊叫了一声,手掌撑着床垫将身子逼近安晖,焦急地说,“晖,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这样?你其实不需要吧?为什么?......”
      “不需要?为什么你觉得不需要?”安晖依旧低垂着头,声音低沉地说,“在我看来,宁默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我。”
      听到宁晖的话,青诺倒抽一口气,手掌也松懈下来,呆愣地趴在床上。
      剃头的过程很快——“难道不是吗?”结束过后,安晖抬起了头,他身上的头发被医生用毛巾扫去,剩下光秃而清秀的头颅,他的两眼紧盯着宁暗,看着宁暗黯淡的眼眸,他一字一字地说:
      “暗,如果是你,你不会需要吗?”

      安晖应当是希望宁默死的。
      但他改变了,在他知道宁暗与宁默不是兄弟以后。
      当初可以禁锢住他们让他们连挣扎也不能的兄弟身份,现在只禁锢住他一个人。
      他怎么会甘愿。
      他所有的,就只有血,皮肤,关系。
      想要更多一些,就只有抛弃所有的东西。
      至少他还有长久的生命。
      每天移植一些皮,直至上半身包满了纱布,安晖坐在自己的床上,肤色苍白,表情依旧云淡风清。
      他看着宁暗已经能够下床,宁暗每天守在宁默的床边,单纯只是守着。
      有时他向宁默说一些话,但宁暗在宁默身边从来不开口。
      在宁暗面前,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他受不了反复地被忽视。
      “宁默会不会永远醒不了。”安晖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宁默床边的宁暗,恶意地说。
      宁暗的双手正轻握在宁默的手掌上,他听到安晖的话,片刻过后,他轻声回答,“不会的,我知道。”
      兄弟之间,有一种叫感应的东西。以前,宁默与宁暗之前也曾发生过。即使他们并非兄弟。
      “明天我就会进入疗养院。”安晖却说出宁暗意料之外的话。
      宁暗依旧没有回过头去,他反问了一句,“疗养院?”
      “是的,精神病患所待的地方。”安晖语气轻松地说,“我将会出示证明,证明我患有精神疾病。”
      宁暗听着他的话,没有作出任何回答。
      “精神病患所犯的任何罪行,都不会遭受到刑事责任。”安晖突然说。
      宁暗仍旧没有任何回答。
      “暗,你不害怕我会再对你下手吗?”安晖继续发问。
      在宁暗沉默的时候,宁暗感觉到宁默的手指在他的掌中动弹了一下。像是惊动般地动了一下。
      宁暗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包裹着宁默的手,说,“你不会的。”
      听到宁暗的回答,安晖的声音不再那么尖锐,他问,“......你认为我不会,是相信我吗?”
      “你想要休息了吧。等默好了以后,你会需要时间休息。”宁暗始终平静着,就像身在无人之境。
      就像没有人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那你呢?等宁默好了以后,你......要跟他在一起吗?”
      安晖无比艰难地问完这个问题,并不期望宁暗作出回答。他们之间的气氛陡然凝固着,让他感觉全身冰冷。
      宁暗的手指忽然动颤了一下,他望着宁默手掌上完整的皮肤,说,“我不知道。”
      安晖在他身后紧盯着他。然后缓慢起身。
      在安晖用他布满纱布的手臂抱住宁暗时,宁暗也毫无动静。安晖感觉出宁暗的身体在紧绷着。
      安晖从宁暗身后轻轻凑了过去,将唇印在宁暗的右边脸颊上,只是微微一下,宁暗立即从他的手臂内挣脱了开来,宁暗的手指仍握着宁默的手,他以冷漠的眼神注视着安晖。
      宁暗不能作出更大的动作,他的手不能离开宁默的手。
      “暗,你可不能死啊。”安晖阴暗地笑了笑,随后抿紧唇,低慢地说,“你决不能死。在你和宁默在一起之前。”
      走到病房门口,安晖又说,“我相信,宁默会醒。”
      决不能死。本应该是宁默要对暗希望的。
      宁默会醒。则应该是暗要对宁默相信的。
      但他要先将它们说出来。
      说出它们以后,安晖就微笑着走出了病房。
      即使宁暗与宁默从未如他所愿,他也觉得赢了一步。

