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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官银劫案 寻责究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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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京城之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是自“城门悬尸”以来,又一件震惊了权贵大臣,并且还流传于里巷民间的大事。
上缴自全国的一批赋税银谷,在押运至京城的途中,由于疏于防守,库房人力分配失当,居然被贼人居心利用,一夜之间全部不翼而飞!这一批丢失的银谷,据传至少有二十万两之多!
两名朝廷遣派的大司农中丞,一直负责田租赀赋等的征收和营押,此次事件发生之后,两人即刻就被下罪革职,而寻责究罪下来,受此牵连的,盘根错节更是不下百人。
全国各地,自上而下,紧急张榜贴出告示,凡是提供线索捉拿凶嫌的,赏金无数,而若发现持有被窃之钱银的,则人头难保。因为这些钱银铸有官印,极易辨识,更不做民间流通之用。如是,盗贼窃取的这批钱物,是有踪迹可寻的。
这一日清晨,正是二月十五,盗窃事件发生后的第五天。
京城东大街街道两旁,绿柳垂丝,莺语花绽,正是晨雾朦胧的早春时节。辰时刚过,日头攀升东方,商贾渐渐云集,而客流也逐渐往来不断。
此时,迎着朝霞,只见那通往集市的桥头上,远远走来两名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春衫的少女,臂弯里挎着竹篾篮子,步履轻盈似春燕。一路上有说有笑,正是国公府的两名丫鬟,春桃和春杏。
她们俩在每个月的十五,都会结伴走这一趟。一是受府里的侍婢小厮所托,采购日常用品,再就是春杏,她是府中伺候南宫小姐的随身丫鬟,每逢这一日,早早地出门采买一些小姐所需的水粉胭脂,早已成为习惯。
两人下了桥,谈笑声也渐近,隐约入得耳来。
“诶,你还记得厨房的那个小李子吗,平日里总爱与我斗嘴,这几天总算得了报应了,见着我就躲。”
“他躲什么,你又耍了什么花招对付他?”
“我哪敢有什么招数,张管家每天都盯着我们这些人呢,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也只敢在心里撒撒气!”
“那是怎么回事?”
“嘻嘻,算了,告诉你吧。那个小李子发了春瘟,整天病恹恹的,厨房已经将他遣去养病了,你说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有脸见我吗?”
“你这个春桃,说不定人家是对你有意思呢。他若真讨厌你,就会凑到你跟前,害你跟他一起受罪。现在他躲开你,正是顾念着你呢!”
春桃听春杏这样一说,脸颊顿时红了,赶忙转了话头:“好了快别说我了,你最近有什么新鲜的事,也讲给我听听吧!”
春杏将嘴一歪,眼珠转了转,道:“我白日里都围着南宫小姐转,哪有什么新鲜事,比起你们来,张管家对我们看得更是紧。”
“我最近听你们那一房的夏柳,可说起过一桩好玩儿的事,你不知道吗?”
“夏柳?她嘴皮子可真够滑的,信不得。”
春桃见春杏的神色,总是有点不对劲,像瞒着她什么似的,便抓准了她心里的一点不痛快,故意激她道:“我倒觉得不是夏柳的嘴滑,而是你根本不知道对不对?听说如今南宫小姐身边最得宠的丫头,除了夏柳,便是那个新近入府的青荷……”
春杏一听春桃提起这件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将臂弯的篮子一甩,掉转身快步就走,瞬时便将春桃落在了后面。
春桃一看不好,边跑着追赶她,边在后面告饶道:“好姐姐,杏子姐姐,您就当我话是阵穿堂风,千万别往心里去……”
春杏疾步而走时,心里确实是生气的,想着那个名字,怎能不怄气。以往她白天夜里悉心伺候着小姐,在国公府一大群婢仆之中,好歹也是有头有面的。可是自从那个叫“青荷”的臭丫头进了府,不知怎么迷惑了小姐,就此取而代之,连累她被贬去做了梳洗丫鬟,每里才能见到小姐两面,地位一落千丈!为此,她不知受过多少屈辱,如今都一一忍了下来。
可是现在,春桃却揭她的伤疤,使她既愤且恼,更多的却是伤心!要不是顾念着往日的姐妹情谊,她是真能狠心撕破脸的!
