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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有一个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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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是腊月三十。
一整个晚上白绮都睁着眼睛,辗转反侧,天亮之前才浅浅睡了过去,碧落来伺候她梳洗的时候,脸上倦意犹在。
碧落见她面色青白,精神不济的样子,便问:“小姐昨晚又没睡好吗?”
“嗯。”白绮心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可怎么好?正是过年的高兴时候,生了病就不好了。”碧落一边叠被子,一边随口问,“小姐是有烦心事吗?”
“碧落,”白绮突然从梳妆台前转过身来,看着忙碌着的碧落,轻声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碧落刚好整理完被子,听白绮突然如是问,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仍旧大方地答道:“嗯!”“快过来,快跟我讲讲!”白绮大睁起眼睛,兴奋起来。
“早饭都还没吃呢,我去给小姐准备……”碧落却要溜。白绮可不是一般人,眼疾手快,哪有一点生病的征兆:“休想逃走!”碧落的手臂已经被她拽住了。
碧落呵呵几声干笑,白绮连忙威胁说:“快快讲来,否则就扣你一个月的月钱!”
……
于是碧落才将自己那个“穷相好”讲给白绮听,白绮听完之后心情并没有好一点:“他这样子,你还喜欢他?”
“但是他对我很好啊,虽然他在外人面前总是凶巴巴的,沉不住气打架闹事……但是他答应我,一定会等到我二十岁!”她的意思是,那个时候,她在将军府的契约也就满了。
“二十岁……你现在十六了吧?”
“嗯,说起来我还比白小姐大两岁呢!”碧落“呵呵”的笑着,满脸的憧憬和羡慕,“所以白小姐其实很幸福,林将军……”说了一半又打住了。
白绮突然觉得有一丝伤感,咽了咽喉头的哽热,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违背了承诺,你怎么办?你已经没有亲人了……”
碧落淡淡笑着,目光似一泓秋水:“不会,他不会。”
最后,白绮又问到了另一个问题。
碧落这才从彷徨的情绪中走出来,立马又变成了那个活泼开朗的丫头了。
……
“其实皇上啊,很早就有意给咱们将军赐婚,但是将军都没有答应。后来一次,嗯,在小姐进府里的前一年,靖国公为了拉拢咱们将军,还主动提及,要将自己唯一的侄女送给将军呢!”
“送——?”白绮眉一皱,将这个“送”字重重拉长了尾音。女人也太轻贱了。
“说‘送’还是好听的呢,巴不得要往将军府‘塞’呢!”碧落说得甚是夸张了,突显这林慕果真是个“炙手可热”的女婿。
“那个靖国公自己没有女儿吗?”
“没有,全是儿子!”碧落不屑地说,“可惜都要死光了。前不久那个什么‘织影’不是闹得……”
眼看碧落要长篇大论下去,白绮赶忙打住她说:“这我都知道。我再问你一件事……”语气却突然转为神秘了。碧落见小姐现在“八卦”的样子,觉得她异常“可亲”了,于是也竖起耳朵听着。
“你知道将军要成亲的事吗?”白绮小声地问。
碧落突然睁大了眼睛:“小姐您也知道了?”
“这么说是真的了?”
“嘘——小姐,小声一点,其实我也是无意之中知道的呢。有一次我经过书房,偷听到了将军和谢都尉的谈话。”白绮暗想,原来又是偷听啊,这个碧落倒是将她的“优点”通通学了去嘛,又听她继续讲:“我就听到谢都尉在说,‘南宫家最近诸事不利,正是悬崖边的蚂蚁,如今厚着脸皮旧事重提,你不会真答应吧?’我好奇呀,就继续听林将军说‘我会考虑考虑’,谢都尉就急了,说‘你还考虑?真打算做他家的女婿?’”
碧落说完了,两手一摊:“就是这样。”
白绮听了突然就不说话了。碧落又叹了一口气道:“今晚的宫宴一过,说不定这件事就要尘埃落定了吧,没想到转来转去,那南宫小姐还是要成我们的将军夫人。”
“什么?”白绮突然惊道,“你的意思是,宫宴的时候就要讨论这件事吗?”也就是,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应该是吧,我也是几天前才知道的……”
白绮突然问道:“将军、将军进宫了吗?”
