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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喜欢和爱的差异 一个是“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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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清鸣山狩猎归来之后,林慕没有说出让她离开的话,但是他让她改名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除非她是他“真正的”妹妹,否则他们两人现在这样的关系,是不可能长久的。
她不想离开,但是她不甘心。她是一片飘荡的浮萍,而流水总是无情。她想拥有的,远远不够多,不够牢。
冬天转眼就到了,往年的冬天,她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而今年才开冬,睡觉却变成了她的头等难事。房间里烧着一个火笼,大得足够五人同时烘烤,这还是林慕吩咐人特制的,不过不能烧太久,否则屋里的空气会很糟。在火笼明亮的光线中,那一盏孤零零的烛火早就熄灭了。
白绮一直睁着眼,注视那一盏烛火。直到眼睁睁看着那最后一丝光亮演化成一抹青烟,消散在空气里。然后在这个时刻,她想到了李逸铭。
他有一个实至名归的出身。他有一个好男孩的才华。
他的感情,是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是真正属于少年人的爱恋。可是她不能接受,因为她明白,她不配拥有这份纯粹。
夜晚携带着逼人的寒气,极北处吹来的冷风果真是无孔不入,就算困在屋子里,也是挡不住那股狠劲儿的。但是白绮偏偏就稀罕这一点寒冷,因为寒冷可以让人头脑清醒,做出正确的判断,同时忘记很多忧愁。
她不能任情势将她吹倒,而是要同这寒冬搏一搏。因为,她是一步也不能走错的。于是她一跃而起,穿了衣服,也没有披斗篷,就此决定出房吹吹风。
她静静走在偌大的将军府里,不知不觉又来到了碧云湖边。今晚的月光很好,空气中漂浮着隐隐的花香味道。她低头寻找,才发现原来这湖边还生着一丛木芙蓉。
听闻木芙蓉傲霜而开,不怕秋风冻骨,是比菊花还要有气质的花种。不过,对于这即将侵袭而至的寒冬,这丛孤孤单单的木芙蓉,恐怕也是无力抵抗了吧,单看那深红色的花瓣,已经蔫得差不多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曾经玩过一个游戏,就是在月光之下,踩着自己的影子前行。有一个人曾经告诉她,孤独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就看看自己的影子吧,你会知道,它永远与你在一起,与你不离不弃。人世间,再也没有比它更忠实的守候了。
于是她一步一步,将自己的影子踩在脚下,让它指引着她的脚步,连成一串一串可以看见、可以触摸的脚印。
可是在这个时刻,低头看着地面的白绮却发现了另一个影子。她并不抬头去查看,只是想,一个人会有两个影子吗?除非夜空中悬挂着两个月亮。
那么,前面的是鬼,还是装鬼的人?
可是,鬼有影子吗?
那么便是人了。于是白绮放心大胆地站直了身体。
她的眼中倒映着清冷的月光:“我认为,你还是从湖里冒出来不那么吓人。”
“我也认为,晚上钓鱼比较有趣。”
白绮无奈地看着林慕:“为什么我在白天见了你,到了晚上还要见。”
“巧合。”
白绮看不太清他的脸,月光投在他的轮廓上,让他整个人被或明或暗的光线分割开来,朦胧得像是一道幻影。
突然觉得尤其烦躁,阴影之下的他,如同手中握着的一把细沙,只能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流走。当她一步一步地踏下,她知道脚下的土地永远在等待她的脚步。可是面对眼前的人,看不清、抓不住,没有真实的触感。
她走近了两步,“你的脸像只鬼。”
“你也是。”
“嗯……一起来玩游戏?”她再走近两步,指着自己脚下移动的影子,他便也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跟影子玩游戏?”他闷声笑了。
“怎么,嫌弃这很幼稚吗?”她的声音粼粼的,像一泓从山隙逸出来的溪水,清脆悦耳。
“有一点。”他说。白绮听他的语气,瞬间便有一些失落。“不过我还知道,一个更加幼稚的游戏。”他突然又说。
“是什么?”她几乎是不加任何思考,脱口而出。
“跟我走。”“什么?”他的影子在她面前一晃,什么都来不及看清楚,她的手腕却已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握住了,脚步还定在原处,上半身却已经被拖出了两步远。她适才反应过来,赶紧抬起步子,紧跟了过去。
终于得以与他并肩而行,想必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并没被他看进眼里。
“这是去哪里?”她侧过头问他,只见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湖中心。”
“什么?!”她几乎跳起来,突然想到某天晚上他扮“水鬼”的事情,该不是要拖她一起吧!“这大冬天的,我怕冷……”她怕怕的,把头摇成拨浪鼓。
他“格格”笑出声来,是真正发自肺腑的笑声,听得白绮的耳朵酥麻麻的:“有时候逗逗你,还挺好玩儿。”“你这都把年纪了,还贪玩儿。”白绮咕隆着,挺不满意他这种反应。
“怎么,我很老吗?”也许是夜晚的缘故,两人之间的话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彼此之间的界限也被拉近了一些。往后的某个日子里,白绮突然回忆起这段在湖边与林慕并肩而行的短短时光,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虚浮,如此的不够真实。
“你的人不老,但是你的心已经老了,不是吗?”白绮斜睨着他,嘴角逸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林慕的脚步一滞,突然放开了她的手腕,变了语气:“这不是一个小孩子该说的话。”
碧云湖仿佛比白日里见到的更大,月影朦胧里,恍惚间,两人似乎已经走了许久。将军府一重又一重的建筑高耸入夜,将他们两人渺小的身影,围困在以湖水为中心的圆圈里。
白绮突然抬起头,仰视那高高的皎洁的月亮,发现它正缓缓地朝着西北方向移动,一刻也不曾停歇。她的脑海中突然就同时想到了两个词,一个是“浮光掠影”,另一个却是“天长地久”。
“到了。”林慕突然停下了脚步,立定身形。
白绮心里蓦地一阵失落,愣了愣神,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碧云亭”,这是一座延伸到湖边的凉亭。不过林慕却不是往亭中走去,而是斜劈进旁边一条几不可见的小路里,正是通向凉亭座下的水面。
那下面漆黑一片,林慕却头也不回地就走近了去,野生的杂草就此漫过了他的头。白绮突然生出一股惧怕,片刻之间便大声叫了起来:“喂、喂!”她又“喂”了一声,那边的人影却突然站直了,冒出个头来,“别叫了,我又不姓‘喂’!”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牵着什么东西走了出来,冲她招手,“快过来!”
