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刀》段十一

3、君子远庖厨？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西凉山的春天也比山下来得晚了一些。
　　胡大爷望着后山一片荒凉的山林，心里却顾不得伤春悲秋。他戳戳冷硬的土地，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料想今年庄家的收成就没那么可观了。早年间除了香油钱，寺里也主要靠着这几分薄地来维持生计。
　　这时节，恰逢冬雪消融，山下的西凉县城里早已是万物生发的一片春意。而这荒凉的山上，连最皮实的树木也只是横斜着光秃秃的枝桠，不见一丝绿意。西凉寺里人员众多，又添了个病号，这几日，胡大爷从山下劫来的银钱已经所剩无几。
　　他不由得要发发愁了。
　　胡大爷当这匪首，当得其实挺寂寥。
　　小老百姓不能劫，落难大户不能劫，前朝贵族不能劫，善心的商家也不能劫，运气好了碰见走肥镖的，运气不好就搜刮乡里恶霸的家底。可这兵荒马乱的，什么生意也难做，那乡里恶霸现如今见了胡大爷，头磕的如捣蒜，胡大爷讪讪地笑笑，蹲墙角里画个圈圈，哎，现下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可，西凉寺里上下，十几口人的生活却总是得维持下去，落草的时候，可都是豪情万丈的。其实不单是胡大爷发愁，一众僧众也犯愁呢，众人眼看跟着胡大爷喝酒吃肉的愿望许久没有实现，私下里甚至台面上就都难免有些微辞，特别是悟字辈儿的一干僧众，索性凑过去逼宫一般，
　　“胡大爷，您不是说——”“胡大爷，江湖规矩，咱得说到做到啊——”“胡大爷——”
　　胡大爷不说话，眉头一皱，遥指一下佛堂前的牌匾，那是胡大爷落草第一日端端正正地研了墨，正襟危坐着手书的几个大字，“盗亦有道”。字迹算不得上佳却透着几分苍凉豪放，可是能劫到粮才能显出胸怀不是，否则说得再好听那也是空口白话儿，何况乱世里什么官人大夫都尽干些违法乱纪的勾当，你一个土匪还能匡扶什么正义，秉持什么侠道？
　　胡一刀眉头皱得更深，也不说话，抄起赤柄玄铁大刀在磨刀子上蹭蹭蹭地磨了起来，众人也奈何不得，悻悻作罢。
　　这一日，过了午，胡一刀晃悠过寺庙客房，“我说老秋，这孩子怎么不见好啊？！”秋叶和尚正在给那少年扎针，挺俊的一张俏脸活脱脱给扎成了刺猬，“别因为这少年长得比你好看就下毒手啊——”
　　秋叶和尚回身，一针就直接扎进了胡一刀肉里，白他一眼，“仔细你的舌头！”低下头去，皱了眉，找准穴位，慢悠悠地再给少年扎上一针，转过头看见胡一刀，又炸毛，“比我好看，你瞎啊？！”胡一刀刚被扎地鬼吼鬼叫，这会子赶忙赔笑。“没没没，哪比得你丰神俊朗——”不过这少年虽不比秋叶风流，只是白白净净，眉目清朗，瞧着也挺顺眼。
　　“ 他中的什么毒？”胡一刀凑过去，少年只是脸色发白，看不出什么异常，却像睡着了一般。
　　“是种慢毒，以前少见，现如今世道乱，倒也不算稀罕，不过下毒的人做事儿精巧，恐怕不寻常。”秋叶和尚正色，瞧瞧胡一刀，“放心，到我手里的人阎王老儿也请不走，三五日，估摸就醒了。
　　果真如秋叶所言，不出三五日，少年醒了。一双秋水目一睁，倒是瞬间耀眼了起来，寺里的肃静袍子也盖不住那风采。胡一刀戳戳秋叶，偷笑，“老秋，这孩子跟你有得一拼吧？”秋叶冷哼两声也不搭理他。
　　那少年平日里不大爱说话，只有刚醒来那会儿不同些，那会儿，少年方睁眼，知晓自家情状，勉力挣扎起来，冲秋叶哐哐哐磕了三响头，“谢大师救命之恩。”秋叶一张脸仍是又冷又硬，扬扬下巴，“救你回来的是胡一刀，要谢谢他去吧。”胡一刀本来跟一帮僧众挤在门边看光景，这会子被推将出来到有些不好意思了。胡一刀扶起少年，“咳，不是还没大好么，养着点吧。”少年伤好了，能下地了，已经又是半月过去。胡一刀本不欲留这少年人，毕竟不知根底，又扯上福威镖局，只怕日后祸事多。
　　他猫秋叶禅房皱着眉头犯愁，“老秋，你说，现下如何打发这少年？要不我先开口问问他家世，罢罢，还是直接送他下山算了，老秋——”
　　“哼，好容易救回来的，再者说，”秋叶甩他一个白眼，”这西凉寺上下，你可知谁底细？”
　　胡一刀嘿嘿一笑，凑上前去，“这不是知你底细呢么。”
