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故事》暖暖如我

66、父子

　　刘彻没有离开。他在出租屋附近找了份工作，一手担负起照顾安杰和暖暖的重任。为了让暖暖专心准备毕业论文，一日三餐都由他做好摆在桌上。因为担心安杰发病，工作时间他也会抽空回来看看。长这么大，刘彻从没如此辛苦，可是内心的满足让他完全感觉不到疲累，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暖暖曾经向他形容过安杰发病时的痛苦情景，然而当一切发生在眼前他还是震撼了。这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安杰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冷汗将衣服浸透，咬紧的牙关时时泻出无法压制的痛苦嘶吼。暖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眼泪，她紧紧搂住安杰，不停在他耳边低语，“没事的，安杰，没事的……”直到安杰渐渐平静，然后睡去。
　　刘彻将暖暖扶到一旁。他给安杰盖上被子，接着到厨房烧了一大锅开水，他想着安杰衣服都湿透了，醒来洗个热水澡应该会比较舒服。
　　忙完之后，刘彻走到暖暖面前，拨去她脸上濡湿的头发。“暖暖，虽然我不知道如何减轻安杰的痛苦，但是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治好他的病。我们一起陪着他，直到他好起来。”
　　暖暖苦涩地笑着，“你看，我把你们两个害得多么惨！”原来她还是自私的，否则她怎会把刘彻也拖入这深渊。
　　“傻瓜！我哪里惨了，我从来都没有活得这么充实过，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刘彻轻轻拥住暖暖。
　　闻言，暖暖抬头看着他，诧异地问道：“我教会你什么？”
　　刘彻浅笑着，“不能告诉你，反正你是我的宝藏。”
　　暖暖笑吟吟地吐出两个字，“傻话。”
　　水开了，电水壶发出欢快的嗡鸣声，刘彻赶忙走进厨房。在他转身的刹那，暖暖的笑容即刻隐去，她默默念着，“但愿我是。”
　　许是老天开眼，安杰的病情开始好转，发病次数越来越少，只是人变得日益沉静。他很少再在屋内走动，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地坐在窗边。暖暖担心他，问他在想什么。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不同，却包含同样意思，就是希望快点把身体养好，然后看她早点出嫁。对此，暖暖啼笑皆非，打不得，只有骂几句反击。
　　为了表示自己并非玩笑，安杰私下与刘彻说起此事。
　　还是在那个阳台。这次，安杰没有抽烟。
　　“还有几个月暖暖就要毕业了，你带她回家，我相信她的父母不会反对你们的婚事。”安杰说得诚恳真切。
　　“你到底是怎么了？”刘彻早已打定主意要与暖暖共度一生，但是安杰这段日子的频频催促却隐隐透着不安的味道。
　　安杰的双手缓慢探向生锈的铁栏杆，握住，他顿了顿，回道：“我没什么。除了你，别人我不放心。”
　　“安杰，谢谢你的信任。你真的没事吗？”如果他有什么不妥，刘彻这辈子都难以还清对他的亏欠。
　　“没事。你进去吧，暖暖在等你，我想一个人呆会。”安杰的脸似乎被浓郁的夜色遮掩，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刘彻知道问不出什么，无奈只得进屋。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安杰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黑暗已将他湮没。
　　按照学校要求暖暖要进行毕业实习了。与往年学校包分配不同，今年毕业生必须自己联系实习单位。暖暖在Y市人生地不熟，本就难以找到接收单位，加之法律专业的特殊性，她想到公检法系统实习更是难上加难。暖暖寻思，衙门难进，干脆到律师事务所去碰碰运气。不曾想喜从天降，班级辅导员竟然主动安排暖暖到Y市检察院实习。难题解决，她如释重负，对辅导员更是万分感激。对于暖暖致谢的话语，辅导员显得有点不自在。
　　虽说在检察院只是不计报酬的实习，但这个部门的严肃性决定了暖暖不能在上班时间偷偷回家。如此一来，独自在家的安杰更让人放心不下。
　　“我怕你们了！我保证不乱跑，不乱碰东西，厨房阳台我都不去，我就乖乖躺着休息，睡觉对我的身体也有好处，对不对？”安杰故作投降状，他是病人，不是犯人啊！
　　“暖暖，没关系。我中途多跑回来两趟没问题，你安心实习就行了。”他跟主管提过家里有病人要照顾，相信主管能够体谅。
　　安杰果真没有食言。每天暖暖下班回家就看见他躺在床上，要么睡觉，要么在看书，床边的椅子上摆着水杯和药丸表明他有按时吃药。他情绪平缓，一副修身养性的模样。
　　刘彻白天忙工作家务，夜晚还要抽出时间来准备毕业论文。暖暖不忍心看到他如此辛劳，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事是否正确。
　　“刘彻，我会拖累你的。”她的语气里有了动摇。
　　“又说傻话。”他的承诺不是胡乱许的，感情也不是说放就放下的，既然认定了暖暖就一辈子不会改变。

