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飞絮太飘零》千织影

31、贼心不改 林慕，我要

　　白绮抚了抚胸口，咬紧了嘴唇，蹑手蹑脚往里面走，手里还紧紧握着自己的短剑，以备“不测”。屋中间有两道高挂的帘帐，此时合拢在一起，将空间隔离了出来。白绮踌躇在外面，一时犹豫该进该退，看见里间的灯火朦胧，被风吹得一摇一晃，里面的黑影便也跟着一摇一晃，想到林慕便在里面，那番场景，竟然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
　　一时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可惜到最后，还是难免咚咚咚打起了退堂鼓。
　　“还在外面干什么，将水提进来！”林慕的声音宏亮，表示他已经完全清醒了，语气中甚至还流露出不耐烦的意味。
　　哼，白绮经他这一“示威”，顿时便打消了退却的念头，将自己的短剑“小桃桃”轻声抽出，紧握在右手，扬起头，迈着步子，将那帘帐一掀，大义凛然地走了进去。
　　可惜白绮这一番情态，完全没有被当事者瞧见，当然，这也在白绮的预料之中。他是背对着她的。
　　屋子里的景象也没有怎么让白绮吃惊，浴室本就不需要什么装饰，倒是那一个浴盆让白绮深感佩服。有钱人就是有钱人啊，虽然白绮也狐假虎威了几年，感受了一把好日子的滋味，可是也没有林慕这么会享受啊，那一个人用的浴盆，躺五个人是绰绰有余。也不知道砍了多少颗树，才够做成这一个盆。林慕每天像修行的和尚一样，嚷着“莫杀生呀莫杀生”，其实最虚伪的就是他，要不怎么没见他也把自己的肉割了喂老鹰呢？
　　再一仔细看，不止宽敞，还很深。林慕就在那巨型的澡盆里，单单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头来，靠在那盆边儿上。水面上雾气朦胧，熏得跟仙境似的，不知道有多暖和舒畅！难怪会睡着了，白绮看了都昏昏欲睡呀！不过，想到他这每洗一次澡，还不得把提水的仆人们给累死，心里又极度鄙视。
　　“过来，将热水掺进去。”林慕已经听到有人进来了，以为还是仆人，命令道。
　　白绮听他这声音，又有睡着的趋势，当即邪邪地一笑，缓步上前，作势举起手中的“小桃桃”，坏心地想，一定要吓吓你！
　　可是，她的算盘打得真是太“精妙”了！恰时，窗外吹进来一阵冷风，屋子里的烛火又摇曳起来，她刚走到林慕的正后方，眼看离他不过一步之遥，手中的短剑也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正欲斜横在前面人的脖颈上——眼睛却突然一花，脚底一片湿滑，她的身体居然一个歪斜，有摔跤的前兆！
　　心中大呼：完了！
　　可是一切并没有立刻发生！白绮原本以为，自己是被那烛火晃花了眼，脚下因为有水，所以滑倒。可是，根本不是！她趁着这一切发生的空隙，顺着短剑往上看去，却只看见一只手！是林慕的手，只见他食中两指，正稳稳地夹着剑锋，并沿着剑脊不断上缩，眼看就要袭上自己的手，夺下整柄短剑！
　　她晃眼，是因为剑的抖动反射了烛光，而她会站立不稳，却是因为林慕通过两根指头，在剑上加了无比的力道，正以迅雷之势传送到自己的手臂，只是欲将她这个袭击者撂倒！
　　果不其然，白绮还没有来得及失声惊呼，只觉自己的手臂已然麻木不仁，经脉像被钳子逆着扭动了一圈，慌忙放脱剑柄，却依然没有好转。经过那么多内心的斗争纠结，这个林慕，果真还是没有仁慈放过她，教她扎扎实实来了个屁股着地！

