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你也在这里吗？》树嫆

3、3．总有一天，我们会遇见 我都记得，

　　在看见那双眼睛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从另一个人的眼神里，获得安宁的力量。他像是一直等在那里，等着我告别一场无疾而终的初恋。然后站在我身边，看着我，用清澈温柔的眼神告诉我，人总是要告别，然后才能长大。人也总是要告别，才能遇见新的人。
　　只是，新的那个人，会是正确的人吗？
　　我沉浸在他的眼神里，直到他对我微笑。
　　“对不起，我——”
　　“没事。”
　　我慌忙的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装作去捡面包。
　　“你知道嘛，这段对话，我们进行了两次。”他说。
　　“什么？”我大概是心慌意乱。
　　“对不起。没事。”
　　“啊！嘿！”我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以后，不自觉笑了。明明心情如同暴风雨侵袭过的村庄，一片杂乱，却在听完他说的话以后，轻松的笑了出来。
　　他是这样的人，声音也会发出灿烂的笑容的人。
　　他很快把面包整理好，将篮子放在了原来的地方。又帮我捡起了我掉在地上的饮料，两包蜜饯。
　　“这个是要结账吧。”
　　“……嗯，是。”
　　我在他面前，反应总是要慢半拍。
　　他拿着我的东西，直接到了收银台。扫条码，问我要不要塑料袋。我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说：“应该不要吧，放你背包里就好了。环保。”
　　“一共是15块7.”他抬起头，对着我笑。
　　我结完帐，把东西放进包里。他是便利店的店员，我是顾客。生意完成以后，我跟他就是两个陌生人，毫无交集。直到我下次再光临这家店，再一次和他成为店员和顾客的关系。
　　但是，人和人之间到底会形成什么样的关系，谁也说不准。上一秒还是恋人，下一秒就连朋友都做不成。谁说，我和这个眼神里有着安宁力量的男孩不会有一段故事呢？
　　我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喊我的名字。
　　“简悦兮，等等。”
　　我回过头去，一脸惊讶的看着他。然后，心存疑惑的朝他走过去。
　　“你的表情在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真是不知道在害羞什么。
　　“你应该还记得，你以前掉过钱包在这里吧。你第二天才发现钱包掉了，才匆匆忙忙的过来找。我们当时为了找施主，就翻了钱包。里边有你身份证，学生证。可是，没哪个地方写了你的电话号码。你要是没过来找，我们准备按你学生证上的学校班级去找你人了。”
　　“可是，当时还钱包给我的是个女孩啊。”
　　“你也没发现，我就站在小妍边上。小妍就是还钱不给你的那个女孩。其实啊，我见过你不知道多少次了。你经常来这里买东西，但是你几乎不抬头看人。专心的在货架上选东西，结账的时候，又一心的翻找钱包，等着找钱的时候，就只顾着将买的东西放进包里。你甚至都不会用余光看我。上次你来找钱包也是的，你就在接钱包的时候看了小妍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谢谢倒是说了好几声，就是一直没抬头看人。更别说站在边上的我了。你这种情况，不记得我就太正常了。但是，不妨碍我记得你。”
　　“被你这样一说，再回头想想，我还真是这样。没办法，习惯了，只专心自己手头的事情。”
　　“再说了，刚刚你那位男朋友还大声叫了你的名字呢。”他刚说完，马上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手轻轻捂了下嘴。
　　“不是男朋友了。”我确认我的语气是平静的。
　　“对了，叫你回来，是想给你这个。”
　　他递给我一罐装物，大概是饮料。但是我拿过来看，发现不是单纯的饮料。
　　“菠萝啤？”
　　“我想，你现在的心情适合喝这个。这个，我请你。”他又笑了。
　　于是，我也跟着笑。
　　“谢谢。那我先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去。
　　“也许，我也应该知道你的名字。”
　　他把胸前的工作证上的名字指给我看，然后发现我看不清楚，就一字一句的说：“沈城，沈从文的姓，顾城的名。”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方格和温文正在厨房，没注意到我已经进了客厅。隔着厨房的玻璃门，看着方格和温文一边下厨一边聊天，这情景一下子就击中了我的心。我可以感觉到从我内心深处慢慢爬出升起的愤怒，酸涩。我想起我疾病中的母亲，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落寞的站在房间门口，“窥视”着厨房里那一对男女的温情场面。