      站在病房外的亚幻看着安晖离开后,才走进病房。
      她心里的疑问在听到安晖与宁暗的对话后便无法再按捺下去。
      宁暗与宁默,不是兄弟以后,将会变成什么。
      她想起一个名词,手指便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同性恋。
      当她得知自己的丈夫与这个名词有关后,她的反应接近歇斯底里。她在宁回的面前发疯,就是为了忘记这个名词。
      同性恋,怎么可以占据其他情感。
      她走到宁暗身侧以后,便一直看着他,看到宁暗紧握住宁默的双手,她沉默着。
      “小暗,你可知道什么是爱情?”她开口时,嘴唇里一阵苦涩。
      宁暗疑惑地看向她,亚幻从他的神态中看出他正在思索她的问题,于是她又接着问,“你知道,爱情与亲情,以及友情,是不一样的吗?”
      “我知道。”宁暗未曾思索地回答出口。
      亚幻突然沉默,她顾虑地看着宁暗,说,“那么你对宁默,是哪一种感情,你知道吗?”
      宁暗的眼睛突然浮现一层迷惑,他低头考虑着,张了张口,摇摇头说,“不,我不知道。”
      在妈妈面前,宁暗不会撒谎。
      这是亚幻所知道的。
      但她突然感觉害怕,宁暗在她所了解的范围之外,有了许多迷惑,并且不曾向她坦白。
      “宁默对待你,一定不只是亲情,也不是友情,对吗?小暗。”亚幻抓紧手指,轻声诱导说,“他的感情那样确定,你的却很迷茫,这样对他并不公平。”
      在搬家之前,亚幻也曾经对宁暗谈起恋爱关系,那时候,她令宁暗随她一同搬走。现在,她想要宁暗随他一同离去。
      宁暗知道亚幻的心思。
      他仍只是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出什么。
      “小暗,你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有了良好的身体,才能保护更多的东西。”亚幻说,“你不同意去治疗,妈妈很失望。”
      很失望。
      这是亚幻从未对宁暗说出的词。
      宁暗睁大眼,眼眸痛楚地看向亚幻,他微咬了咬唇,深深吸气,他说,“抱歉,妈妈。”
      再过一段时间就好。
      他只是想要看到宁默的醒。

      每个日夜都听得到耳边的呼吸声,轻微,急促,剧烈,连续,宁默知道这是谁的呼吸。
      因为心脏的不堪重负,呼吸会随之受影响,每一次宁暗的呼吸变快,宁默便会立即发现。就像那一次宁暗遇险,他也能立即感应到。
      即使他在昏迷之中也一样。
      宁暗的呼吸声伴随着他的生命延续。
      然后他才能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以后,呼吸声仍旧存在,却没有宁暗的身影。
      青诺与医生将宁默围绕在病床中,宁默只能睁着眼,却不能移动身体的任何部位。
      “暗。”他唤出第一个字符后,不顾声音的嘶哑继续问着,“暗呢?他在哪?他在哪?”
      医生执行他的职责对宁默进行全身检查,没有回应宁默的问句。
      青诺听到宁默的问题却不能作出任何回答。
      在宁默醒过来之前,宁暗离开了。
      如果告诉宁默,他必定会不顾一切追出去,即使他的身体会变为粉碎。
      这个医学奇迹,受所有人保护,除了躺在病床上的人和离开的人。
      宁默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仍是一样的局面。
      宁暗不在,但他的耳中仍听得到宁暗的呼吸。
      他被他连同呼吸一齐留下了。

      ——第一部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