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风过无影 你杀了她, ...
-
春分已至,意味着这个春天,已经过去一半了。近几天,林大将军仍是神出鬼没的,早晚都见不到人影。白绮不知道他这半个月来都在忙些什么,因为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那就是,他仍是要娶南宫雪羽的。
现在,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不会发牢骚,不会顾影自怜,因为那是蠢女人才会做的事情,她白绮要做一个妒妇,还要修炼两百年。况且,他不在家的时候,正是她一个人悄悄溜出去的大好时光。时不时往外跑跑,已经成为她平淡生活中的一大乐趣。
可是这一日,她正准备像往常一样,从将军府的后门遁走的时候,从后花园传来的一群叽叽喳喳的声音却将她吸引了去。她止住了脚步。
“前不久京城里发生的盗窃案,你们都听说了吗?”
“听说了……反正跟我们也扯不上关系,又怎么了吗?”十步开外,一棵虬枝盘曲的玉兰树下,三名梳着双髻的丫鬟,正凑着脑袋唧唧歪歪着什么。
一阵风吹来,白绮听得断断续续。“……怎么没关系?我刚听说的时候,被骇到了呢!”
“到底怎么回事?又有什么人死了吗?”最近京城,这样的消息非常频繁,大家都不以为奇了。“哎呀,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啦!你们知道那批被盗的东西……”
白绮听到关键的地方,见那说话的丫鬟突然立身张望着,于是赶紧弯腿蹲下,掩身在一丛牡丹后面。只听那丫鬟小声继续道:“那些个东西,已经被找到啦!”
其余两名丫鬟,见她这副小心谨慎的样子,都以为是什么稀奇的事。听她这一说,非常失望。“唉,你怎么总喜欢大惊小怪,这有什么可怕的?”另一个也说:“对呀,这本来就是迟早的事,我倒是好奇,那些劫匪到底是什么人啊?太胆大包天了!”
发问的丫鬟见大家这个反应也不恼,神秘一笑,仰仰脖子说:“我真正要说的,还在后面呢,你们着急什么!”“行行,快说吧,别吊人胃口了,我今天还有活儿没干呢!”将耳朵凑上去。“是啊,碧莹你就快说……”另一个也附和着,准备听笑话似的。
碧莹也不管了:“你们可知道,是在哪里找到的?”将眼珠子一转,自问自答道,“在我家村子的后山!”藏身暗处的白绮,一只手扶着牡丹的枝干,险些听漏了,“而且,你们可知道,是怎么发现的吗?是我大伯寻山的时候,挥着锄头,在一个山洞洞里亲自掏出来的!当时他老人家,看见那一堆的金银财宝,都吓傻了……”
其余的两名丫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眼睛铜板一般睁得圆圆的。碧莹说完,保持姿势不动,单单将眼珠子又转了一圈:“你们,没事吧?”