　　要不是方格发现了我，朝着我招手，我大概就会在自己的情绪里深陷下去。我很快跳脱出来，对着方格笑了笑。这时候，温文也转过头看到了我，我看得出他的眼神里有些不自在。我打开门，走进厨房。
　　“你们这么快就混得这么熟啦！”
　　“我和温文见你好久还没回来，温文肚子又饿了，我就提出先做点吃的。正好，你回家也有得吃了。然后，温文就过来一起帮忙。”
　　“啊哈，我看你们这情形，大概不需要我介绍了。不过，还是走一下过场啦。方格，这是我的高中同学兼好友，也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我特意将“一辈子的好朋友”加了重音符号，然后用一种坦荡的眼神看着温文。至于他眼睛里的落寞，我只好假装看不见。
　　“温文就在隔壁的Z大，人家可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跟我们比不得。”温文被我这么一调侃，神情放松了很多。
　　“温文，这是方格。我大学同班同学，从今天开始，她正式入住这里。所以，这里也是她的家。你以后再想出入这里，可得先征求方格的同意。”
　　“不用不用，你随时可以来的。”方格着急得直摆手。我和温文都笑了，然后方格也笑了。
　　“对了，你们做了什么好吃的呢？”
　　“家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泡面，所以我们就做了豪华版的面条。”温文开口说话。
　　“其实也就是加了个鸡蛋啦，本来想再加点蔬菜的，可是也没有，去买又来不及了。”
　　“格格啊，那个人可是一个煮泡面都不会的人，家里怎么会有蔬菜这种高级做饭材料。” 温文开始损我了，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之前，也只是假装轻松。虽然我和温文不可能做成男女朋友，但是我也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也许是我太贪心吧。
　　“那家里怎么会有泡面，还有鸡蛋。”方格一脸疑惑。
　　我和温文对视而笑，也不解释，弄得方格更迷惑了。
　　温文将煮好的泡面分别装进三个碗中，方格又将煎好的三个鸡蛋夹进碗中。我看他们两个人配合得十分默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用说的，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但是，很快又摇头。
　　温文端着两碗面走出厨房，方格端了一碗跟着温文。而我被使唤拿筷子。我听见方格在温文背后追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你们跟我说嘛。”语气里有撒娇的成分。若是不熟悉的人，大概会因此不喜欢方格。对第一次见面的男生动辄撒娇的女孩子，似乎很不招同性的喜欢。但是，我知道方格并不是对着温文那样。方格对谁都是那样，很爱撒娇，也觉得那是很自然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妥。我想，这样的方格肯定是在家里备受宠爱的，像个小公主。于是，我又想起了温文下午对我说过的话。如果温文真的想要一个公主的话，或许方格是适合的。之前的念头又浮了出来。
　　“温文，你就告诉格格吧。”
　　“那好吧。其实，这些泡面都是我买的，鸡蛋也是我买的，自然煮泡面的活也是我在做。悦兮啊，就会坐着等吃。”
　　“原来是这样啊。”
　　“现在格格来了，温文你以后可得多煮一人份的了。”
　　“那当然，乐意为两位美女效劳。”
　　方格被温文说得怪不好意思的，又不晓得该回什么话。我看着方格的样子，忍不住就笑了。抬起头去看温文，发现温文也在看着方格笑。
　　“等下晚上我们去吃夜宵吧。”温文提议。
　　“我不去了，我有点事。”
　　“我今天也不行，我还得整理行李呢。”
　　“温文，你等下吃完留下来代替我帮方格整理行李吧。”
　　“那你呢？”
　　“我还有作业没完成。”
　　温文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我装作不懂。

　　我吃完饭就进了房间。我想，温文自然明白我的情绪。至于方格，她根本就察觉不到我有情绪，因此也不会觉得我今天有什么跟平常不同。这样也好，我不用在这样的时候，还要应对身边的人。
　　坐在书桌前，只开了一盏台灯。坐着发了好一会呆，然后拿起包包，把买的东西拿出来。然后，我就发现了那一罐菠萝啤。
　　我想起了那个人的脸。那个连声音都会发出灿烂笑容的人，却有着一张苍白的脸。他脸上的皮肤很干燥，也有青春痘生长过的痕迹，怎么看就不像是会在阳光下发出灿烂的笑容的人。眼睛，当眼睛看着你的时候，有一股让人安宁的力量。但是，当那双眼睛没有看着谁，就显得黯淡阴郁。嘴唇像是克制隐忍着什么话语，从那里，它不准备发出真正的声音。
　　那个人，不是我能看明白的人。他不同于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周萧，长得好看，也会耍帅。他的内心跟他的样子差不多，一切都要做得好看，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温文则是另一种人，看过去高大成熟，会体贴照顾人，但是，他心里住着个小孩。
　　沈城，这个有着如此文气的姓名的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会安静下来，整个世界都陪我一起安静下来呢？
　　我小心的打开啤酒罐，轻轻的试了一小口。满口的菠萝清香，带着点啤酒的苦涩味。我突然就笑了，然后又哭了。
　　明明喝的东西根本就算不上酒，也只是喝了一小口，我却像是醉了。醉得很厉害。迷迷糊糊之间，我看见了第一次喝酒的我。
　　在饭桌上，爸爸给我倒了一杯葡萄酒，示意我喝一口。妈妈试图阻止爸爸，爸爸就大笑着说：“我老简的女儿，必须要会喝酒。喝酒就得从娃娃抓起。”然后，我太高估自己，足足喝了一整杯。结果，当场就倒下去了。
　　那是我多大的时候的事情了，好像也就10岁吧。我记得爸爸的笑，记得妈妈的温柔，甚至记得我当时无忧无虑，被惯得像个刁蛮小公主。
　　我都记得，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失忆症只是电视剧和小说里的情节，即使我出车祸，我也只可能死掉。而死之前，所有的事情，我也都会记得。
　　我记得我曾经抱着周萧痛哭流涕，对他喊着，我很难过，难过得就要死掉。对我来说，周萧是我唯一一个可以表现脆弱直至崩溃的人。他是我青梅竹马的恋人，他得知我的一切，他那里是我在这个世间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即使，后来我明知道我们越走越远，明知道他变得越来越陌生，我也不肯承认。因为，他是我最亲近的人，是给过我亲吻拥抱的人，是在我疼痛脆弱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的人。
　　而今，我终于要去面对，我必须要失去周萧了，我要让他走了。只有这样，我也才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