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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生死两茫茫 他转头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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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文二十三年,八月初八,四皇子炎现身在上京城外的勤王大军中。他声泪俱下,痛数废太子弘博兴兵夺宫,屠杀忠臣,阴谋篡位的罪状。集结各州县驻军八万,开始攻城。
八月初八,午时。内廷总管梁毕在上京城楼上当众宣读昭文帝退位诏书,着太子弘博即皇帝位!
圣旨一出,城下勤王之军哗声一片,战事一度陷入胶着。
四皇子炎在城下听闻诏书内容,破口大骂梁毕欺君罔上、不仁不义、有负圣恩,指责废太子弘博勾结梁毕囚困天子,矫诏篡位!
梁毕跟随昭文帝近二十年,乃是昭文帝最为宠信的内臣。他从不参与任何皇子之间的争斗,向来只忠诚于昭文帝一人,朝中人人皆知!如今,这退位的诏书出自于他的口中,想来不会有假。
只是,若这诏书是真,昭文帝真的欲传位于弘博,当初又为何要废掉他的太子之位呢?
一时间,勤王之军中流言四起,军心大乱!
八月初九。太子弘博奉诏于勤政殿即皇帝位。
即位当日,满朝文武齐聚勤政殿,殿外四周布满全副武装的羽林军,将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新帝即位,在勤政殿宣读第一道诏书,字字泣泪:太上皇四子炎为谋夺太子之位,联合牟逻一族于周国边境刺杀于孤,孤念及兄弟之情不予追究。岂料炎野心不死,竟与生母虞妃设计陷害于孤。太上皇圣明,欲还孤以清白,岂料炎不惜铤而走险,竟挟天子以矫诏篡位!我大宣先祖佑护,孤得以拆穿炎之计谋,解救大宣之危难,幸甚!炎乃我大宣子孙,竟与外族合谋,实有辱先祖,令孤痛心以极!自今日起,废四皇子炎为庶人,永世不得再回上京,若违此诏,天下人人皆可诛之!博城守将崔琰、崎城守将齐鉴等人不明真相,为炎所迷惑举兵攻城。不知者不罪,尔等倘若愿意悔过,孤一概不再追究!此后若发现朝臣与炎暗中勾结者,皆以谋反罪论处!
太子弘博以雷霆万钧之势兵变登基。不过三四日的功夫,上京城便已经易主。
太子弘博行事向来谦逊恭顺,此次兵变,却是手段狠辣非常,朝中但凡有不从者,皆诛灭满门!他以武力登基之后,更是将上京城的负责军稷防务、内廷守卫等官员全部撤换,将整个上京尽揽于手!自此,世人才终于见识到他的铁血手腕!
上京的消息不断传到王宫,可是父王却一直无动于衷。
自见到公孙恪带来的那幅画像,父王的精神便越发不济。这两日时常呆呆的看着那画像,一看便是几个时辰。我和周子潇心下十分忧虑,却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父王,”我抬头向殿外望了望,上前几步,轻声道,“李大人还在殿外候着呢。”
父王已经称病两日没有临朝听政,不知朝中出了什么事,宰相李岑在殿外已经候了快两个时辰,父王却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李公公进来禀了好几趟,可是父王却是半点动静也没有,就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情,陈锐和骥王府的阴谋我还未来得及告诉父王。如今见李岑如此执着的求见父王,便有些担心是不是陈锐他们有了什么异动,遂心下十分焦急。
等了许久,也不见父王答话,我无奈的叹了一声,正打算再次开口。
“宸儿,”没想到此时,他却突然开口道,“你说,这十几年你母后她,可有恨我?”
他静静的看着不远处墙上挂着的画像,并未回头,消瘦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本已经白了大半的头发这两日竟已经全白。
我心头一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强笑道:“怎么会呢,母后她这样爱你,你看,她一直都戴着你亲手送给她的玉簪••••••”
“是啊,这玉簪还是当年你和父王一起亲手做的呢,”他昂着头,紧紧的闭上眼,道,“这两日,我每每想起你母后独自一人呆在那吃人的深宫中,而我,竟半点都不知情,任由她受人欺辱,我的心便似被人放在油锅里,慢慢的煎炸••••••她一定一直在等着我发现真相,等着我去救她,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等不下去了••••••她一定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才会选择这样做••••••栖凤宫那场大火,烧得那样彻底,什么都没能留下••••••”泪水沿着他的眼角慢慢滑落,他终是哽咽得再不能言。
我紧紧地盯着画上题的三个大字,双手死死的攥着袖口,心在一寸寸揪紧。
虞美人!
这画中的女子,她不仅是我的母后穆漪兰,也是皇城中那个宠冠后宫的虞妃娘娘!那个纵火自焚于栖凤宫的烈女子!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若是母后留在了王宫?那带着我回周王宫的女子又是谁?她,又为何和母后长得一模一样?这一切,究竟是谁策划的?
“宸儿,父王盼了这么多年,就盼着死后能与你母后团聚,能抛下所有背负着的一切重担和束缚,只和她两个人••••••可是如今,你母后她,还会愿意见我么?”