耳听着身后春桃迭声的告饶,她才终于慢下了脚步,等着她走近。春桃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又在她身边说了许多赔礼的话,两人这才尽释了前嫌,朝那集市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两人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了下来。春桃受众人之托,正是要购置一些闲杂用品,当下便细心俯身挑选起来。春杏却左右张望,眼睛只管寻着那些水粉铺子而去。南宫小姐平易近人,可是对这些女儿家的宝贝物什,要求却是苛刻的,断不能在这些路边小摊随意购置就交了差。而且,南宫小姐平日吃穿用度的消耗,都是从账房提取的公钱,她自然也不用像春桃那样顾虑颇多。
春杏见春桃全神贯注的,时不时和老板讨价还价,一时半会儿应该抽不出身,想了一想,便对她道:“你先挑着,别走开,我到那边去看看。”
春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春杏一个人延着长街走,她知道街道尽头有一家水粉店,是她长年光顾的。可是她款款迈动步子的时候,全然不曾想到,她会被卷进这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大案中去。她们这些小丫鬟,原本以为这种事情,是怎么也落不到她们头上的,可是这一回,她却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命运的利害之处。
这间店铺的老板是一个极其殷切的人,春杏是熟客,也就不多讲废话,直接就将店里新近最好最时兴的翡翠胭脂盒捧了出来,而且听任介绍,更有珍贵异常的南海珍珠粉,恰是美颜珍品。春杏也不多磨叽,叫把胭脂与珍珠粉都包好了,就待结账。
东西已经放进了篮子,春杏当即不假思索,就将银两掏了出来,摊在手心看了一眼,递给了店主。低头想着,如果今次的东西,南宫小姐能喜欢,说不定……
可是过了半晌,春杏心知那一锭银子绰绰有余,店主却迟迟不找返,这才疑惑地抬起了头。却只见,那店主深沉的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她被这莫名其妙的目光,搅得心头微颤,强作镇定道:“您、您看我做什么?我付的银子不够吗?”
那店主摇头不答,看她的目光却愈发难以捉摸了。
春杏大惑不解,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却只能无助地回望他。最后只听他微微叹息,伸出手来,掌心里正是那锭银子,声音沉沉道:“姑娘,这桩买卖我不做了。银子你收好,我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春杏怔怔地接过银子,脑中念头翻搅,不去看手中之物,只是就地呆愣住了。
当天上午,春杏就与春桃一同返回了国公府。刚开始,春桃见她的篮子空空的,竟是什么都没买,一问,她却什么都不说,表情甚是奇怪。春桃也不愿多问,心想,她莫非还在为早晨的事情生气?
一直过了两三天,春桃都没有见到春杏,最后跟知情的人辗转打听,据说春杏已经被张总管遣送回了老家,早就离开了国公府!但也有另外的说法,总结起来还是四个字:杳无音讯。
春桃觉得这件事甚是蹊跷,但转而又想,她莫不是得罪了南宫小姐?可是,这猜测也当不得真。更加奇怪的是,自从春杏莫名其妙失踪之后,整个国公府的气氛似乎也变得不寻常起来。
听厨房的人讲,这几日,靖国公与少爷小姐们,每天进餐的时候都是默不作声的,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心事重重。而负责府中内务的张总管,也似乎比以前更加不通情理,若是被他看见下人们交头接耳,必是声色俱厉的训斥,严重的更是立马被扫地出门!
能在国公府上当差,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没有人敢犯半点差错,但是春桃向来是大喇喇的性格,每天谨言慎行,心里仍旧七上八下。
这一日正午,春桃正在前院俯身打扫中庭,突然听到一阵沉重迅疾的脚步声,正从身后的廊道传来。她不知道是什么人这样急,下意识地掉转头瞄去,却见前门驻守的一名侍卫疾步领路于前,身后紧跟着的,却是声名在外的青年大将军,林慕!
春桃心下一愣,不免多看了一眼。心想,难道国公府真出了事,竟将大名鼎鼎的林将军请来了?联想到前段时间的传闻,说南宫大人有意将小姐许给他,这件事也是真的吗?不论是真是假,依这种情形看,恐怕真有大事要发生了。
大将军林慕与靖国公南宫厉行,关门闭户,摒退旁众,足足谈了两个时辰。两人分别之时,已过申时。府里的下人们,原本以为南宫大人要留大将军吃晚饭,提前备好了餐前点心。可是林大将军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神色凛然,像一阵风似的。
林慕出了国公府,就立即乘轿赶回将军府,刚一踏出轿门,就见好朋友谢进已经立在府门之侧,显已等候多时。他一上前,两人互相打了个眼色,一齐踏了进去。
前院里,白绮正在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树下玩耍,她无意之间伸了个懒腰,远远地就看见了林慕。他正与谢进走在一起,行走之间衣袂生风,头也不回的,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而去。白绮一个上午没见到林慕,无聊之极,本想张口喊一喊他,可是他走得太快,转眼便消失在了墙角拐弯处。
她的声音像被哽在喉咙里,那急切的脚步也像踏在心里,她的胸口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烦闷之气,顺手一挥,身旁的海棠树竟被她的臂力无情地扭断了枝桠。
那眼睛里,却已滋生了一些别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