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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余留的温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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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绮被一个声音叫醒,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林慕。
“天亮了吗?”她从被子里伸出头,揉揉睡眼,迷糊地问。“没有。”他坐在床檐,垂首看着她,他一夜都没睡。
“那再睡一会儿……”抓紧被子,复又往头上盖去,被子是他的,有一股好闻的气息。他哭笑不得,将她头上的被边儿一拎,见到她碎发下的额头:“刚才我听见碧落在找你,要不要我叫她过来……”
白绮身体一震,两手瞬时掀开被子,朝他瞪着两只迷蒙的大眼睛:“你敢?!”眉心一皱,嘴巴一撇,转念却又想到,碧落这么早找她干嘛?
正待问林慕,却见他已经离开床檐,往外溜去,屏风后堪堪闪过一个背影,她眼睛发光:“林慕,你这个小人——!”呼呼,又被他骗了。
早餐是碧落送到她房间里去的,日上三竿了,她却仍然缩在床上,比平时还贪睡。碧落连喊她数声,都没有丝毫反应。碧落自然是不知道,她家小姐昨晚做了“窃心贼”,早上才摸黑回来,能有好精神吗?于是这早晨的光阴,就这么挥霍过去,连早餐也落下了。
等白绮彻底醒过来,已是大中午了。春日的几方阳光透过窗格,暖流一般倾泻而下,映得人暖洋洋的。打着哈欠,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骤然看见镜子里一张睡脸,还确实给自己吓了一跳。
头发蓬松得像个乞饭婆,眼皮微肿,寝衣领口随意耷拉着,褶皱累叠……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每天早上起来,她可不就是这副模样吗,不梳妆打扮就没脸见人。那么今天早上……天哪,居然被他看到这副鬼样子,不要活了!
一个人正在发呆,碧落突然推门进来,见到她总算起床了,赶忙捧上手里的一叠衣物,走上前来要为她更衣,嘴里殷切地说道:“小姐,您可算睡好了,李管家见到我,问起您好几次。”
“问我做什么?”
“应该是关心小姐吧!李管家对府里的每个人都很好,对您尤其是!”见到白绮自梳妆台前站了起来,她赶忙将那一叠新衣服递到她面前,努努嘴笑道,“小姐,您瞧,连咱们将军大人也不例外哟!”
白绮见到那一套崭新的衣裙,顿时明白了什么,却只是淡淡一笑:“是,大家都很照顾我。你也是!”碧落明知她是在敷衍,可是却丝毫不介意,还兴奋地将衣裳一件件展开来给她看,一边说着:“小姐,真的很好看啦,料子也好,颜色花样都是百里挑一的呢!”
“好了,别夸了,我哪件衣裳不比这件好看了?快给我穿上,我可冷着呢。”
“是——!”碧落两只水样的眼睛,笑得像弯弯的月亮,心想,这可是将军大人第一次送小姐衣服呢,这贴身的物事,更是贴心!
没过多久,梳妆镜前,一个美装佳人就诞生了!只见她一袭碧绿的翠烟衫,外套淡粉色草纹锦缎小袄,鹅黄绣百合的裙子刚刚坠及脚踝,宽松合度,一分也不差。“呀,差点儿忘了!”碧落看得出神了,居然忘记将软烟罗为她系上,这才蹲下身,在她腰间一丝不苟地,松松地绾了一个蝴蝶结。
“小姐,这裙子上绣的花真特别,别人都是绣牡丹、兰花,还有梅花的,您这上面居然是百合花。不过还真是好看!”白绮没有应声,碧落系好了站起来,发现她已经呆了,捉弄心起,故意挥手笑唤道,“小姐,怎么样,没见过这样的小美人吧!”
白绮回过神来,发现碧落一脸的坏笑,顿时反应过来,伸出手就要去揪她的耳朵。这是她俩常玩儿的“游戏”,碧落每天都心惊胆战,生怕哪天自己的耳朵就被揪掉了。两个人你追我赶的笑闹了一会儿,白绮就体力不支了,唉,哪叫她没吃饭呢!