　　纵然疼痛，白绮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即便咬着牙，也绝不发出声音。可是她这样做没有丝毫的意义，因为林慕已经拈着剑锋，头也不回地开口了：“闹够了吗？”
　　白绮趴在地上，愕然，抬头而望。林慕却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轻轻一挥，那短剑已经在空中划过一道长弧，飞掠而出，只听“铛”的一声反弹到对面的墙壁上，然后砰砰落了下来，掉在地板上。白绮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剑上，一时只知道发愣，却听他泰然自若的声音继续传来：“得到了教训，就快起来。”
　　声音温和，半带着嘲笑之意，没有了刚才夺剑撂人的厉气，白绮听进耳朵，在脑袋里绕了半晌，最后才反应过来——她又被耍了！
　　每次想整蛊他，都没讨到好处！
　　白绮愤愤然，也不“矜持”了，撑手就想站起来。不料整只右胳膊疼痛已极，手肘撑在地上，就像要脱臼一样，咬着牙改用左手，这才勉力站了起来！单手拍了拍屁股，这就要走上前跟林慕算账去！
　　“你明知道是我，还这么对我！你——”话才说到一半，却发现林慕已经没有了踪影！
　　白绮气得原地跺脚：“快给我出来，林慕！你、你太过分了！”胡乱骂了一阵，却没见到动静，沿着那巨大的浴盆走了几步，料想他应该是躲到水下去了，翻着鄙视的白眼，继续朝那雾气氤氲的水面嚷道：“林慕，你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啊！躲躲藏藏，还是不是君子啊，做了还不敢承认，快给我出来道歉——！”
　　地板被她跺得“笃笃”作响，闷雷一样，唉，哪叫她现在只剩下脚可以用，肩膀痛得要死！而这一切都是林慕害的！
　　“大人——”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大人，你还在里面吗？”又是两声敲门响。
　　白绮脑袋一懵，听出来是刚才那仆从的声音，一时无所适从，却听他在门外嘀咕：“咦，这水怎么还在这儿？那白小姐……”话未毕，却已听见那仆从“嘭”的一声推开门，居然要进来了！好吧，白绮想，既然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脆走出去将他打发了，实话跟他说，“将军大人不见了”，不就完事了。
　　正要往外迈动脚步，白绮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背一僵，像被点了穴，整个身体立马定住了，动弹不得。刚想张嘴出声喊叫，一只手又突然点住了她后颈窝的穴道，声音也就卡在喉咙里了！更可怕的是，那股力道突然攫住了她麻木的右手臂，将她整个人一拎一拉，她本就站在浴盆边上，这一番转变，却刚好将她整个人像个树桩一般，直直地就给倒栽进那水中去了！

　　幸好这水够深，她才没有磕撞到！白绮本能地想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她刚张开一个缝，四周无所不在的水就包围了她，耳朵、鼻子、四肢百骸，都像充斥了外来的入侵物，闷闷的涨涨的，想呛出一口水来，却因为被点了穴，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是林慕吗？是他吗？真的太可恶了！她要抓住了他，必然将他拖出去，先在屁股上打一百大板，再碎尸万段！
　　“将军，你还在吗？”头顶上方的不远处，透过水波，居然听见了仆从的声音。
　　接着又有一个涌出水面的声音，伴随着熟悉的低沉的嗓音：“怎么了？”
　　白绮起伏的胸膛里，虽然积蓄了一种叫做水的东西，可是，当她听见这个声音，却怎么都无法阻止那一股小小的、小小的火苗，在胸中茁壮勃发！林慕，果真是你这个混蛋！
　　“这水，您还要吗？还有白小姐……”
　　“哦，我已经打发她回去了，水就放这里。天不早了，你自个儿回去休息，不用管我了。”那声音，没有一丝慌张，一派的从容镇定！白绮不知道原来林慕撒起慌来，跟咽口水一样顺畅！之前骂他不是君子，真没冤枉他！什么，还“打发”她回去了，坑爹呀！小姐她在这里受罪呀！
　　在躬身立着的仆从听来，只觉得林将军的脾气好极了，心想，莫不是刚才白小姐来过了，心情也变好了。记得刚伺候他的时候，那可是火山一座啊！思虑至此，嘴里迭声道：“是是，那小的就告退了。”
　　“嗯。”林慕“目送”他离开。