　　一双手还没摸上秋叶的腰，便被一脚踹了出来。小和尚念尘正在禅院清扫，看着光景，拍了拍手，清脆的童声，“胡施主不愧是匪首，好俊的工夫。”
　　胡一刀只得嘿然一笑，摸摸手脑勺，心下骂一句，死秋叶，你这暴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一日，胡一刀率悟明、悟成，几个悟字辈下山扛了一只整猪和一头整牛回来。寺里上下一片欢呼，胡一刀挥了挥大刀，夸下海口，“呔，看大爷给你们烤出一餐美食。”这话说得让人不太相信，胡大爷这手艺众人领教多了，第一次劫来银财的时候，胡大爷就买了一整头羊回来，然后在众人瞩目之下有模有样地在寺院里的空地上架起了火堆。羊是上好的白色羯羊，八分瘦肉两成膘，正适合烤来吃，胡大爷倒也不含糊，拉开架势，剥了皮毛，拿开水烫尽血沫，涂上一层油再抹上一层盐，就直接架上了烤架，间或撒几口烧刀子，守着火堆时不时地把烤羊转个面，不一会儿烤羊的香味就荡漾了西凉寺的每个角落，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里吃顿肉自然已经是难得了，更难得胡大爷一手烤全羊的绝活，寺里上下吃得满嘴流油、交口称赞。
　　可是渐渐地众人发现这苗头不对，不仅烤全羊是这个做法，猪、牛、兔，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只要是肉，到了胡大爷手里统统是一个做法，这样月余下来，众人就都敢怒不敢言了。为什么呢？前儿个悟明仗着自己是秋叶门下大弟子，就找这胡大爷提了提意见，胡大爷不耐烦，有肉吃就不错了，做甚么挑三拣四的，惹急了老子将你也烤来吃了。胡大爷虽说是一时气话，可寺里上下却再不敢提这件事，这土匪头子的屁股还是摸不得，于是就只见寺众在秋叶禅房里一声又一声地叹气，秋叶自己也早觉得不对，拎着胡一刀的耳朵吼了半天，胡大爷笑眯眯地小心讨好，搓搓手，为难地说“秋叶呐，你也知道，老子只会这一种烧肉的法子，弄熟了吃就得了嘛，日子不比从前，你就别计较啦~”
　　于是，这一回，胡一刀正准备如法炮制，后山练了几根粗壮木材便要架起火来。黑衣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胡一刀身后，胡一刀将那猪头猪脚一并剁去，丢在一旁便要给那猪开膛破肚，少年眉头皱了皱，却头一次开了口，“这猪已老了，实在不适合烤着吃。”胡一刀吓了一大跳，转过身来看见是这少年便更加惊诧，少年开了口却滔滔不绝起来，“若是要烤猪肉，当选尚未断奶的乳猪才好，皮脆肉嫩。成年猪烤来则全无味道，肥则太肥，瘦则太瘦，且猪肉脂厚不易熟。”少年顿了顿，一双星眸扑闪扑闪，看看胡一刀，胡一刀早就怔住了，一看少年虎视眈眈地望着他手里的刀具，便乖乖递过去，少年摸到了刀整个人仿似锐利的宝剑出了鞘，精神焕发，他熟练地划开猪皮，嘴里继续絮絮叨叨，“猪身上肉质分四品，这一块是里脊肉，肉中无筋，水分又足，最为鲜嫩，是猪肉中上品，炸、炒、熘、爆都不错，这一块是臀尖肉，也不错，这是五花肉，肥瘦相间，粉蒸、红烧都相宜•••••••诶，猪蹄和猪头也不能丢••••”
　　少年三下五除二地将一头整猪剖解开来，似乎每一块的用处都已经想得到，他将刀放入水里洗净，看了看胡一刀，面皮儿微微有些红。胡一刀倒乐了，笑得豪情万千，大手拍上少年的肩膀，“看样子你这是精于庖厨之道啊，成，我西凉寺的伙食日后就还望你劳心力了。”少年一双黑黑亮亮的眼就望向了胡一刀，眼神里满是千里马遇见伯乐的感激之情。
　　晚饭时分，胡一刀埋首于一碗红烧肉中不能自拔，连秋叶和尚也不禁笑弯了眉眼，香醇浓郁的蹄花汤，肥而不腻的红烧肉，鲜香美味的小炒肉，还有酱好的猪头肉，千般美味跃于舌尖，还有腌渍的腊肉挂在炉炤上，小和尚念尘嘴里塞满肉片，还豪气地举着筷子，“师祖，师祖，天天能吃到这些，给我做皇帝也不换！”
　　胡一刀咧着一张大嘴笑得欢实，间或灌一口劣质的烧酒，酒足饭饱，抬眼看向那黑衣少年，清秀的书生摸样里还生带几分侠义之气，可谁能料到，他却原来是个舞盆弄瓢的厨子！

作者有话说

　　不是，我想问这一张有什么内容值当审核这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