他转头看着我,凄凉的话语慢慢的自他苍白的唇中吐出,眼中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希冀,仿佛在期待我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可是那份希冀却那样脆弱,脆弱得只要我轻轻的摇一摇头便会全部坍塌!
心头突然有一把火慢慢燃烧,越烧越旺,烧得我快要窒息。
我突然想起明荷园中的那幅画,那气度卓然的男子,那美若天仙的女子,那娇俏调皮的小女孩,这样幸福而温暖的一家人!
到底是谁,亲手扼杀了这一切?
到底是谁,将我的父母逼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
到底是谁,让我那孱弱而刚烈的母亲选择了那样一条路,促成了这一切的遗憾和错过?
这十多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我的母亲,她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呢?她到底忍受了多大屈辱、不甘、愤怒、思念,才一步步走向绝望的?
遭遇刺杀,废太子,太子谋反,为叛军打开皇城大门,自焚于栖凤宫,这一切的一切,是否是她早就计划好的?她要亲手毁掉那个地方,毁掉那一切,毁掉那个毁了她生活的罪魁祸首?
父王闭上眼,沉沉叹息:“我为王整整二十五载,日日惶恐难安,唯恐行差踏错,辜负先祖,陷周国千千万万臣民于水火之中。没想到我谨言慎行二十多载,却换来如今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下场。若是,当年在我怀疑兰儿被昭文帝下毒之时能够不顾忌那么多,能够坚定的为兰儿讨回一个公道,或许,我早就发现了事情的真相,或许,她便不会受到那么多的屈辱,不会空等十几年以至于那样决绝的走到这一步。”
他顿了顿,慢慢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余坚定,“宸儿,父王已经时日无多,不想让你母后再次失望,也不想让你重新步你母后的后尘。太子弘博在如此乱局中夺得皇位,他想巩固自己的地位,便一定会遵照昭文帝当年的旨意,与你完婚。可是,父王不愿你嫁入深宫,嫁到那个毁了你母后一生的地方。宸儿,你是父王唯一的女儿,父王要让你有能力在以后的日子里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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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十双或疑惑、或揣测、或惊愕、或担忧、或惊艳的目光中,我一步步走进这座宫殿,周国最庄严的地方——昊清殿。
父王端坐在上首的王座中,苍白的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笑,静静的看着我——他的女儿,以一个公主的身份盛装现身于文武百官面前。
云鬓凤钗,宫锦华服,广袍博带,长长的裙裾铺陈在身后。我昂首挺胸,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步步缓缓拾阶而上,向父王走去。
耳中回荡着李岑昨日的话:“监察司一众官员联名上疏,一则抨击陈氏外戚专权,偷换世子,混淆王室血脉,愚弄世人,罪大恶极,按律当以谋反罪论处。再则以王储不立,则社稷难安为名,请求王上及早册立王储,以安民心!”
监察司是周国建国之初设立的监察机构,主要负责监察和上谏,职在讽议左右,以匡人君。监察司各品位不高,却权力极大,上谏昏君,下谏权臣,历来以直言谏诤而闻名。
凡他们所谏之事,历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历代君王朝臣都对他们很是头疼。此次,父王接连两日称病不出,这些折子全被送到了宰相李岑的案头,所以他才会如此焦急的来求见父王,唯恐事情闹大,一发而不可收拾。
因为牵扯到陈家,我不能确定此事是否是陈锐他们所为,但是不论如何,父王都必须就此事给朝臣一个说法,否则,必然人心不定,到时候,倒真的要给有心之人于可乘之机了。
父王无子,周氏一脉更是人丁不旺,如今,只余我和骥王府的周子淇,此时,监察院来逼迫父王立嗣,不用多想,拥立的自然是周子淇无疑!
我略略扫了一眼立于百官之前的那个怯弱慌乱的少年,心中禁不住冷笑一声,周国若是交给他,真正当家作主的到底是谁?陈锐?萧瞮?或是另有其人?我虽然并不热衷于权利,但是,我既是周氏后人,又岂容他人如此践踏我王室的尊严?更何况,我要为母后这十多年所受的苦难讨回一个公道!
说起来,周子淇堂堂的骥王嫡孙会如此怯懦倒真是令我有些意外。他的身上,哪里有一星半点当年那个在父王初登王位之时一手把持朝政,威震朝野的骥王的风范?
当年,骥王被父王和陈氏联手夺权之后,便被父王软禁在王府,他一生妻妾无数,却只得一子,便是周子淇的父亲周掣,可惜周掣生来体弱多病,只活到弱冠之龄便撒手西去,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稚儿。骥王老年丧子,深受打击,一直缠绵病榻,终日浸在药物中度日。
这些年,父王虽不曾刻意为难过骥王府,但是墙倒众人推,骥王失势之后本就门庭寥落的王府便愈加被人冷落。
而今日,这个一直被冷落的王室子弟却这样堂而皇之的站在了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