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飞絮太飘零》千织影

32、引火烧身 她从十二岁

　　“林、林慕，对、对不起，”白绮垂眸盯着眼下的水面，结巴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你帮我解开穴道，我这就回去面壁思过……”浴盆里的水在林慕的胸口处漾着水纹，他问：“你哪里错了，为什么要面壁思过？”
　　白绮觉得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却侵占领地似的，越靠越近了，心里砰砰地跳着：“我不该来打扰你，洗澡……”
　　“你是……预谋好的吗？”他到底在说什么呀，反正她一概否认就是了：“没有没有……”咦，不对，他、他才是有预谋的那个人！
　　干嘛凭白无故将她拖到水里来？还将她点穴，害她动弹不得，像一块案板上的鱼肉……现在、现在还被逼忍受他的骚扰，靠这么近？！一种火烧眉毛的危险意识袭来，白绮两眼突起，霍然抬起脸，嘶声嚷道：“林慕，你这个变态！你、你休想非礼我——！”
　　林慕湿润的头发下，掩着一双阴影深沉的眼睛，刚毅的脸上挂着涔涔的水滴，灯火朦胧中，闪耀着粲然的光芒，跟平时整齐内敛的他，有着天壤之别。白绮这一声嘶嚷，在他听来就如同小猫咪的叫唤声，没有一点威慑力。只见他咧开嘴角，从水下缓缓伸出一只手来，修长的五指大开，在她面前晃了一晃，邪恶地笑道：“我说了我不嫌弃。”
　　“哇哇——”白绮看见林慕那只鹰爪，正一点点朝她逼近，害怕得紧闭起双眼，“呜呜呜……林将军是个大坏蛋……”身体突地一阵颤抖，感觉水波涌近，凭空一阵轻柔的暖风，微微吹拂在她的脖子上，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头怪兽，正张着热乎乎的血盆大口，紧逼她的耳边，意图咬断她的脖子……
　　可是过了大半晌，什么都没有进一步发生。白绮悄悄地张开一只眼缝，瞄了一眼，闭上，再张开另外一只，再瞄一眼，还是闭上。
　　林慕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放大的脸，猜她的妄想症已经无可救药，只得故作正经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喂，我问你一件事。”
　　白绮的眼睛仍是紧闭着，不敢睁开，声音也是颤抖的：“什，什么事？”林慕接着道：“你说，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像你这么丑呢？”
　　双眼“刷”的一声，瞬间圆睁：“你说什么——？！”
　　“我说你，”林慕学着她的样子，歪着脖子，大睁着无辜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丑。”
　　“啊——”白绮的心脏，是一座喷薄中的火山，一直从心底，烧到山巅，喉咙熏糊了，声音冒着烟：“林大将军，请你为我解开穴道，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一字一顿，牙齿格格作响。
　　林慕扬眉一笑，重新将鹰爪伸到她面前，做出威胁的架势。他长年习武，身体自内向外都透出浑厚的力量，即便只是耍着她玩儿，那眼前真切的结实的肌肉，衬着昏黄的灯光，笼着飘渺的雾气，还是让这场景变得无比暧昧……
　　白绮一时间走了神。等回过神来，微微吞了吞口水，想扬起头回避他，可是脖子是僵硬的，做不到。心想，好，那就将眼睛闭上……更不行，闭上就等于认输，最好眨都不能眨！
　　林慕将她的每一个表情，透露的心绪变换都看进眼里。只见那一双茶色的眸子里，一会儿是痴呆，一会儿又是惊慌，一会儿是气恼，一会儿又通通凝聚成倔强的不屈。他不说话，只是望着她，眼底浓浓的笑意之中，竟似掩藏着隐秘的、澎湃起伏的心潮……

　　自从他与白绮，互相确信了彼此的感情以来，他那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种种，都被她逐渐牵引了出来。为了她，他做出许多在过去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他也会斤斤计较，他也会耍耍无赖，甚至是撒谎。还有，在她面前刻意恶作剧。
