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飞絮太飘零》千织影

33、我是你的影子 你在我眼中

　　过了良久，水，有些凉了。白绮的神思轻飘飘的，身子软软地瘫着；而林慕终究及时悬崖勒马，回归了理智。不是没有失落，可是她说过，他是个正派的人，无须担心什么。可是，林慕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越是对她关心呵护一分，她就越是胆怯一分，退缩一分。一直退到，她无路可退。
　　她常想，如果，如果他能同她一样，坏一点，自私一点，那么往后的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我该回去了……”
　　“外面风很大，你衣服是湿的。”
　　“没事，反正已经病了，姑且多病几天吧。”白绮将肩头他的手拨开，径自扶着边沿，准备站起来。林慕眸色黯淡了片刻，却突然拽住她的胳膊：“慢着，你先闭上眼睛。”
　　她估摸他是要先出去，依言闭眼，不看他。听到他出水的声音，踏在地板上，穿衣服的声音，只用了片刻，她便听他在不远处说：“好了，可以睁眼了。不过你还得等一会儿。”
　　她在心底缓缓呼出一口气，等她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已经不见他的人了。
　　可是那边，却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墙，再就是一排衣柜，他是到哪儿去了？带着疑惑，她终究还是水渍淋漓地冒出了水，踏到了地面上。
　　夜比来时更深了，屋子里有冷风灌进来，吹到紧贴着身体的衣服上，滋味果真是很难受。她紧抱着双臂，慢慢走过去，驻足在那道光秃秃的墙面前，探头探脑地打量了一会儿，也没见什么机关。不过旁边那一堵衣柜倒是很可疑。
　　果然，那根本不是衣柜，白绮听到一声轻微的细响，正想走过去拉开柜门。这个时候，两扇柜门却自动打开了，林慕正从里面走了出来。猛一抬头看见她，显得有点吃惊。
　　白绮局促地站着，浑身湿答答的，挠头微微一笑，见他穿得单薄，手里却拿着一叠厚厚的衣物。他也有明显的不自在，将衣物递到她面前：“你将这个换上再出门吧，是干净的。”
　　伸出双手，从他手里接过来，却又撇开了视线：“在这个屋子里换吗？”他闻言沉寂了片刻，说道：“到我的卧室去吧，暖和一些。”
　　原来这浴室同他的卧室是连通的，中间一道门，被改成了柜子的形状。她跟在他后面，穿过一尺厚的门墙，就踏进了更加宽阔的卧室。
　　林慕引着她，穿过屋中央，走到那四扇屏风之前，对她温声道：“进去吧，我就在外面。”
　　“嗯。”白绮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蹑脚走了进去。

　　林慕在屏风外伫立了片刻，便走到外面的大案前，缓缓而坐。撑起手肘，抚额揉着眉心。
　　白绮的到来，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为南宫家的事情焦头烂额，现在，各种情感纠葛在一起，搅动他紊乱的心绪，更是剪不断理还乱。而这种感觉，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以往，他做任何事情，只有是非对错之分，果断决绝。现在的他，处处都要为她设想，为他们的感情设想，变得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难道，她真的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挑战吗？
　　放下手，抬起头，视线落在案上一封红色的帖子上。那是上午的时候，南宫家的仆人送过来的，正是他与南宫家侄女定亲的婚帖。想到再过几日，就是三月份了，至五月初五，不过两月有余。他终究还是选择了联姻，但是这种出于利益的结合，只是权宜之策。
　　她是知道的。可是，她能理解他吗？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了。
　　暂时抛却脑中情感的纠缠，也只能趁着这个时候，仔细梳理一遍最近发生的一连串千丝万缕的事……居然，又都是和南宫家有关的。
　　不禁生出自讽之意，想当年，父亲在世的时候，最是厌恶其以势压人的作风，一概冷眼相待，渐生仇隙。而现在自己受形式所迫，与其明来暗往，捉刀献计，居然还有了一丝同生共荣的意味……