碧落抓紧时机求饶:“小姐,您就暂且饶了奴婢吧……您还没梳头呢,该不会就这个样子出门吧?”
白绮想了一想,这话甚是有理,斜翘起嘴角,笑道:“好。”
她又重新安然地坐下来,像往日一样,让碧落熟稔地打理一切。
“小姐,将军大人今天可真奇怪,居然送您衣裳……还有啊,外面这件小袄子,估计再过两天暖和起来,就不能穿了呢。”
白绮抬起自己的纤纤细手,在手背上抹了一点脂膏,听罢,随口笑道:“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叫做‘无事献殷勤……’”后半句,给生生咽下去了。碧落却不甚在意,也许是真没听说过,见白绮住了嘴,只是觉得百思不解。
白绮掩饰性地干咳了两声,对着梳妆镜里的碧落,继续道:“你在我这儿当差,别把知道的事情说出去,知道不?”
“是,奴婢遵命!”碧落笑得花儿似的。
白绮听到她调皮的回答,笑着垂下眸,继续抹着手。然而,她的目光倏然一滞,就此凝注在自己滑润的肌肤上。只见那右手的腕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多了一个手镯。整只大红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外表平淡无奇,既无花纹也无镶嵌……她何时有了这么个东西了?
“碧落,这个镯子是我的吗?我怎么不记得?”她将手肘抬起来,问身后的碧落。
碧落正专心致志地梳着头发,听她如是问,止住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了过去:“没有啊,这个镯子……”想到什么,“咦”的一声,再仔细看了一眼,顿时反应激烈,“小姐!您是打哪里来的,这好像,是红珊瑚啊!”
白绮见了碧落的反应,更是吃惊,口是心非地道:“我也给忘了……好像是朋友送的吧……”脑中却瞬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他?昨天晚上,她睡得无知无觉的。
“看来小姐您的这位朋友,一定是非富即贵!”碧落一边给她梳着头,一边瞄着白绮的手腕,只见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想着什么,也不管她听不听,只顾向往地说着:“红珊瑚可是极其贵重的东西呢,比什么珍珠玛瑙都要珍奇得多!听说是长在最南边的大海里的,产量本来就少,进贡到京里来的,就更少了!所以就连皇亲国戚们,也都视若珍宝呢!所以呀,小姐您手里这个,如若真正是红珊瑚,而且还是极其少见的镯子,那您可就发大财了呢!”
白绮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神思远游:“是吗?”
“小姐,您这是什么朋友啊,出手可不一般了。最重要的是有诚意,一点都不俗气。”碧落正用玉檀木梳在她的后脑勺梳着,顺手将她鬓间耳后的几缕发丝捋了捋,突然手一抖,轻声惊道:“呀,小姐,您这是怎么弄的呀?”
“嗯,怎么了?”白绮被她一惊,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袖子一牵,遮住了手腕。
“这、您这脖子上,是被虫子咬的吗……咦,这边也有……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什么虫子……”说到一半,立刻意识到什么,脸腾的一红,顿时一股无名火起!又是他,又是林慕,这个坏蛋!她这起床以来接二连三的麻烦事,居然都是被他害的!一会儿是衣裳,一会儿是镯子,一会儿……哼,还让不让人安生了?想到这里,赶忙阻止碧落继续说下去,脸也就更红了:“没事,被老鼠咬的。”
碧落一个激动,将白绮的头发扯痛了,白绮“唉”的一声,碧落慌忙顿住手,大惊失色地说着:“这怎么了得?老鼠都爬到床头来了!小姐,你别怕,我向厨房的人要两包老鼠药来……”越说越激动,“哼,保准杀光光!”说完又找了毛巾来给她敷,连声嚷着:“小姐,我看还是要擦药啊,这老鼠多不干净……对了,将军大人那里肯定什么药都有,我问问去……”
说着就要小跑出去,白绮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算了,麻烦别人多不好意思!”
“将军大人才不是‘别人’,怎么会嫌麻烦……”目光突然定在白绮的脸上,“咦,小姐,您的脸怎么红?”