　　而她呢，她总是“林慕、林慕”连名带姓地叫他，外人面前也不给他留面子，动不动就对他发小孩脾气，她还能那么理智地说出，“不是非你不可”的话。一开始，是他选择了收养她，现在，她居然能在不知不觉之间，将局面倒转，处处影响着他。不，不对，从最初开始，就是她，一直都是她。她问他：“你可以收养我吗？”他答应了。后来她说，她不想做他的妹妹，他也答应了。
　　她就这样强行驻足在他的世界，那么蛮横霸道，那么不近情理。可是最奇怪的是他，不是吗？他居然能容忍她的蛮横霸道，容忍她的不近情理！难道真如她所说，上天让他们相遇，是安排好的吗？有了她的存在，他一时烦恼无绪，一时又满足欢欣，更有些时候，让他惊喜、让他好奇、让他想更多地了解她。因为她还那么小，她看人的眼神，她说的话，她做的事，却像看透了纷繁的世事，经历了沧桑的年华。
　　他想了解她，问问她，可是又不敢逼着她去回忆。他在意她的感受，不知道哪些是可以触碰的，哪些又是禁忌？他想知道的太多了，想知道她喜欢什么，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季节，天气，是不是想出去走走，又想去哪里？还想知道她讨厌什么，什么食物是不喜欢的，比如猪肝，什么人事是不能提起的，比如白辉明。更想知道，她的心里，到底有几分是他？
　　……当这种种复杂的情愫交织在一起，他才在心里明确了一件事：如果他不主动抓紧她，那么有一天，她会像选择停留一样，选择离开。
　　那么眼前的情境，真的是他的恶作剧吗？或者，只是他小小的一个花招，只是想将她挽留。告诉她，在那个“承诺”生效之前，他可以为她付出的，绝不会吝惜。
　　可惜，白绮却无法听到他心头的这一番话。不过，至少他们有了冥冥之中的共识：他选择付出，她选择索取。他们两人，是注定了，互相契合的。即便这种契合，在外人看来，是如此的奇怪。

　　白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眨不眨地同他四目相对，看着他的眼睛里神色变幻，时而思虑着什么，时而又像坚定了信念。那一张英俊刚毅的脸，也因为某些原因，染上了一丝红晕。最后只见他低低垂下头来，张嘴在她耳边轻轻呼吸着：“现在就要我为你解开穴道，好吗？”
　　她顿了一顿，点点头，愣愣的像被他慑住了心魂。
　　“那好。”语毕，却只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一只伸出来的手，转瞬却已经揽过了她的肩膀，像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与她的距离，拉近到极致。然后，他就以这种紧密贴合的姿势，继续手上的动作，在她后背的穴位上点了个来回。
　　“怎么样，现在能活动吗？”他伏在她颈边问。
　　她的衣服早已经湿透了，全身上下，像被包裹在一层茧里，那茧既厚又重，阻绝了赖以生存的阳光和空气，于是她像失去了感知的生命体，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她说：“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他追问。“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回答。
　　“可是我知道。”他说，“因为你的心跳，比我刚抱着你的时候要快。”
　　“既然明知故问，那么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四周漂浮的水汽。
　　“好。”他回答得爽快。却见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呢喃道：“我们现在这样做，是对的，还是错的？”
　　“你认为呢？”他却将问题推回给她。
　　“如果我说是错的，怎么办？”
　　“那么我说是对的呢，又该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不管是错是对，我们都不能回头了吗？”
　　“你想回头吗？”实际上，这句话一问出口，他就后悔了。
　　白绮哽住了，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可以，她愿意回头，可是她害怕。她害怕自己再也找不到来路，就此迷失在阡陌纵横的世界里，与他擦肩成陌路。她常想，与其做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还不如就像现在这般，互相纠缠，谁也离不开谁，即便得到的只有痛苦，也一定能无怨无悔了。
