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飞絮太飘零》千织影

30、暗箭难防 下一个枉死

　　两人推门进了书房，谢进走在后面，往外探看了两眼，将房门轻轻关上，这才跟着走进了内间。
　　林慕一进门，面色立刻就毫无掩饰地凝重起来，像有一块大石压在头顶，脚下只是不停地来来回回，心绪不定的样子。听见身后谢进的脚步，未等他开口发问，他已经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道：“情况不容乐观！”
　　谢进从见到他开始，就预感到此事非同小可，此时心头正堵得慌，追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南宫家是遭了邪了吗？”
　　林慕知道谢进口不择言，但自己也不想谈什么理智了，怒道：“岂止是遭了邪，简直就是撞了鬼！”凌厉的面容上，尽是愠色。
　　谢进走了两步，上前道：“幕后真有人捣鬼？”林慕哼的一声，侧头思索道：“那你觉得南宫厉行这种老狐狸，会笨到去做这种自毁前途的事吗？然后再将赃物储藏在自家账房里，交由丫鬟奴婢做私房钱？！”越说越气，转身踱着沉重的步伐，新仇旧恨一齐涌上脑海，最后抬头瞪着谢进道：“你说，干出这种事的，不是‘织影’是谁？那帮人老早就想整垮南宫家，先是杀人，现在是栽赃！手段层出不穷，一招高过一招！”说到最后一句，满是讽刺的语气。
　　谢进望着林慕愤怒的双眼，顿时被他一语点破了心念，补充道：“你说的有道理！南宫家之所以能在朝野屹立不倒，至关重要的是德深望重的名号！杀两个人算什么，教人遗臭万年才真是毁人的法子！真毒！”
　　林慕转身走到书桌前，随手将一本书掂在手里，等谢进说完，这才背着他道：“可是，事情还不止于如此。”
　　谢进诧异：“难道……”心头又一沉，“什么意思？”望着林慕的背，见他身体微斜，似在极力压制着怒火，最后听他沉重地呼吸道：“……那批被窃的钱谷，不是单纯的租税收入。”谢进脑袋发懵，似懂非懂，却听林慕继续道，“这其中关系复杂，但是具体的数目，绝对不止二十万两。大司马邱峻为、少府郑殷志、甚至是皇上本人，也牵涉其中。南宫家族一招不慎，很有可能满盘皆输。”
　　谢进彻底怔住了，吭哧道：“你，你是说，这里面竟有猫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邱峻为等人是如今朝中正在崛起的一派势力，深得皇帝的信任；而少府郑殷志向来假公肥私，渔利其中，既敷衍了皇室，也填满了自己的腰包。而皇上本人，他既是天下的君王，又是皇室的主宰，莫不是……？！谢进不敢往下想。
　　可是林慕却逼得他不得不想！他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将那本《尚书》抓在手里，涨红了眼睛，道：“自古史书上，偏爱记载些仁君贤臣，为的就是训示来者，莫要做昏庸无道之君，勿去当蝇营狗苟之臣。可是，如今这个朝廷，却已似无药可救，徒剩一身完好的皮囊。”
　　谢进听出了他话里的话，可是，除了深刻的切肤之痛，却无解痛之法。
　　林慕却将书一扔，弃如敝履，突然意气大增，上前两步将一只手搭在谢进的肩上，恳切道：“兄弟，我们两人绝不能做亡国之臣。你可曾想过，‘织影’为何发现了这一批东西，而且似乎早已瞄准了靶心，要栽赃陷害？”
　　谢进望着林慕深沉的眼睛，那神色间满是忧思，自己顿时也恍然醒悟！
　　“你是说，‘织影’与朝中大员，有勾结？！”说完，不由得向门口望去，生怕被人听去似的。林慕紧盯着他，半晌，才默默地点了点头：“而且，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他……”
　　“他？”谢进揪紧了心。
　　林慕缓了缓烦躁的情绪，用手指在半空中写出一个字，那个字，正是一个“邱”字。
　　谢进皱着眉头，看着那个虚无的字，心中大骇。今日他两人说的这番话，若是传到别有居心之人的耳朵里，后果难以设想。他不知道林慕是从何得知的，若这些事是真的，那么他们该怎么办呢？
　　“那你为何还要与南宫家结亲？你明知道，现在这种情况……”
　　林慕的神色复又黯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即便我自己不去淌这趟浑水，‘织影’也不会放过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迎敌，否则下一个枉死的人，极有可能是我自己……况且，朝中许多人，暗中将我视作眼中钉，我与南宫家结了亲，忌惮之下岂能不逼他们自动现形？”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就是你的行事准则。”话毕，见林慕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谢进又才长长吸了口气，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大哥，你能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林慕望着他真诚的面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可是这笑容最终僵化，神色间仍是那么地凄寂。

　　傍晚日落之后，白绮的脑袋更是昏沉了，早上起床之后就觉得嗓子灼烧似的疼，浑身也酸乏无力，下午在院子里呆着看风景，也不见缓解。不知道是不是犯了“春瘟”，折磨得人好生难受。
　　听说“春瘟”是会传染的，若是讨厌某个人，定要凑上跟前，害得那个人一起受苦。这样心里才平衡，生病的日子里，才不会无趣。如今，那可怜的碧落已经被她传染上了，每天打着喷嚏，吸着鼻子，食量也减少了，与她两个人真是“同病相怜”。
　　可是林慕呢？他这些日子忙忙碌碌，似乎连她生病了都不知道，往日里的嘘寒问暖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哼！她定要教他好好忏悔醒悟一番！
　　她本来是准备入寝的了，碧落刚刚伺候她洗漱，才为她盖好了被子。可是她心里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当即便有了一个馊主意，顿觉精神大增！
　　将衣服迅速套上，跳下了床，走到不远处自己的梳妆台前，将最底层的置物柜拉开。那里面安躺着一柄剑，一柄十二寸长的短剑，正是林慕交给她的。她将短剑拿起来，握在手里，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神色。