白绮努着嘴,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心想,不是你自己不让我叫你名字的吗?现在反而怪起她来。如是生着气便走了过去,刚刚走近却又被眼前看到的事物吓到了。不是惊吓,只是讶异。
“这亭子下面竟然藏着一条船。”白绮恍然了悟似的说。
“船不大,两个人还是能坐的。”林慕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踏了上去,站稳之后又把手递给她,“不想知道是什么游戏吗?”“当然。”白绮已经伸出手去,让林慕将自己拉上了船。
连续几天,白绮都没见到林慕,听李逸铭说,皇帝近来每天都在与诸多大臣议事,好像是商讨什么邪教作乱的事。他老爹也是这样早出晚归,所以见不到也是正常的。
白绮听李逸铭这么说,心里有些添堵。每天从太学下了学,再也没有人唠叨她,闯了祸也没人发现,为所欲为了许多天,身心俱疲。
而且还有一点她也不太畅快,那就是,谁都没告诉她这件事,就连林慕也把她当不存在:她被彻彻底底忽略了!像李逸铭,他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他是他爹的亲儿子。两相比较,她在林府几乎就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
所以她不是故意讨厌李逸铭,实在是他太惹人嫉妒了。她身为一个女的都嫉妒,更何况是和他同龄的小男生。所以其实李逸铭这种人只遭老夫子的喜欢,其他人都不愿意搭理他。因此,有的时候她也觉得他很可怜。
不过,她对李逸铭的这种“怜悯”在某个时刻被彻底打破了。
——“你就是白绮吗?我弟弟好有眼光哦。”
——那就是世界上出现另一个“李逸铭”的时候……而且这个人还是个女孩。比白绮大两岁,和她弟弟一样优秀。
“呵呵,我是叫白绮。谢谢你弟弟的厚爱。”
“听说你们要去逛街,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
“当然可以,人多热闹嘛。”
白绮相视着她,努力装作大方甜美地笑了。
李逸悠太引人注目了,即便他们已经化装成平民的孩子,也总是因为她太过柔媚的相貌而获得了不少青睐的眼光。
白绮走在她和李逸铭中间,感觉浑身扎着刺。只怪她年龄小,虽然长得还算可爱,但是身材还比较矮小。她想,再过两年,她也会跟李铭悠一样高挑,跟人搭腔的时候也不会脖子酸。
只是没想到好不容易趁某人不在,可以逃出来玩,却丢失了最初的好心情。真不该同情李逸铭,不该提议一起逛街。“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她太笨了。
他们三个人就这样在繁华的大街上走走看看,吃吃乐乐。
最高兴的当然是李逸铭。一边是亲爱的漂亮姐姐,一边是心仪的“好”姑娘。估计他的心情都可以飞到天上去。他买各种好吃好玩的讨好白绮,一会儿跑开又瞬时出现,手里总是不会空着。
李逸悠一双明珠般的眼睛笑看着白绮:“我这个弟弟总是很热情。”
白绮说:“确实很热情,呵呵呵。”
“可是他好像只喜欢白姑娘你。”
“是吗?”口是心非地反问。
李逸铭此时正在她们不远处,捏着几个花花绿绿的糖人,朝她们招手。
“当然是,我弟弟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呢。”
李逸铭已经近在咫尺。
“可是,”白绮突然停下脚步,仰视着李逸悠,慢慢说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呢。”
花花绿绿的糖人瞬时掉落在地上。李逸铭石化了一样,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白绮。
李逸悠漂亮的脸上也有点变色。
白绮心里笑着想,是啊,绝情的话说得太突然,任何人都会受不了的。可是,如果她本身是一个谜,那么她的心情就是一个不确定的谜底。她自己都解不开了。
她想过很多种情况:如果李逸铭真喜欢她,要么会稚气地掉头跑掉;要么装作毫不在意地说,你只是想气我吧;要么干脆直接表示,我不会放弃的。
可是,李逸铭的反应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他说:“原来是这样,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听了这句话,白绮又有了一点感悟,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东西。“喜欢”就好像冬春的风寒,转瞬就痊愈。“爱”却是长年累月演变而成的绝症,无可救药。不要问她这么玄乎的感悟是从何得出,她自己也是说不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