　　林慕没有听见她的回答，正在他忐忑不安的时候，她却突然伸出双臂，主动回抱了他，给了他无声的，却是最简洁明确的回答。
　　于是，她问：“那你呢，你想回头吗？”话刚出口，又补充道：“如果你没有想清楚，我会等。”
　　“不用。”林慕微闭起眼睛，静心感受她的气息，是百合花的香味。这种味道，当她踏进房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浸入了他的脑海。他终于说出了口，没有一丝掩饰：“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确定吗？你知道我多少岁，知道我是什么身份，知道我有什么居心吗？”她问得那么急，因为这些横在他们面前的问题，是他，是他曾经拒绝她的借口。现在她将问题摆出来，再让他一一来判断，他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林慕自然听明白了她的话外音。这些过去，在她的心里，恐怕已是一根刺。如果不拔出来，恐怕自己永远都要遭受她的逼问，没得安生了。
　　他便笑着说：“好，我将这些话通通收回，谁的眼光都不用在意，什么烦恼，都有我顶着。”
　　“第三个问题呢？你怎么解释。你叫我不要‘枉费心机’，那你觉得，我究竟有什么心机？”
　　“我说过这句话吗？”他又将问题丢给了她：“况且，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她将他的耳朵轻轻一咬，娇笑道：“好，今天我就回答你。我确实是有心机的，我的心机就是不择手段、不遗余力地得到你，让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林慕先是一愣，再是大笑，白绮不悦道：“你笑什么？”
　　“我想，你再懒一点，再吃多一点，也许还真可以扮成如来佛，让我逃不出你的五指山。”
　　白绮得意道：“哼，你还真把自己当孙悟空啦！孙悟空有像你这样吗？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林慕有点摸不着头脑：“哪来的锅碗瓢盆？”
　　白绮提醒他：“我是碗里的，南宫雪羽是锅里的。”他一听，有些气恼，在她的脖子上狠狠一咬，惹得她直捶他的背，他却不管，只是问：“你怎么还提这件事？”
　　白绮吃了痛，微微吸进一口气，哼声道：“我见过她了，大美人一个，比我这个丑八怪可美了不止十倍。”语气里颇似讥诮，“而且人家出身高贵，行为举止呢，据我观察，简直是无可挑剔。”
　　“你在哪里见的她？”林慕忍不住问。“你还说不关心？你们男人都是这样，嘴里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又是一套。特别是你！”
　　林慕还真纳闷了：“我又怎么了？”
　　白绮扯着嗓子，声音大得震天响：“男人没穿衣服的时候，说的话最不可信！”
　　林慕听她这个大嗓门，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就要“将她嘴缝起来”，却被白绮侧头躲开。这个时候将军府最是安静，要是被旁人听到了，再闯进这房里来，他堂堂一个大将军，脸往哪里搁……
　　“好啊，被我说中了吧，怕被人听到？”白绮在他的背上狠狠一揪，总算趁机报了他一咬之仇。
　　林慕还真被噎住了，咕隆道：“不要再谈这个话题……”唉，小小透露一下，他确实是没穿衣服，但还是裹了浴巾的，否则再有一个像白绮那样的刺客闯进来，他要光着迎战吗？更何况，要和白绮在热水里“赤诚相待”，再若无其事地谈论这种危险话题，还让不让他活了？
　　想到什么，赶忙跟她挑明：“以后，如果我不在，可不许像这样，随便闯进别人洗澡的地方，搞什么偷袭！”
　　白绮看破了他的私心，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可以是可以啦！那我们就先把今天这笔账算清楚，我的手……”咦，想到这里，她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臂，居然早就不痛了！
　　林慕完全不听她在说什么，只顾对她补充道：“还有，刚才你跟我说的话，一句都不许对别人说！”
　　嘿，刚刚抢占了好地方，就要立刻宣示所有权了吗？白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嬉笑反问：“我刚才说什么了？”