　　一日，暖暖和刘彻带回来一个人。他佝偻着身躯，花白凌乱的发上满是灰尘，从外表看是个已近古稀之年的老人。泪水在他干瘪的眼眶中聚集，他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呐喊，“杰子，我的儿啊！”
　　安杰冰封的脸上有了裂痕，嘴里吐出的却仍是一句冷硬的话语，“你走吧，我不认识你。”
　　肆虐的眼泪顿时在苍老的面颊蔓延，老人伸出颤巍巍的手想摸摸阔别已久的孩子。可惜孩子并不领情，沉积在心中的怨恨像火山般爆发出来，安杰猛然推开父亲的手，像疯了一般大喊大叫，“你还回来做什么，死在外面算了。你嫌害得我不够惨吗？你有什么资格当我父亲，你养过我吗？当我饿得要死的时候你在哪里？别人打我，骂我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人家都有爸爸妈妈，可是我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啊！！！”
　　安杰的控诉句句带血，字字有泪，没人忍心苛责他对父亲的不敬。安父更是泣不成声，他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连连咒骂，“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儿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这番场景刺痛了暖暖和刘彻的心，他们拉住安杰父亲的手，“安叔叔，别这样，您年纪这么大，受不住的。”
　　岂料这句话触动了安杰的神经，他大笑着，好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年纪大，你们知道吗？他今年才五十，五十啊，可是你们看看他，像不像快入土的人啊……”
　　“别，别那么说啊！”暖暖哭喊着，她觉得自己的心痛得拧起来了。
　　刘彻也说着劝慰的话。
　　不料，安杰的矛头突然指向他俩，“你们干什么要管我的闲事？你们凭什么自作主张把他带回来？知不知道你们很讨厌？能不能不要缠着我？都给我滚，滚出去！”他拼了命似的把面前这碍眼的三个人推向门外，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人。
　　“安杰，你别激动啊，听我们说……”
　　可惜安杰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不知他哪来那么大力气，硬是把三个人推了出去并立刻把门反锁住不管暖暖他们怎么敲门都无法让他从情绪中解脱。
　　安杰的父亲哭得再也支撑不住跪坐在地上，暖暖和刘彻急忙搀扶起他。
　　“你们千万不要怪杰子，是我对不起他。当年他妈妈有外遇想跟我离婚，我一时气愤就杀了她，可怜杰子那么小就成了孤儿。他恨我，怨我，我都认了。”这些年他在狱中无时无刻不在忏悔自己所犯的罪孽，思念可怜的儿子。
　　“安叔叔，别这样，这么多年您也很苦啊！”跟现实的牢狱相比，良心的枷锁更重更难以解脱。
　　安父用衣袖擦着眼睛，连声说：“谢谢，谢谢，杰子有你们这样的同学是他的福气。”
　　“您别这么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也要谢谢您不计较我们私看您信件的事儿。”
　　安父在出狱前给安杰写了一封信。也许是因为邮递员的失误，信件被暖暖在门口捡到的时候已经破损不堪，她一时好奇就看了信的内容。尽管信纸已经残缺，但她还是看懂了。有感于安父思念儿子的心愿，暖暖唏嘘不已，她瞒着安杰写了一封回信，并约定了见面的日期，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刘彻。因为不清楚安父到达的具体时间，暖暖和刘彻在车站等了几个小时终于接到了他。
　　“杰子是个孝顺孩子。虽然他从不回信，但是这些年一直在给我寄钱，不管是以前老家，还是现在这里。我在里面拼命改造，立功，就是希望能减刑早点出来。我要见我儿子，我要好好补偿他，我多想听他亲口喊我一声爸爸啊………”安父老泪纵横，泣血的呼唤令人动容。
　　暖暖哭得难以自制。长久以来她以为自己是了解安杰的，明白他暴力拳头掩盖下的其实是一颗善良的心，那些乖张，易怒，我行我素不是他所愿，而是这个社会的舆论和有色眼光迫使他退到了边缘。喝酒，抽烟，打架，骂人，既然大家认为他是个坏胚子，他又何苦做好人。可是，由始至终他都没做过一件作奸犯科的事，与那些被社会仇视、抛弃而因此报复社会的人相比，安杰显得尤为可贵。然而，让人想不到的是他竟然做得更多，默默坚守着为人子女应尽的责任和难以割舍的父子之情。他不愿见父亲，又担心他在牢狱里吃苦，只有寄去金钱希望他能吃好一点，穿暖一点，在犯烟瘾的时候能有根烟抽，在被人欺负的时候能有钱打点也好少受些罪。
　　面对此情此景，怎不叫人潸然泪下。刘彻拭去眼角的泪，跟暖暖打了声招呼就匆匆离开了。回来的时候他手上拧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份盒饭和几瓶水，安父已经几个小时水米未进了。看现在这个状况，估计安杰一时不会开门，刘彻只好让安父坐在楼梯的台阶上。
　　“安叔叔，您吃点吧！”刘彻将饭盒和筷子拿到安父面前。
　　安父摇头，眼神一刻都没离开前面的这扇门。“杰子现在也没吃饭吧，他肯定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