片刻之后——
“哈哈哈哈……”一阵不可置信的轰然大笑。“碧莹,你太逗了……你大伯更逗,哈哈哈……”又是难以抑制地,笑了个前仰后合。
“你们、你们怎么这样呢?”碧莹这一回才是真着急,挥出手去推攘她俩的胳膊,“还笑,这可是真的!你们不相信就算了……这个消息可是很少人知道的,朝廷都给封锁了,你们居然还当作笑话……”声音越传越远。
白绮一边听着,不知不觉之间,手中居然撸下了一把抓烂的叶子。牡丹丛只有半人高,她渐渐回过神来,将手掌张开抖了一抖,见那三名丫鬟已经追逐着慢慢跑远了,自己也便站了起来。
目光逡巡,将军府外那寥寂的天空中,云层深处彩光流转,舒卷曼妙,一片万里晴天。可是她知道,再过不久,聚散又复还的云霭,终究要打破宁静,逐渐迎来暴风骤雨了。
这一日,傍晚时分,薄暮冥冥,天空如同一席黑幕,铺天盖地卷噬下来。
京城的艺馆“听风楼”之内,珊珊玉佩,冉冉衣香。每一张形色相异的面孔,俱是迎着朝阳的缁尘而来,沾染着夜幕的香屑而去。每当这个时候,那楼内昏暗的时光,就像亘古滞缓的阴霾,徒留下若有若无的神秘气息。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胡笳十八拍》的琴歌未断,低低奏合着,袅袅响彻一楼厅堂。
“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原来悲歌旧阙,依旧能教人肠寸结。
曲歌之声恰到第十拍之时,“听风楼”大门处,踏着斜晖而来的,是一位极为熟悉的女客。素衣敛红妆,那一张清丽潋滟的容颜,百合花一般,并不妖冶;然而那浑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如一枝夜合花,入夜之后,愈发张扬而浓烈。
没人知道她是谁,只见这名女客像往常一样,自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径自昂首,目不斜视地绕道西北角,穿过凌空的旋梯,步入了二楼的楼口。
这里果然是一个自得其乐的异世界。轻盈朦胧的隔断帘幕,仿若身处虚幻的幽谧境地,上好的原木材质,散放着原始的清香。无论她何时来到,这里的时光都像是静止的,一丝一毫都未曾改变。唯一改变的,是人心。
暗处徘徊了片刻,她继续款款而行。片刻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扇轧轧的朱扉。她立在门前,踟蹰了一瞬,旋即探出白皙的指尖,朝那门里轻轻一推。微风扶柳一般,那扇朱红小门,便被她这一阵清风拂开了。
然而,并没有得到回应。如同一粒石子,投进暗黑的大海,消没、吞噬。这道薄薄的门,如此轻易地阻绝了时光。
只见,透过敞开着的黑洞洞的入口,向里望进去,是更加深重的黑暗。无止境的黑暗,像无缝无隙的黑色丝缎,遮天蔽日地缠绕蔓延,封锁了游离的目光,捂住了细微的鼻息,以及毛发、皮肤的每一缕呼吸。牢不可破的窒息,黑黢黢的,紧压压的,像蛮荒的狂野之兽,不停蠕动着的肠道,及其出没的幽深腹地。
进入了这里,便预示着与外界的决裂。然而此刻,站在门外的这个女人明白,她不能退缩,更加是无路可退。抬起手,疏密有致地,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微弱的声音传到里面,随即得到三声相同的回应。她这才勾起唇角一抹不盈不溢的笑容,如同瞬间绽放的夜合花,昂首阔步,毫不迟疑地,迎接灿烂的黎明一般,泰然自若地迎向了这个被黑夜主宰的世界。
同样的,另一个男人的身躯,也已经潜藏在这虚无的世界里,等待她的到来。听到那轻盈从容的,有条不紊的脚步声,他仰躺着的身体微微坐起。挪动了胳膊,舒活了筋骨,以及,自嘴角斜斜地,撕扯出了一个冷冽的弧度,为的是迎接她的到来。
是的,迎接。他们是两个最相默契的同伴,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休想离开。彼此尊重,彼此融合,彼此感应,亲密得就像两滴交融的血液,又像两抹交叠的影子。没有人能拆得散,没有人能捉得住。
缓缓地,将嘴角的弧度,酝酿成一个笑容:“你来了。”
“嗯。”她哼了一声,微带慵懒的。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像回荡在山谷里,越来越近,一直停驻在他正对面的软榻前。“有点儿累了。”她又嘟囔了一句,颇有牢骚的意味,倾身躺了下来。
透过阴冷的空气,他触察到她气息的紊乱,于是笑容的弧度加深了:“怎么了,想放弃了?”
她斜倚在榻上,微闭着眼睛,声音丝丝幽幽的:“别开玩笑了……”不等他接话,顺势调转了话锋,归入正题,“我跟你说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空气中,她微翘的眼睫,似黑色的羽翼,颤了一颤。
“进展顺利。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不驯的声音,带着轻佻。
她用手指轻轻揉着鬓角,嗤声道:“那倒是,没有什么女人,是你摆不平的。”
“错了,唯有一个,让我好生无奈。”
“请不要说是我。那些个花言巧语,对我没用。”
他知道她从来不吃这一套,想到什么,唇角的笑弧逐渐消融在暗夜里:“我倒忘了,你是木人石心,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能打动你的东西。”
“呵,你是在试探我吗?”她睁开眼,望着对面的虚空,“这不是你说的话。”
他翻了个身,坐了起来,与她“对视”:“对!我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你。你说,若是你有个什么闪失,我一个人多寂寞?”