　　林慕果真上当，支吾着：“……就是，关于‘男人’的见解，那几句话……”不对，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放开手臂，转头看向她的脸，“你从哪里知道，这么多东西？”那表情，有点僵硬了。
　　白绮心里觉得好笑，果然，林慕跟一般人没什么不同，对这种问题，还是极其介怀且敏感的。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但最后，她选择了诚实：“如果我说了，你会怪我吗？”
　　林慕心里一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白辉明的事吗？他一直不敢跟她提，心里矛盾至极，若是触及了她的隐痛，那将是他们两人心中永远的结。
　　于是他只能含糊反问：“我为什么要怪你？”
　　“因为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不是你……”
　　林慕的嘴里迸出一个名字：“李逸铭？”
　　白绮却只是摇头，看他脸上紧蹙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道：“不是他，因为我认识他的时候，早就喜欢上你了。”
　　林慕的眼中闪过一抹沉痛，突然又将她紧紧抱紧，深吸一口气：“那就不要说了。”
　　白绮只觉得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然而心里的滋味，却像抹了蜜一般。看林慕现在欲言又止，极度压抑的样子，倍感幸福：“你是在关心我吗？白欢儿来的那天，对你说了什么吗？”
　　林慕突然一怔：“你、你知道？”
　　“虽然你是瞎担心，但我还是很感动。我要说的，其实是另一个人，虽然已经没有联络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哥哥，我总是跟在他后面玩儿，后来就悄悄喜欢上了他。”
　　林慕心里的大石头虽然放下了一半，声音却像是从醋缸子里溢出来的：“他、有多好？”白绮嫣然一笑，作甜蜜回忆状，挨近他的耳廓，道：“人长得很高，举止温柔，喜欢他的笑容，就像和煦的春风……嗯，对我百依百顺，遵循我的喜好。不会逼我读书，不会训斥我，连脾气都很少发，更不会欺负我，比如将我拉到水里——”
　　“别说了！”
　　最后一个音节刚刚落下，脑海里一个怔愣的晃神，只觉得一股炽热的，火山熔岩一般灼烫的气息，从颈边耳后，迅疾逼近脸颊，一直蔓延到她的两片嘴瓣；微微碾磨停留，攫取进入，将她储藏的后半句话，彻底绞成了碎片。最后仍是不甘心似的，翻江倒海，将仅剩的碎片卷上火山赤红的巅峰，一寸一寸，熊熊焚了个干净。
　　“不……”好不容易溢出来的一个字，仍是被他粉碎了。虽然刚才那番话，是故意刺激他的，可是他的蛮横无礼，像反扑过来的猛兽，似要将她的意志全部瓦解，似要掠夺去她仅剩的全部。所以，她害怕了，恼恨地推阻他，可是有了那一次被她咬舌的教训，他狡猾了许多。攻守有术，摆脱了生涩，居然没让她钻到一丝一毫的空隙。她一狠心，伸手抓他，细长的指尖划在他厚实的肩胛上，刻下道道刺目的血痕。可是，依然没有用。他铁了心一往无前，兴风作浪，意图将她的记忆掏空，就像现在这样，只能容下他，只有他。
　　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无力地攀着他寻求支柱。
　　同时也意识到，为什么要挣扎？这一切，不正是她想要的吗？她从十二岁见他的第一面，不就渴望着这一切的发生吗？前行的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辛，现在他终于不再后退，而是主动迎向她，还不够让她满足吗？
　　是的，如果她义无反顾，一心只为扎进他的怀抱，一心只为天荒地老，那么她已经可以停下脚步，歇一歇了。可是，她不可以。她知道，他在嫉妒，他在恐惧。可是，更恐惧的那个人，是她。
　　有赖于他悉心的教导，她学会了不少精妙的词语，例如“引火烧身”，例如“作茧自缚”。她恐惧，是因为她害怕这些词语背后，早已设定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比上一章，还要长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