白绮对碧落撒谎道:“还不是刚才被你闹的。”语声也有半分僵硬。“哦。”碧落挠挠头,甚是不解的样子。
等碧落将她打理好了,白绮便说:“你出去吧,午饭时候我自己去,不用叫了。”
“是,那么奴婢就告退了。”碧落看了她一眼,后退了两步,突然又想起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说,“小姐,今天下午,能准我回一趟家吗?”
白绮陷进了自己的思绪里,没听到她说话,于是碧落又小心翼翼地复问了一遍。白绮这才反应过来,迷糊道:“好……你去跟李管家也打个招呼吧。”
不到两刻钟,就到了午餐时间,每天这个时候,白绮都是同林慕一起用餐的。这一回,等她赶到前厅,饭菜刚刚摆上桌,林慕的人却还未到。想到呆会儿见了面,要怎么跟他开口,无意之间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就好像,这里的东西原本没有任何一件属于她的一样,得到固然欣喜满足,可是总觉得不甚真实,甚至是一种愈加浓烈的罪恶感。
得到的越多,失去的时候,也就更痛。
正在这个时候,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白绮对自己说,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驻足眼前,未来的事就留给未来去解决。
由于早晨没有进食,这一会儿她饥肠辘辘。捏起筷子,目光巡视着满桌的蒸腾浓香,一时竟不知道如何下筷了。嘿,正在犹豫之间,突然瞅见眼前最近的一道菜,竟然是那天林慕在“得月斋”点过的“皮片乳猪”,回忆起当天尝到的美妙滋味,馋涎欲滴,当下就要夹上一大筷,往嘴巴里塞去。
油沫子刚沾到下唇,一个声音突然出现阻拦了她:“白丫头,慢着!”那块晶莹剔透的肉皮,就此悬停在她的鼻子边上。李管家来到她的左手边:“你现在肚子空着,第一筷得要吃这个!”将一臂之外的一碗“红豆膳粥”平平稳稳地替她端了过来,小勺子搁在边缘,还冒着滚滚热气。
白绮迫不得已,将美美的肉片放下,侧身手捧着接过来。李管家见她扁着嘴,满面的不乐意,温言软语地劝说道:“什么作料都没添,味道却不会差,快吃吧,吩咐厨房专门给你煮的。”
白绮望着李管家诚挚和蔼的眼睛,再多的不乐意也只得烟消云散。“嗯,我就先吃这个吧。”拿起小勺子细细咽了几口,红豆煮成了软渣,小米软糯清香,吃进肚子里一股暖和柔软的气流,舒畅了全身。
“李管家,谢谢你。”白绮含着勺子,眯着眼笑着说。
“你们怎么都爱说这句话。”李管家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笑意盎然,像听到了最动听的夸赞似的。白绮觉得那红豆粥愈吃愈香甜,听他如此讲,随口便问:“还有谁?”
李管家虽然发花鬓白,可是笑起来却倍显年轻,那目光瞬时深远了起来:“自然是少爷……”白绮刚吞下一口粥,一愣,少爷?念头转了几转,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说的林慕。而这个称呼,也恐怕只有在李管家的记忆里,才会出现了。
“林——”正要说出“慕”字,赶忙改口,想到在李管家面前守点规矩,“林将军,小的时候也喝过这个‘红豆膳粥’吗?”白绮故意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李管家见她对自己的话题这么感兴趣,自然是有问有答,高兴地说:“当然,每天都喝一碗呢,因为这是专门给懒床的人准备的,不可不喝。”
白绮的大眼睛瞬间呆滞了:“给懒床的人……”“哈哈哈……”李管家笑得甚是灿烂,眼角的皱纹飞扬到鬓边,赖账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哦。”摇起食指,果真“老奸巨猾”。
左等右等,白绮已经将肚皮塞得满满的了,林慕却依然不见人影。莫非他隔空洞察了她的心思,知道她要兴师问罪,故意躲着她?然而事实证明,白绮纯粹是自作多情。李管家见白绮吃得心不在焉,猛拍额头想起了什么,自责道:“哎呀,我真是老糊涂了,今天用过了早饭,将军大人就出门了!”