她笑了,绚丽到极致的笑容,绽放着寒夜的香气:“你才不会寂寞,那么多女人为你寻死觅活。倒是我,一个人在地狱等着你,才真叫无趣。”
“这句话我爱听。”他突然拂动衣摆,举步朝她迈去,两方矮榻不过五步之遥,转瞬便到了她的面前,半蹲下来,咫尺之间与她呼吸相接。那一双幽灵般的暗眸,荧荧地闪着诡谲的寒光,带着诱哄似的说:“既然如此,那你愿不愿意,再为我牺牲一下……”
话留余音,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嫣然一笑,却是强硬扭转了话头:“不行。”见她拒绝,他背靠了矮榻,伸直了腿,丧气地席地而坐。“真小气……”嘴里不停咕隆着,念念有词,一副拿腔捏调的可怜情态。
她不理他,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气息,再度言语,语气却是异常生冷:“风影,你没有告诉我,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他的脑中一滞,这才突然记起什么,拍头讪笑道:“哦,想起来了,一个不足挂虑的死人而已,你不会因为这个跟我生气吧!”侧过脸颊,感觉身后躺着的她,已经缩腿坐了起来。衣履摩擦之中,有一股魅惑人心的气息,盘旋在他的鼻端。
她踌躇了一会儿,语声并没有缓和:“我告诫过你,放纵归放纵,但是不要玩儿过火。”“我哪里过火了?”他盯着她,声调也抬高了。她干脆站起身来,伫步在他身边,垂视那双一直紧盯着她的湛深黑眸,继续冷言冷语,“我不认可你惯常做事的方式。即便是做戏,也要循规蹈矩。若你恣意妄为,最后非但不能达成目的,而且还会打草惊蛇。”声声贴耳拂过,比二月冷风更厉,惹得他无名火起:“不需要!”骤然立起身,转瞬便对她瞪目而视,“不需要你来提醒我!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对我说这番话的人,恰恰就是你!”
“我确实是没有资格。”她凄厉一笑,“可是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会因为某些人的随心所欲而早死。”仰头挪开视线,几个步子,就与他擦身而过,一直走到方才他所躺的地方,早有预见似的,目中狠光毕露,俯身就是一掀!
随着她臂上的动作,只听“嘤咛”一声,一个娇柔的,因为恐惧而略显颤抖的女人,霎时就暴露在空气里。看不见,也不用看,她就已经猜到,眼前是一副怎样的龌龊情态。
只是她的声音,竟在这时变得极其柔和,含着春风似的:“咦,这位姑娘,你是谁?”可是良久,那个女人没有再做声。
“再问一遍,你是谁?”那个恐惧得颤抖的女人,仍是没有给她回答,却只听见,身后那个叫“风影”的男人,压抑而得意地笑着。她有些按捺不住,声音破碎在空气里,化成锋利狠辣的碎片,“既是如此,那你便真的,是个死人了。”
话刚出口,蓦然间只听“刺啦”一声,刀剑出鞘,冷沁沁地划破黑暗,闪出一道寒光。“啊——!”那个装死的女人,终于因为极度的痛苦,被逼叫出声来!“最后问你,你是谁?”而女人头顶上方,那个无情的声音,依旧无情。
“我……我,我……”女人煞住了,全身抖索着,像回旋在西风上的一片惨败的落叶,凑不出完整的调子。——“她的名字,叫玉瑶!”风影在背后五步开外,逐渐止住了笑,语带阴毒和嘲讽,“还是个大美人儿,一双酥手尤其可爱,我是男人狠不下心。你杀了她,让她在你手下,做个彻彻底底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