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飞絮太飘零》千织影

28、江湖第一美人 她早在十年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承蒙列位客官抬爱，昨儿个老朽得以荒腔走板，将那无头公案的诡谲之事说了个痛快淋漓。今儿个咱们就且来侃侃另一桩事，便是那城东门外的大宅子，‘连云山庄’了。”他一说完开场白，座下立马就有大帮人轻吹口哨。
　　“嘻嘻，这连云山庄如今虽然衰败了，可曾经的高门大户，到底气象不同，江湖中有多少人妄想寻一寻它的晦气，却无人敢冒昧动手。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然而那‘连云山庄’之所以能惹人眼馋，无非在于两件事。”
　　许多人听他说起，都露出了会意的笑容，不明所以的人也不急，且听他继续说下去。
　　“想必大伙儿都知道，这连云山庄虽是生意人，却涉足江湖，铸剑术更是一流。其中便珍藏着有两样宝贝！其中之一便是江湖第一名剑，玄铁！玄铁剑冠绝天下的风采，大伙儿想必也没运气瞧见了，听说给已故的汪老庄主作了陪葬。其祖上曾是挖坟掘墓的盗墓贼，既不光彩，自然也避之不谈，可是人家对那些五行八卦呀，风水门道儿了如指掌！因此，想打死人的主意不容易，打汪家死人的主意更不容易！”
　　这一名说书老者俨然已是“众星拱月”的气派，白绮听得似是而非，似懂非懂。无聊之下，转眼再看林慕，他正用筷子轻轻挑着那一盘片皮乳猪。那琥珀色的肉片，被林慕的筷子那么一晃，越发显得油光闪闪的，散发着撩人的香气，引人垂涎三尺！白绮咽了咽口水，耳朵里还是那高潮迭起的苍老声音，眼里心里，却已然着着实实叫那可恶的林慕给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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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说书的老者，时而横眉，时而竖眼，讲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可是显然，林慕那一桌的美味，对白绮的诱惑更为强大。她已经被那份色香俱全的玫瑰酥糖糕勾去了魂魄。天知道，她是多么倾心于油腻的肉食和甜品！
　　“那这么多年来，为何还有人盯着‘连云山庄’不放呢？正是因为‘连云山庄’有天下第二宝，江湖第一美人儿——汪水瑶！……俗话诸多有云，英雄难过美人关，红颜乃是祸水；又有说辞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江湖美人的魅力，若非能亲眼得见，岂非枉度了年华！”
　　“说得好！就是！……”许多人都是解颐一笑，可谓群情亢奋。
　　“是啊，要是老朽年轻个三十年，也就不在这里侃些口水废话，早就排着队，做了花下亡魂了！”老头儿的话又引来呼哨声，可见他的笑脸一点点僵硬，诡秘的目光绕视了一周，眼珠一转，嘴角又微微勾起一抹笑容：“但现在老朽要对列位道来的，却是一个惊天大秘密！老朽还需要卖个关子，吊一吊诸位的胃口，否则老朽往后恐怕不容易过咯！”
　　座上一个颇为豪壮的男人蠢蠢欲动，陡然间站了起来，扬声道：“说！大爷有的是银子，说得好，你这小老儿的后半辈子，大爷顾你周全！”
　　现场一时群情沸腾，但过了片刻又陷入了沉寂，都在翘首等待老头儿开腔。他脸上像戴着好几张面具，深深的皱纹夸张成千变万化的表情。一会儿像是极为痛苦，一会儿又像下了决心，最后他的两眼一突，手臂一扬，拳头“咚”地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
　　白绮正顶受着林慕眼神流露的煞气，咬着筷子扁着嘴，径自大快朵颐。可是，此时蓦然听到了那一声闷雷般的响声，肚子里的食物跟着狠狠抖了一抖！
　　只见那老头儿咬牙切齿地嘶哑道：“听好了——我要揭穿一个天大的秘密！江湖第一大美人儿——水瑶姑娘她——”他一连重复了好几遍，好像以后永远都听不到这个称呼似的，“她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如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座下蓦地一片寂静。
　　良久。
　　“怎么可能？！”
　　“胡说！前不久有人还得幸见她，受邀参加武林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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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绮张着满口油腻的大嘴，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慕，只因他执壶倒着的那一杯君子银针，已经满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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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一会儿，这争论辩驳的人潮声就漫过了富丽的大堂，漫过了一重重的酒肉餐桌，漫过了白绮与林慕，最终随着空气飘飘荡荡，越上了楼阶，到达了二楼暗处的包间里。
　　洁净的大理石雕花桌上，溢出的暗褐色的茶水显得异常难堪。那只握着壶柄的莹润酥手，被吓得情不自禁颤了一颤。
　　“玉瑶，你往后不必再来了。”
　　“风公子，对、对不起……”酥手的女主人颤声胆寒道，“奴婢下次、下次会注意……”
　　“没有下次了。”大袖一拂，劲风掀起茶杯远远飞了出去，伴着“哐啷”杯盘破碎声，只听一个冷厉的声音道，“好好照顾你的手。”
　　说完，抛出一个青瓶小罐，飞临到她的怀里，她赶忙搂身接住。
　　“这是羊脂膏。”男人最后斜斜睨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流露出厌恶，“你现在能看的，也只剩那双手而已了。”
　　玉瑶浑身颤抖似筛糠，寒噤道：“……是、是。”
　　“还不快滚！”
　　“笃”的一声震桌之声，玉瑶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攥紧着手绢，倒退十数步，这才退避到安全地带，关上隔门的一瞬间，却终是忍不住，瞄了一眼包间中的那个青衣女人。
　　却不料恰好撞上那女人的目光，只得更加迅速地掩了门。
　　听得咯吱的闭门声，男人眉宇微松，嘴角逐渐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也不抬，问道：“你来干什么？”
　　只听一个冷淡无比，却又恭谨无比的女声道：“青荷是来寻找主人的。”
　　“呵。”男人闻言而笑，微微侧头，目光在她脂粉无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话锋却是一转：“楼下太吵，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看来主人要办的事还有很多，一时半会儿是抽不出身了。”青荷仍是面无表情地垂着眸，立身欲起，“若是如此，青荷这就要回国公府了。”男人却转瞬攥住了她垂在桌下的手，言辞稍带恳切：“且不忙。”
　　她的手异常粗糙，男人的心里有些许的惊讶，话间也有一丝不可闻的怅然：“青荷，你何时对我这般客气。”
　　“主人。”青荷的手被他紧握着，楼下此起彼伏的争辩之声隐约而至，撩起她心中莫名的慌乱，“青荷既然认了您做主人，自然要学会识趣知礼，不能再无故放肆。”
　　男人明知她口是心非，却不计较，一边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一边思忖着，良久才缓缓道：“现今的江湖传言，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会立刻派人处理。”
　　青荷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
　　男人见她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上，流露着隐约的孤寂之色，却只能视若无睹，再次将话题一转：“她最近什么情况？”
　　“日日夜夜魂不守舍，睡梦之中都在念着主人的名字。”语气中一丝情绪也无，似乎早已将这样的话重复过千百遍。
　　男人不去计较她话中的索然冷意，只是轻哼一声，目光之中透出刻骨的阴毒，自顾迸出四个字：“如此，甚好。”