　　她要去干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姑且算是做回自己的老本行。
　　她知道，林慕虽是个男人，但平时的作息还是很正常的，什么彻夜花天酒地呀，都与他不沾边。不，错了，唯有那一次，他摆什么“流水宴”，喝得烂醉如泥。不过也只有“酒”，没有“花”。总的来说还是个比较正派的人。
　　诸位看官不要误会，白绮也是个正派人，也并不是要在这种时候搞什么“色诱”。唉，虽然结果确实是有那么一点“色诱”的感觉啦，但是最初的目的还是很“单纯”的。
　　傍晚回廊的春风仍是刀片一般锋利，白绮捂着两片脸颊，哆哆嗦嗦地躲在一个转角，脖子一伸，转头便看见了林慕的卧室。谁知道这么一个藏身的好地方，恰恰是个风口，股股的冷风直往衣领脖子里钻，手也冻得不行。
　　林慕的卧室是漆黑的，好像没有人。白绮再将脖子一伸，继续查探个清楚，这才发现，原来卧室隔壁的一间房却是亮着的。而那隔壁，好像，是洗浴室吧……
　　一想到这里，顿时回忆起林慕穿着白衣，抱着手臂杵在门边，向她冷言冷语的样子。哈哈哈，不知他是否还是用开水洗澡的……如果是那就更刺激了，依这个天气，房间里恐怕还是白雾蒙蒙的，看不清脸面，正好可以装鬼，哈哈哈……越笑越得意，手中的短剑被她摇晃得发出“呜呜”的震动声。奇怪，这声音是在哭诉吗？白绮撇撇嘴，望着调皮的它说，小桃桃，听话。
　　呵呵呵，“小桃桃”是她给这把剑取的名字啦！
　　说干就干，她白绮没什么本事，最拿手的就是偷偷摸摸，特别是对林慕偷偷摸摸。想到林慕正在洗澡，“手无缚鸡之力”，顿时两眼放光，千百种思绪在脑海里闪过，脚步也变得更加轻飘飘的，生怕惊动了自己的好计划。
　　掠过了林慕的卧室，再走五步便是洗浴室，两间房是挨在一起的。白绮的心中“咯咯咯”地窃笑着，转眼便来到了这灯火朦胧的房间门前，却不敲门（傻瓜才敲门），正要走近窗户，将那窗户纸轻轻戳一个洞，回廊不远处的尽头竟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
　　白绮心一惊，立马离开窗户，灵巧翻越过回廊的栏杆，窜到下面的花圃中去躲着。
　　等到将来人看清楚了，她才将悬着的心放下了，原来是林慕的一个贴身男仆。此刻，他正提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水，在门外敲门，边敲边道：“大人，热水来了。”
　　“大人……”可是他连着喊了几次，里面都没有人应声，白绮见那奴仆也是极守礼节的，低着头踟蹰不前，有所顾忌。白绮都替他着急了，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更好的主意来。
　　白绮轻手轻脚地离开花圃，从院子里，绕道往那来时的回廊小步跑去，等立定藏好了，再慢慢走出来，装作是刚从那头走过来的样子。她刚走出来，那奴仆便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当即便往她这边探头，虽然看不清她的面目，但见她脚步稳健，并不慌乱，知道是府里的人，也没有大喊大叫。
　　白绮走得越近，脚步便越轻，生怕里面的林慕听到了。
　　等走到了卧室门前，那奴仆已经将她认出来了，张口就要叫出声来，白绮却“嘘”的一声打断了他，他刚开口了半个“白”字，便被迫噎了回去。
　　白绮走到他面前，极其轻声地对着他耳语道：“你要是不想挨骂，现在就回去吧。”
　　“可是，这……”白绮打断他，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微笑：“嘻嘻，我帮你送进去，怎么样，我同你们将军的感情可是很好的哟……”
　　这名男仆心里想，这白小姐平时“作怪”惯了，将军都拿她没办法，应该没关系吧？即便遭了骂，也有这位小姐顶着呀，当即也展开一个笑容：“行！”脚底抹油，说溜就溜，将军府的下人们身体好、身手也好，白绮深有感悟。
　　没有心思再想别的，白绮看了看门边的这一桶热水，果真还热着，估计倒进澡盆里皮都要烫掉一层。心里贼贼一笑，又咚咚地敲了几声门，片刻之后，里面终于有动静了。
　　“哦，进来吧！”果真是林慕的声音，低沉的，懒懒的，像刚睡醒一样。
　　白绮一听那声音就后悔了。敲什么门呢？把他敲醒了，对自己可没什么好处。真是后悔！不过没有时间多想，再不行动里面的人就要起疑了。当下弯身将那水桶一提——啊，额，不行啊！她的小身板居然提不动！白绮一时恼火，嘴巴一翘，撒手就不管了。管他呢，反正迟早都要被识破，还玩儿角色扮演？上次玩了一回，捶背，手都给她捶疼了，就捞到一餐饭的好处，这回可不这么笨了。
　　将那水桶放下不管，自顾推了门，进了屋，反手将门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