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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看不透的偈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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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绮醒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是趴在桌上睡着的。而林慕正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的睡意仍留在脸上,眼睛微闭着,本能地不愿意睁开。可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她伸手抹了抹脸颊,竟是一片湿润。“那个,你来了很久了吗?”她赶紧正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腰酸背痛得厉害,情不自禁地哼了一声。
他搀住她的手臂,嘴里毫不容情地说道:“还说长大了,跟孩子有什么区别。”“我在你眼里当然是个孩子,你比我大整整十一岁。”白绮趁他不注意,赶紧抹干了眼泪,“你都没有休息吗?”
林慕却不回答她,状似随口问:“为什么哭?”她已经站了起来,他便径自走向那梳妆台,替她拧着一张脸巾。“你哪里看见我哭了,我只是打了一个哈欠而已。”她故意跟在他身后走,等他不自觉转过身,两人就撞在了一起。
“我自己来!”她一把夺过他手上的毛巾,转脸就迅速擦起来。
洗漱完毕之后,她就跟在林慕身后一直走,她知道该是时候,她要见那个人。
一路上,林慕也没有解释什么,白绮也不问,好像彼此之间的事都心照不宣。
有的时候,在外人看来,他们这两个人是否会很奇怪?他们这样的关系,到底算什么呢?
眼前所见的一切并不意外。
一个老人正在等待着她。她安静地阖着双眼,捻着青碧色的翡翠念珠,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的佛塌上。一盏清茶已经为她置好,她便朝那指给的座位走去。
白绮坐定后谨慎地打量着屋内的环境。不远处檀香炉里焚着微醺的香料,旁边方桌上靠墙的正中央摆着一尊小的金碧观音像,明黄色的蒲团搁置在桌下。四周的墙壁上,也挂有深涩难懂的偈语,是典型的禅房。
而林慕在门口就止住了脚步。也许老人是想单独和她说话。
可是她们有什么好说的呢?说她的身世,是林慕收养的没人要的丫头,还是说她是自己主动赖着不走的。
门“咯吱”一声被关上,白绮透过门缝,最后一刻看见的却是林慕同时望向自己的视线。她的心里隐隐生出一些不安,而老人也在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并且慢慢把目光移向她。
而白绮也终于开始正式面对她。目光相交的瞬间,她的心中竟微微颤抖。那是一种即将被洞穿的畏怯。有人说,心里有太多秘密的人,才会畏怯。
“刚才在看什么?”老人开口了。
“看这墙上的偈语。”白绮如实回答。
“看懂了吗?”
白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只好说:“只看懂了几句话。”
这个老人,面容并不太苍老,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风采。神色也很祥和,正如每一个清修的僧尼。可是她的那双眼睛太过清明。林慕在初次见面的时候赞赏过白绮的眼睛,可是如今这双饱经风霜的眼,才是一扇真正的明窗,充满了历经沉淀后的淡然和睿智,“哪句话,说来听听。”
白绮便抬头,将眼前看到的一副偈语念道:“常行慈悲心,去除怨恨想;大悲感众生,悲惜化泪雨。”
老人看着她,微微点头,露出一个缓慢的笑容:“多少岁了?”
“十四岁。”
“十四岁……多好的年纪啊。”
白绮不懂。年纪也分好坏吗?于她来讲,十四岁和四十岁,永远都不会有差别。
“你的名字,是叫白绮吗?”
“是。”
“听慕儿说,你是她认的妹妹。”
白绮谦道:“不敢高攀。”
“既然慕儿认了你当妹妹,那你可否改姓林?”
白绮彻底怔住了,她那原本在空气中虚浮的目光,定在了老人沉静的脸上。
“我的名字本就是别人随口叫的。姓名于我,并不重要。”白绮突然想到,这个老人,与知州大人的老夫人,原本是姐妹。
“你这孩子,倒是想得通……听说你无父无母?”
她的脑海里有千百道思绪闪过,可是,眼里却澄澈一片。因为,她正看着她的眼睛。眼睛,是出卖一个人的叛徒:“我是孤儿。”
“那老身自作主张,替你做主改姓可好?”
老人知道她有深深的疑惑,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不用顾虑太多,老身只是认为,如果你是慕儿的妹妹,老身我也就多了一个女儿。”她的眼神越发诚恳,且充满了淡淡的哀伤,“慕儿,是老身这辈子,最后的挂念。方才你说你看懂了那句偈语,你可知老身我清修这么多年,真正看不透的便只有那一句。”她的目光游移,口中缓缓重复道:“大悲感众生,悲惜化泪雨……”
“是吗?”白绮漫不经心地应着,刚一出口便就后悔了,立刻噤了声。
老人睿智的目光果然就扫在了她的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良久,她道:“你知道我为何看不透吗?”
白绮不作声,老人深深地注视着她,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睛里居然没有一丝游移的情绪,像一面平静无波的镜子。等了一会儿,料想她应该不会答话了,可是老人却看见她突然缓缓地抬起了头。只听白绮幽幽的声音道:“是因为心中,存有怨恨吗?”