　　坎坷的路还很长，远不止两个月。“织影”不除，他的人生就不可能平静，而与他相关的一切，包括她，也不可能得到安全幸福的保障。如此，往后一段未知的路途，他都要以正事为重，不可能给予她更多的时间。这一点，她又能理解吗？
　　思及此，敛起惆怅的思绪，想到她还没有离开，在这寂静的夜晚，仍然处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自刚才一直不曾平静的内心深处，居然又有了一种莫名的悸动。
　　这才意识到，她进去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站起身来，重新走到屏风之外，埋头踏了两步，向内轻喊道：“白绮？”
　　没有回答。他又喊了一声：“白绮？”仍是没有声音。透过屏风，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隐约跳动着火光。那是他洗澡之前，就点在床头的灯，现在恐怕是要熄了。
　　他又慌张地唤了一声：“白绮，出什么事了？回答我。”
　　白绮能出什么事，实际上，当他绕过屏风，焦急地探过视线的时候，才发现她只是睡着了。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他不敢再走近，只是远远地，静静地注视着她。她睡得那么恬静。脸朝外侧躺着，合手枕在脑袋下，双腿微微蜷缩，映着床头微弱的烛火，像一只纯净无害的小瞌睡虫。
　　也不知道静静伫立了多久，眼看着，那最后一丝火苗就要湮灭了，他才转身，要往外走。
　　可是他刚刚迈动脚步，身后却蓦地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她说：“别走。”
　　脚下一僵，他重新转过身去。可是就在那一刹那，四周完全归入了黑暗。
　　“睡吧，天亮之前，我叫你。”他说。
　　“睡不着……”她的声音嗡嗡的，果真像一只小虫，“你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他沉吟了片刻：“我还有事。”黑暗中，面色难以分辨。
　　“就一会儿，好不好……”
　　“睡吧，我就在外面，不远的。”
　　“那我现在就回去好了……”微恼之后，一阵细微的衣裙摩擦声，接着是脚步踏地的声音，正要离开。他慌乱上前一步，却是伸手不见五指，再又仔细听去，下一瞬什么声音都没了。“白绮……”他引颈唤她，良久，依然无声无息。立定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的脚步声，扰乱了随时可能辨出的声响。
　　可是，不论他如何屏息凝神，如何切切呼唤，都等不到她一丝一毫的回应。静悄悄的空气里，只有滴漏的沙沙声，只有自己紊乱的呼吸，却没有她。没有她，就好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刚才静静凝望着她睡颜的场景，是一场梦。一场梦。
　　他终于害怕了，无可名状的害怕。一刻也受不住，慌忙走出去，重新找到蜡烛点燃，再将卧房里每个角落的黑暗全都驱逐了，这才终于，发现到了她的存在。她小小地蜷成一团，抱着膝盖，缩在床头的地板上，脑袋深深地埋着，一声也不吭。
　　他一步一步，靠近她，蹲下来，与她相对。一只手握着蜡烛，一只手，触在她孱弱的肩上，她的肩膀微微一颤，仿佛得到了感知，这才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视线游移着，并不看他被烛火照亮的脸，而是在追寻着什么……他紧紧地跟随她的目光，直到看见她，将目标定格在自己手中的蜡烛上。顶端，一团微微跳动的，散着光圈的火苗。
　　“白绮……”他终于忍不住，再次唤出她的名字。可是，她只是紧盯着火苗，眼睛里空荡荡的，唯有那两簇小小的，小小的光亮。她缓缓启动了嘴唇：“我现在，有影子了吗？”
　　“你说、什么？”林慕一时怔愣了。
　　她却已经垂下头，望向地面上，被踩在脚底下的，两人清晰的黑色轮廓，直到嘴角现出一丝趋于明朗的微笑：“林慕，谢谢你。”
　　林慕仍旧没有回过神：“……嗯？”
　　白绮却突然松开手臂，将膝盖一撑，歪着站了起来，浅笑道：“对不起，忘了告诉你……我其实很怕黑。”他也跟着她立起身，深褐色的眸子望向她盈然含笑的脸，对突然的转变有一丝错愕：“刚才，是怎么回事……你把我吓到了。”