白绮的脑海里“嗡”的一声,随手搁下筷子,惊疑道:“什么事这么急?”李管家回忆着:“老夫也没见到将军,是吩咐下人通知的。”
白绮慢慢站了起来:“他有留话吗?”一只手撑在桌沿上,面色竟有些落寞。李管家将她的神情看进眼里,心里更加确定了什么,默默注视着她,道:“没有,也许是突然有了公务要办,自然就不便说明。”
白绮已经意兴阑珊,将椅子往前推了推,垂首道:“我吃饱了……就先回房了。”“好,你的病还没好全,多穿点衣服,也出屋透透气。”
“嗯。”白绮点头,朝他微施一礼,便要提步离开。李管家站在她身后,突然叫住了她:“丫头!”白绮顿了顿脚,回过身去,见李管家的眉心拧起,神色有一丝难言的复杂,她的心头蓦地一紧,试探着问:“李管家还有事吗?”
“丫头……你会走吗?”李管家的声音,竟有一丝动容。
白绮一时怔愣:“什、什么?”
李管家站在原地,干瘦的身形衬得他越发羸弱了,只见他凝视着白绮明亮的眼睛,露出些微的神伤,颤声道:“丫头,能不能别走……永远留在将军府。”
白绮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午日的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映得她全身的轮廓有一圈金色的光芒,眼瞳则更加明亮了:“李管家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走呢?我能到哪里去……”
李管家凝望她的眼神,就像一个舐犊的老父亲:“真的吗?”
白绮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重新走到他身边:“当然,在我出嫁之前,都会留在将军府。”李管家听到她的回答,脸上的皱纹骤然僵住了,眼皮下垂,却又突然扯住她的手,嗫嚅道:“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丫头……你能答应我吗?”
白绮的手被他粗糙的掌心紧紧攥着,油然升起一种久违的情愫,眼角竟有湿润感:“您说吧。”“你,你可否愿意,嫁给咱们将军?”他刚一言毕,就尴尬地垂侧了头。
白绮的表情,有一刹那的莫测难辨,随后,准备出口的话语竟又被哽住了。眼前这个老人,让她无以应对。
李管家见她吞吐着,随即又沉默了,自己心里沉沉的像压了一块石头,最后不吐不快了:“丫头,老夫知道这个问题很冒昧,可是……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将军大人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也将你,当做女儿看待。我希望……”“对不起。”白绮突然轻声打断了他的话,垂下头,不去看他那双苍老的眼睛:“对不起,您也许什么都还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的他和我,都是做不了主的。”
李管家急了,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怎么会做不了主呢?将军那边,我去跟他说说,你这边,我来帮你做主。”他早就留心到了林慕跟她两人之间,日渐产生的暧昧情愫,所以才能在今天,趁林慕不在跟她挑明了说。没想到,看她现在的反应,心里萌生的希望,竟然一点点黯淡下去。
“李管家,您别提了,以后您会明白的。”白绮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望向他,第一次对外人坦白了自己的内心,“不过您放心,我不会离开将军府,也不会离开您……因为我的心里,确实是喜欢着将军的……”
李管家听她这么说,心里一喜,顿时又兴奋起来:“好、好,你能这么说,我实在很高兴,虽然不明白你们年轻人到底在顾虑什么,不过只要你们互相有心,什么都好办!”
白绮勉强地红了脸:“您老人家,究竟知道什么啊?”
李管家的笑容疏朗了起来:“老夫我什么都知道,你们这点小花招,休想瞒得过我!”说话间,还甚是得意的样子,将白绮逗笑了。
“对了,丫头今年就满十五了吧?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正是该嫁人的时候呢!”
白绮翘起嘴角,狡猾地眨眼说:“李管家,我看您年纪也不老嘛,要不要我为您做做媒呢?”
李管家捋捋短寸的胡子,“倚老卖老”道:“谢谢丫头咯,你还是先将自己的事办了,再来说服老夫吧!”
白绮又是迭声的笑,李管家也笑了。远远看去,这个场景,真的就同平常人家的父女一般,嬉笑着温馨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