　　听到房门重新关上的声音，白绮早已经在心里，将林慕的七十九代祖宗都骂了个遍，正要骂到第八十代，只听那个教她恨之入骨的人，终于高高在上地发话了。
　　“这就是在背后偷袭我的惩罚，怎么样？要不，再呆一会儿？”
　　“林慕，我要将你千刀万剐——！你这只披着羊皮的狼！”可惜，这些恶毒的句子，林慕是一句都听不到，因为她悲催地发不出任何声音！等过了一会儿，她的神智渐渐模糊，估计是快要淹死了。
　　“白绮，你没事吧？”有水波荡漾的声音，涌到她的耳边，像一浪又一浪的海潮。不，好像是他，他浮水过来了。她一动不动，也根本动不了，极尽最后的力气想，林慕，我死了你才甘心了吧？你这个无耻小人……滚滚的热水包围着她，估计骨头都已经泡软了。
　　果然是林慕，这个混蛋林慕。他游过来伸出手抓住她，将她的身体扶正了，她的头才重新浮出水面，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白绮、白绮……”他叫了她两声，拍拍她的脸，她像刚刚醒过来一样，睁开眼看了看他，刚开始还是迷茫一片，待将他看清楚了，那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即刻就要将他付之一炬！
　　林慕被她猛的一吓，干笑两声，道：“还好没事，这眼神……”这下子，却不敢将她的穴道解了，否则，她恐怕要一把把他掐死吧！
　　她张着嘴，却没有声音，只能满含愤怒地“呜呜”了两声，他这才发现，哦，原来那时自己太心急，居然将她哑穴也点了。幸亏呀幸亏……可是，再看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诧异地发现，火焰消失了，却又有凌厉的箭矢向他直射过来，一箭一箭都射到他的致命处啊！可是过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静，那眼睛里的风暴突转，瞬间便积蓄了求饶的泪水，嘴里又悲惨地“呜呜”着，听在耳朵里，实在不能不让人升起恻隐之心。
　　林慕心下一软，试着跟她谈条件：“我帮你解穴，可不准一开口就说我坏话，嗯？”白绮当然是一个劲儿地眨眼睛，表示“好啊好啊”，心里却气哼着，不将你骂得狗血喷头，我白绮不是人！
　　林慕像是察觉到了她的险恶用心，斜挑起嘴角，扬着眉，作深思状：“我还是不太放心……”
　　白绮顿觉不妙，知道林慕察言观色的本事，赶忙将眼睛里的“怒气”、“杀气”、“戾气”各种气息尽数敛去，最大可能地做出委屈投降的表情，“呜呜呜，求你了……”
　　林慕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像一只落了水的小猫，爪子锋利无比，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反攻，可是那楚楚可怜的表情，又让人倍感受用！唉，其实他也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这样作弄她，还不是想磨磨她的锐气，让她以后少吃点亏。
　　“记住，不准说难听的话哟！”当即伸出食中两指，在白绮的喉下两寸处快速一点。
　　白绮只觉得一股刺辣的气息瞬时涌出，禁不住一阵连连的咳嗽之后，才缓缓舒展了眉心，心口彻底顺过气来。然而刚一止住了咳嗽——
　　“林慕，你这个混蛋——！我要把你碎——”毫无预兆的，锋利的猫爪子发威了，林慕却早料到她有这一招，适时伸出手指，钳子一样，将她的两片小嘴唇钳住了。白绮被迫撅着嘴，腮帮子里面鼓鼓涨着气，通过嘴唇的缝隙逸出来，发出“噗噗”的声音。
　　“哈哈哈……”林慕已经笑得岔过气去，前仰后合的，“怎么样，还有什么花招吗……”
　　白绮也懒得骂了，看见他笑，自己却要委屈得哭了；涨红了脸，眨了眨眼睛，吸了吸鼻子，小花脸上立马就挂上了两行眼泪。
　　林慕本来是想逗逗她，可见她居然哭了，立马止住了笑：“真生气了？”想了一想，“好，我松手，但是再骂人的是小狗，听到没？嗯？”
　　白绮却只撇了他一眼，顺带翻了个白眼。
　　“唉，”林慕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松了手，心想，要骂就骂吧，他这辈子许多第一次都让她占全了，遭人当面痛骂也还是第一次。
　　没想到白绮却是真的安静下来了，脸上的怒气还在，泪水也还在，声音却平静了：“我身上的穴道，解开。”
　　林慕立马将她的小心思看穿了，摇摇头：“免谈。”
　　“小女子只动口，绝不动手。”
　　“你的话，不可信。”林慕的无赖劲儿，也只有白绮才能领略。
　　白绮咬牙切齿之时，觉得鼻子痒痒的，好像要打喷嚏，心里瞬时生成一个妙计：“那你靠过来一点儿，我有件事告诉你。”
　　林慕强忍住笑，无奈地摇着头道：“没办法，我没穿衣服。”
　　白绮泡在热水里，周身发烫，却忍不住瑟瑟一个寒噤：“那，那算了。”转念却意识到，这浴盆也是林慕用过的，水汽氤氲里都是他的气息。这，这算是怎么回事呢……脸颊突的一下，又红了。
　　白绮没想到，她这不改的贼心，遇上没穿衣服的林慕，“沟通”怎么就变得这么难，没一点儿辙呢？
　　“阿嚏——！”喷嚏终于应声而出，可惜妙计却泡汤了。自从她犯“春瘟”以来，这喷嚏是一个接一个，可是现在这一时半会儿，却总觉得酝酿不出来了。
　　林慕不知道她已经病了好几天了，以为刚才这一闹，害她生了病，连忙靠近将她的额头一探，果真很烫。白绮厌恶地朝他瞪眼：“快给我解开穴道！”
　　“你的额头怎么这么烫？”语气里满是关心。白绮直嚷：“林慕你这个笨蛋！我就是被你气——阿——阿、阿嚏——！”
　　很不幸的，林慕的脸遭了殃。白绮说得激动，逼得喷嚏也激动，连个招呼也不打，一冲而出。
　　林慕伸出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白绮的心里一阵窃笑，脸上却还装作无辜的表情：“嘻嘻，对不起呀。忘了告诉你，千万不要嫌弃我这个喷嚏，我这可不是一般的喷嚏，可是包准传染百病的哟！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一定要好好的，嗯？”耶，大功告成！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林慕的表情瞬息万变，像是根本没听到她耀武扬威的话，最后只听他恶狠狠地迸出一句：“好，很好，我不嫌弃。”
　　白绮却突然意识到，一点都不好。眼见周遭的水面开始降低，而据她不过一尺的林慕却已经不止露出一个头，刚才他说他没穿衣服，她还不是很信，现在，她信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有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