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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见血封喉的罪孽 为了不被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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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清鸣山被漫山遍野的黄栌、银杏染成了红黄两色。有的山坡像燃烧着簇簇大火,有的深涧又像碎了一地的蛋黄。林慕和白绮就在这奇幻色彩的深山之中,走走停停。
林慕对这片山很熟,知道哪里是险滩,哪里又是丘壑,所以他们捡着平坦的小道,走得并不费劲。白绮想,这一趟狩猎,被她这么一伤,就此变成了“游山玩水”。心里又暗忖道,这山里,有瀑布吗?
没想到走了不多一会儿,果真被她猜对了一半。之所以只是一半,是因为那不是“瀑布”,只是一条细长的水柱。挂在一堵孤绝的岩石上,远远看去像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真是可爱极了!
白绮忍不住扔下马缰,趁林慕不留神,一溜烟地就跑了过去。
“别乱跑——!”林慕叹息着,看来她是把“服从命令”的协议给丢到脑边去了。
“呀,好冷!”白绮拢着手捧了一捧水,感觉手都要冻僵了。
林慕两步走上前,打掉她手心里的溪水,训斥道:“你手上还有伤不知道吗?!”
果然,刚才涂的药已经融成了奇怪的乳白色,看来是不起作用了。
白绮的手背被他那一挥,打得生疼,她却丝毫不在意,反而笑着说:“真奇怪,这冷水冻住了手,伤口就没有隐隐的痛了。”林慕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这是错觉,你的伤口只会更严重。”“我知道。”白绮不屑地说。
林慕没再说什么,又重新帮她上了药,还找来了干净的白布条,要将她的手包扎起来,只是希望她能有一点伤患的自觉。白绮伸着手,看他熟练地在自己手上缠扎着,想必在战场上他也是这般替自己处理伤口的,只不过肯定比这严重得多了。“你怎么不问?”白绮看着他埋头时额际的发线,一双眼睛隐在下面的阴影里。林慕头也不抬,随口道:“问什么?”“我手上有一道旧伤,很丑。”“既然你都说了是旧伤,那何必再提呢?”林慕将她的手用布条扎好了,遂抬起头来,恰与她视线相对:“该忘的,自然就忘了,你说呢?”
“对。”白绮看着他的眼睛,有一片刻的失神。
两人继续行路。白绮问他们要去哪儿,因为眼下走的实在不像他们来时的路啊。林慕只是笑笑,说带你去见个人,等会儿就知道了。白绮也不多问,看他这个关子还能卖多久。
不得不与林慕共乘一骑。这一回,她是再也不敢单独骑马了,而趴在马背上也确实不太雅观。幸好她个头小,否则身后的人和座下的马又会抱怨她了。
不料,前面有一棵高大的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白绮仰头望去,那树至少得有三十米高吧,周围的树都离它远远的,遗世独立的样子。并且枝繁叶茂,枝桠延伸进狭窄的路中央,骑在高头大马上,即便俯身也躲不过。
“下来,走过去吧。”林慕勒住马缰,下了马,转身欲伸手,却见白绮已经胆大地跨马跳了下来。
“我自己来!”
“你还真是喝狼奶长大的,伤疤没好就忘了痛。”
“呵呵,多谢夸奖!”
两人两马正准备穿过树桠,林慕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白绮问道。
“知道这是一棵什么树吗?”林慕牵着缰绳,仰头而望。马儿在旁边打着响鼻。
“嗯?”
“这是一棵见血封喉。”
“见血封喉……”
落日的余晖穿过疏密的树林,映在他的脸上,像一道道细长绯红的剑痕。
“这颗树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在这里了。那时候我折了他的树枝,拿去喂我的马,幸好被我父亲阻止了,才没有犯下大错。”
“为什么?”
“因为这棵树,是一棵有罪的树。它的汁液可以让人全身麻痹,片刻之间即可置人于死地。当时我很愤怒,心想这种植物和拿着刀杀人的盗贼有什么不同,本想斩了它的根,可是我父亲又阻止了我。”
白绮深深望着他的脸,等着他说下去。“他对我讲,有罪的不是这棵树,而是利用这棵树杀人的人。它的生命,是大自然赐予的礼物,也是大自然捉弄的玩笑。”
“所以这棵见血封喉其实很无辜、很可怜。”白绮接下他的话,嘴边漾起一个异常恬静的笑。
“对。”林慕回视着她,发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竟有些不太真切。
他恍然发现,其实眼前这个女孩儿,确有易于同龄人的聪明。只是这股聪明劲儿却常常表现为“胡闹”。
“谢谢你。”这一句话却是白绮说的。
“谢我做什么?”林慕却是摸不着头脑了。
“这是一棵很茂盛很健康的大树,谢谢你饶恕了它。”说着,她竟然跑上前去拥抱了那粗糙的树干!林慕看着她直想笑:“你也用不着这么激动吧!”“快来快来,我还可以听到它的心跳声呢!”