　　“我都说了，是人家怕黑嘛。”她若无其事地，保持着淡淡的笑容。
　　“是吗？”他突然扭转头，微暗的面容下，眸色复杂。
　　“别生气了……”嘴唇半弯，她突然踮起脚，够上他的高度，将她细嫩的手指，在他的脸上轻轻抚过：“小孩子都是怕黑的，不知道吗？”她的茶色眼眸，清可见底，像初识她时，那一杯香茗。
　　他不知道，她这个亲昵的举动，意味着什么。或许，只是她的掩饰。
　　——“你，有事瞒着我吗？”他突然发问，严肃地。
　　她的手指，稍稍一滞，停在他深沉的眼底：“你是指什么呢？”
　　“所有。”说完这两个字，她已经将手，彻底移开了。她的身量，也突然在他面前矮了两分。她唯有仰视他：“太多了，你不知道的事，我瞒着你的事，太多了。”
　　他并没有被她的“诚实”逼退，追问道：“那么，与我有关的呢？”
　　“与你有关……”她缓缓挪开视线，复又看向那圈烛火，沉吟着，“与你有关……你真想知道吗，你知道了，有差别吗？”
　　“有没有差别，在于你。白绮，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信任我吗？”
　　“什么……”话刚出口，眼中的唯一的一星烛火突然熄灭，两人周遭的世界，重新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怎么了，怎么了？！”白绮瞬时便慌乱了。
　　“你信任我吗？”他又问。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她微微一愣，顿时明白了过来，逐渐冷静了，遂道：“我、我信。”
　　她的回答并不干脆，可是他很满意，嘴角在黑暗里勾起了一丝微笑的弧度：“好，那你仔细听我说。”她“嗯”的一声，缓缓点了点头，虽然他们，谁都看不见。
　　却只听他的声音，像这寂静深夜里的一缕月华。温柔洁白，泛着淡淡的水纹，让人想起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做的游戏，与影子追逐的游戏。
　　“……你曾经告诉过我，你很喜欢影子，是吗？其实，我也是……这个世界上的万物都有影子，是因为有光的存在。像现在这样，漆黑一片，也就没有了影子。可是你知道吗？这世上，还有另一种影子……它不需要光的映射，是孑然独立的；它不是被踩在脚下，而是相偎相伴的；它不需要感受，看得见、触得到，是真实存在的……你懂了吗？”他突然半步上前，握住她的双肩，“白绮，你懂了吗？我现在就是你的影子，你也是我的影子，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不需要光，不需要害怕，更不需要到处找寻……你只需要专心地、好好地守着我、相信我，因为我才是你最忠诚的影子啊！”
　　“可是、可是……”她的心，被他的一番话，深深撼动了。眼眶里发涨、发热，好想掉一次泪，单单只为他，为他这个自愿做她影子的人掉一次泪。可是，“如果某一天，你不喜欢我了，讨厌我了……怎么办？”
　　他将她抱紧：“不会，永远不会……只要你不离开我，永远不会。”
　　“假如，我是说假如。”她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尽情为他而流。“没有假如。”他严厉地打断了她，语气居然一点都没变，还是像极了专制的大家长：“白绮，不要总说孩子的话，你在我眼中……已经不是孩子了。”
　　白绮不知为何，被他最后一句话逗乐了，突然破涕为笑：“谢谢你，终于将我养大了……”
　　他“哧”的一声，气息喷在她的颈边，顺带敲她一个爆栗：“明知故犯！”
　　两人在黑暗中，就此相拥了良久。
　　可是白绮的脑海里，一个问题仍是挥之不去，并慢慢结成一个死结——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诀别了，各自离开了各自的影子，那么他们会怎么样呢？听说鬼是没有影子的……那么，他们就会变成两只鬼吗？
　　如果最后的结局，真的是只能沦落成无可归依的孤魂野鬼，该是多么可悲。
　　林慕，你真的有这样想过吗？还是，你根本不愿意去想，这个无比巨大的可能性。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都是林慕和白绮的对手戏，写得有点累。哎，阴谋要登场了。本文的篇幅，注定比较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