　　一刻钟之后，这名唤“青荷”的青衣女人下了楼；再过一刻钟，另一名头戴低檐斗笠的黑衣男人，也缓步沿着楼梯走了下来。
　　经过柜台的时候，他微微驻足，将笠檐抬高一寸，瞟了一眼那热闹纷呈的大堂，转而侧身，对柜台后的掌柜留下几句话，再也不多停留，转眼就消失在街道之外的茫茫人潮之中。

　　那个说书的老头儿已经从高台上走了下来，又有各种精彩表演接二连三登了场，就好像这人生，新鲜刺激都走马灯似的来来往往。争辩也早已经结束了，大家都各执一词，谁都不妥协，但事情结束了，大家也都忘了。两个争执得再怎么面红耳赤的人，重新拿起酒杯，“叮”的一碰，立马又喜笑颜开。其实连白绮都明白，真真假假不必较真，这只是“故事”而已，吃着山珍喝着好酒听来的故事，只当美味的作料，记住它的味道即可。
　　刚才一直悠然自得的林慕，此刻却是站了起来，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绕步走到白绮身边，负着手问道：“吃饱了吗？”
　　“嗯，差不多了。”白绮扫了一眼满桌的残云。
　　“既然如此，我们去见个人。”林慕将右手伸到她面前，“还走得动吗？”
　　白绮将杏眼一瞪，跃身而起，蹦着说：“我还没变成猪！”林慕看了她一眼，敛起讥嘲的笑意，重又负起手，转过身去：“那就跟在我后面，小棋子……”

　　那名老头儿，果真是同林慕相识的。
　　不仅相识，而且看来交情不浅的样子。等她与林慕通过店员的引领，到了大堂后隐秘的隔间，那老头儿早已经杵在那儿等着了。仿佛两人早已经约好了见面似的。
　　白绮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尴尬，向林慕借故避嫌，林慕也没有拦她，只说不让乱跑，稍等一会儿便是。白绮离开的时候，最后看了那老头儿一眼，突然发现那双老鼠一般精明的眼睛，也正盯着她，顿觉浑身一股刺骨的凉意，莫名其妙蔓延开来。于是，赶紧将门掩了。
　　白绮一个人在外面晃荡了一阵，想着林慕居然同这种人也有来往，到底越发是猜不透他了。只是，刚才那一瞬间被盯着的感觉，仍旧萦绕在心口，像要将她紧紧缠住似的。这种感觉，她只在那个人身上才感受过……那个大理寺监狱里的眇目嫌犯，那个无声的笑容，也是这样让她浑身颤栗。
　　甩一甩头，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思绪变得清明了一些，白绮终于迈步，重新往前面的大堂走去。客人来来去去不再依旧，店小二还是忙忙碌碌。唯一在这片喧嚣中显得清闲一些的，便是那立定在柜台后面，只顾埋头算账的掌柜了。
　　白绮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拂了拂衣衫，举步便向那位于大门不远处的柜台走去。
　　刚一走近，白绮便绽开了一个盈然的笑脸，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三敲，见那掌柜抬起眼来，便不急不缓地问道：“掌柜，新近可有入货？”
　　“呵呵，货刚到，小姐来得正好。”

　　白绮与林慕回到将军府，时间已经不早了。林慕本想找个独处的机会，与她谈些什么，但是她拒绝了。碧落伺候她洗漱休息，她刚一挨上床，疲乏顿时就涌了上来。
　　自从某一天开始，这将军府各各等级的奴仆，似乎对她殷勤了许多，有时还有人刻意跑来讨好她，送好用的、好吃的，不用林慕吩咐什么，自动就送上了门。甚至还有人送给她一只鸟，黑不溜秋的，听说是“鹩哥”。她倒没觉得这只鸟有什么不同，就觉得丑，丑得像小时候的她，唯独那一对滴溜溜的眼睛惹人爱怜。
　　呵呵，虽然她与林慕什么都没说，可是，在这些旁人眼里，恐怕早已经了解到什么了吧。白绮常想，当局者总是迷糊的，做个旁观者，还真是轻松，看着别人的故事，喜悲都与自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