一路上,白绮笑着闹着,时而摘了一朵野花插在林慕头上,捉弄他;时而又不顾危险跳下马,跑去掏什么虫蚁窝。
可惜他们没有离开多远,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倒地声!两人顿时吓了一跳。竟原来是跟在他们后面的那匹空余的马!
林慕一个飞跃,跳身靠近倒地的马,手一探,发现它居然就地而亡。
“刚才的见血封喉……马儿应该是贪吃了树叶。”林慕重重呼出一口气。
白绮看着那匹僵直的马,想到它还曾经舔过自己的手心,脸色瞬间就有了一丝不可见的变化,握着缰绳的手也冒出了汗水,最后却只是淡淡失神道:“是吗?看来这大自然的玩笑,不是打个喷嚏那么简单。”
林慕听到她这句话,觉得心里有些异样,可是具体是什么感觉又说不出。
“能说出这句话,你果真是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白绮勉力而笑,笑容里竟有一丝冷意。见血封喉确实有它存在的价值,可是代价却是剥夺另一个生命的存在。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也同这见血封喉一样,为了不被当做怪物、被铲除,只能牺牲无辜者的性命。那么这个人,是否就会终身背负着罪孽?
“你说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呀?”天逐渐黑下来,山上的风到处乱窜,刮得人冷飕飕的,白绮颤颤发抖,看着这漆黑的夜,又不免衍生了些许惧意。
“快到了。”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要让我见的那个人是谁?”
“不能。”她见他不说,微哼一声:“不说就不说,反正迟早知道。”
林慕的双臂一直保持着牵动缰绳的姿势,中间还隔着她这么个“障碍物”,估计也不怎么好受。骑下的马儿也倦了,越走越慢。
山风吹在冰凉的脸上,颈边却是温热的胸膛,头顶还时不时磕碰到后面人的下巴。白绮的发丝凌乱着,阴影下的眼睛微微困倦地闭了起来。她感受到了,此刻变得温暖的怀抱。
林慕所说的落脚之处竟然是南面山脚下的一间寺庙。
他们从北面上山,现在却在南面下山,这又是什么道理?
有出家人来应门。
白绮发现,这原来是一座由尼姑修持的寺庙。女尼见了林慕这个“俗人”,竟然毫不感到惊讶,庙门洞开,像是预料到他会来。
可是林慕到这种尼姑庵来干什么呢?
来不及犹疑,林慕已经率先踏了进去,白绮顿了一顿,赶紧跟上了他的步伐。“等等我。”她碎步上前牵住了他身侧的手,让她吃惊的是林慕并没有挣开她。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一抹笑,乖乖跟在他后面,任他牵着转了许多个弯。对于逛遍了将军府的她来说,这“逛”尼姑庵还是第一次。
深山之下,夜晚的尼姑庵比想象中还要安静,也比想象中幽深。在引路灯微弱的光芒中,他们只能听见各自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似乎走了好久。
林慕所说的要带她去见的人,她早已猜到了十之八九。可是他似乎还不想让她立刻见这个人。终于到了某处厢房,女尼说了一句:“女施主今晚就住这间吧。”
林慕同她一起走进了厢房,终于放开了她的手,然后将原本绑在马背上的干粮搁在房中那红木圆桌上,嘱咐她道:“不要随处走动,吃点东西再休息吧。”
白绮环顾着这个陌生的地方:“那你呢?”。
“我去拜见这里的主事,不要等我了。”
他举步正要离开,突又转过头补充道:“乖乖的不要乱跑。”
“放心,我会‘乖乖的’。”她将眼睛眯起来,笑嘻嘻地说。
没有看到刚才他的反应,白绮就见他已经随着那掌灯尼姑的方向,一直往那深夜的院子里走去。
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望进那一望无际的漆黑的夜空,白绮这才慢慢走到了桌前,打开包裹里的食物有一口没一口的吃起来。林慕当然不是专门陪她来玩的,如果她没有猜错,他是带她来见他的母亲的。
关于他母亲的事,她也是听外人闲话才知道的。原来真的是在这里出家了吗?
太累了,反正到了明天一切都会揭晓。
睡虫入脑,梦中的她是最真实的那个她,因为一个美丽的女子在梦里轻唤她的名字。那名字异常动听,只是却不是“白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