林慕一直守在禅房的不远处,看见白绮出了房间,又进去和母亲道了别,就与白绮并肩一起往回走。
“我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跟我念了两首诗。”
“诗?”他居然笑了,“她最喜欢的诗人便是陶渊明。”
“陶渊明是谁?”白绮假装问道。
林慕居然也幽默了一次:“就是一个姓陶名渊明的人。”
“你是有预谋的。”白绮突然道。“这又从何说起?”林慕停住了脚步。“这次狩猎,是你事先就计划好的吧?包括你母亲让我改名的事。”白绮也不走了,抬起一张怨恨的小脸严肃地回视他。
“她告诉你的?”他居然反倒问起她来。
“改名到底是不是你的主意?”白绮问得不屈不挠,目光中注满了复杂的神色。
林慕却不再看她,脸色也沉了下来,缓慢迈动了步子:“是我的主意。”
白绮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很多事情跟自己预想中的大相径庭,甚至有些一厢情愿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怔了片刻,还是赶在他的身边,仰起脸对他朗声道:“我并不想做你的妹妹,如果你不愿再收养我,以后就直说好了!”
“……”
他一句话也未再讲。
人家都说,十四五岁是男孩女孩情窦绽开的年纪。在这个年纪相遇的人,不论以后被证明有多么不好,在当时看来都是最好的。
白绮想,“他”可能就是犯了这种毛病,明知道她可能不够好,但根本无力克制。
这个“他”指的是本朝大学士的公子,李逸铭同学。
他们都是老夫子的学生,已经同窗两年,但是此位同学直到最近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心仪着白绮同学。于是对白绮同学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白绮同学,你最喜欢谁做的诗?”
“白绮同学,你喜欢吃什么食物呢?”
“白绮同学,你喜欢听哪出戏呢?”
……
“白绮同学,你没有喜欢的人吧?”
这个李逸铭什么都挺好,人长得好,声音也好听,心地良善。而且据说还很有才华,会背书,会习字,会作画,还会弹琴吹笛。可是他会的,白绮恰恰都学得一团糟。和李逸铭一比,白绮直掉价。
白绮就常劝说他:“太阳和大地有多远,你和我就有多远。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李逸铭便正儿八经地答:“天地本为一体,只要我们彼此牵挂爱护,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盘古也不行!”
“我们不适合的根本原因在于,我配不上你。”
“我是男,你是女,我们可以在一起。”
“你家诗书万卷,我家只有一扇武门。”
“文武完备,齐家治国,正好互补。”
……
白绮自认说不过李逸铭,可是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于是她开始闭门谢客,反正上门找她的一律不见。
不过这完全不妨碍李逸铭的追求。
他会的可真多呀!他可以用纸糊风筝,让情书从天空降落到她面前。他还会扔飞镖,把写的诗钉在她的房门,当然有时候会钉歪。最损的一招还是他骗府里的小丫环偷偷带给她。每次那些个丫环都红着脸,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白绮怀疑,是不是连府里的老鼠都会为了帮他专门打个洞。
白绮不否认她还是有一点开心的,一方面是女孩子小小的虚荣心在作祟,另一方面,是看到林慕难得一见的板凳脸。
中午用饭的时候白绮异常地安静。她在等旁边冷森森的某人开口。
“你的功课好像很闲。”
“嗯。”
“夫子也没有以前管得严。”
“不是,他只是对我不抱指望。”
“为什么?”
“因为我笨,学不会。”
“你的同学好像都很聪明。”
“所以大家有常常联络取经。”
“用风筝取经?”
“围墙太高爬不来。”
“将军府有大门可以进。”
“我同学害羞。”
林慕将手中的筷子一把摔在桌子上:“写情书就不害羞了?”
白绮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才是重点。李逸铭和她的这些小举动在别人看来,应该是有些“败坏礼数”了。于是气氛变得很冷,比冷掉的饭菜还冷。
“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那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白绮不怕死地征求。
林慕瞪了她一眼,但是并没有明确拒绝。
白绮两眼放光,抓紧机会问出口:“你初恋几岁呀?”
有一股肃杀冰凉的空气在白绮的周围环绕。林慕重新拿起筷子,一举一动变得异常缓慢。
“我不信你二十五岁了,都没有初恋过。”
空气明显绕到了脖子。好冷好冷。白绮觉得她可能活不过午饭结束,所以迅疾夹了小山一样的菜高高堆在碗里,生怕莫名其妙当了饿死鬼。一边填肚子,一边紧张地等待林慕最后的反应。
一百年那么长的时间过去了。白绮觉得自己吃得够本了,可以从容赴义了,林慕这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猪肝,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吃饭。
“你都不反驳?”白绮没死成,很是失望。
“你忘了你的保证书了?吃饭!”
“我吃饱了,而且我极其讨厌猪肝!”她都声明过多少次了,可是每一次桌上都有这道菜。看来林慕还是个相当自我,并且执拗的人。
唉,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她总算是明白了。那张“保证书”成了压住她的五行大山,让她老老实实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