碧落瞪大了眼,对于她的反应有点惊讶:“一大早就走了。”
白绮立马就泄了气。
过了良久,她突然喃喃地说:“他怎么现在就答应了呢……”
“是啊,将军到底在想什么啊……”碧落瞥了一眼白绮,心想,白小姐对将军的事还挺上心。
腊月三十,新年的前一夜,此时的林慕,正在那碧瓦雕栏的皇宫之中,冠带煌然,推杯换盏,与各路官员或真或假的应酬着。
而白绮在床上躺着,裹紧了棉被,望着那哧哧燃烧的炉火,想了很多、很多。从过去、现在,到将来。这一天夜里,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满足地沉沉睡去。
临睡之前的白绮不知道,她这一个决定,会使她将来陷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刚开始,她的行为可以被旁人,理解为一个穷苦小女孩的贪婪;那么从今天开始,她正一步一步,将所有的人和事,卷推进一个圈套。而在这个精心策划的圈套中,最终被伤得最深的,却是她自己。
她是一个惜命的人,她最不愿伤害的就是自己,可是,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自私。这个茫茫的大千世界,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教会了她生存的法则,所以她来不及判断哪些是错的、哪些是对的,就接纳了一切,包括贪婪、包括自私。
所以清醒的时候,她偶尔会问问自己,如果她能长大一点、长高一点,展现在她面前的世界,会不会不一样?
她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年刚过完,白绮却病了。张大夫来诊治,说是忧思过虑,睡眠不足,再加上天寒地冻,保暖失当,是以染上了重度风寒。碧落一直守在白绮的身边,自责地说,都是我这个乌鸦嘴不好,尽说些不吉利的话,又没有好好照顾小姐,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白绮却笑着说,还好还好,没有赶在过年正忙的时候,否则你这只“乌鸦嘴”现在也没有工夫陪着我说话啦。
大学士家的一双宝贝儿女,李逸铭和李逸悠,听闻白绮卧病在床,赶忙都来探病。
虽说白绮曾经和他们“绝交”过一次,不过彼此都是半大不大的人儿,没过多久,他们早就大度地想开了。毕竟是同窗好友,怎么能说绝交就绝交呢。
“对不起呀,正月十五的元宵灯节,我可能去不成了……”
李逸悠同情地握着她的手说:“没事儿,好好养病最重要,以后的机会多着呢……”
“实在是对不起,本来都讲好了的。”
“真的没事儿,我们还叫了好几个人呢,大家都会惦记着你的。对了,你喜欢什么,我们帮你捎回来。”
“是啊是啊,”李逸铭在一边赶紧补充道,“雪羽姐姐本来也是要去的,后来也是不去了,你也不用太自责了……”
白绮昏沉沉的脑袋突然清醒了过来:“雪羽?南宫雪羽?”
“呀,对了,你还不认识她吧,以后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李逸悠拍拍脑门尴尬道。
白绮道:“我听过她的名字。她……她不是要成亲了吗?”
李逸悠惊道:“成亲?我怎么没听说?”李逸铭也有一点讶异,思索了片刻,不经思考地说:“不过雪羽姐姐确实很奇怪,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早都许了人家嫁了人了,她却……”李逸悠连忙打断他:“你瞎说什么呢?”
两姐弟呆了一个时辰就要准备走了,白绮躺在床上,却在最后一刻叫住了李逸铭。于是,这个与她同龄的男孩儿回过了头。
姐姐李逸悠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留弟弟同白绮单独说了一会儿话。
等李逸铭掩门出来的时候,她随口问了一句:“白绮同你说了什么?”
他笑了一笑,神秘兮兮地说:“一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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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里迎来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客人。
这个人,就是白欢儿。
白欢儿造访的时候,林慕还在书房与谢进谈话。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要与自己这个表妹打听,于是让下人将她带到了会客厅,自己和谢进也赶了过去。
白欢儿看起来气色很好,脸色红润,不似以前病恹恹的样子。林慕殷勤地吩咐人看了座,寒暄了一气,白欢儿都笑着接受了。
不过让林慕没想到的是,他迎来的竟是两个人。白欢儿腼腆地公布了喜讯:她已身怀六甲。如此看来,她改嫁后过得很幸福。
林慕发自肺腑,一迭声的祝福。谢进同白家也走得很近,不免又罗嗦了一些满溢的吉祥之词,听得白欢儿连声道谢说:“行了,你们的祝福我都记在心里,再说下去,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以前的白欢儿是不会开玩笑的,现在果真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最后她诚恳地说:“其实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三件事……首先,我是来谢谢林将军您的。”
林慕一时有些糊涂,听白欢儿如此客气,道:“表妹何出此言?”白欢儿明澈的眼睛里顿时涌出一层雾气:“若不是将军帮忙,郇飞、郇飞恐怕就回不来了……”
原来是那件事……
只听她回忆道:“当时他突然失踪了,我们一家人急得团团转,后来居然听说他被抓了!我几乎要疯了,找人到处打听!后来过了两天,才又知道他已经被放出来了,赶忙将大门打开一看,他果然站在门外!我一直问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他也不说,只说是林将军救了他。”
林慕微微蹙着眉,安慰她道:“那只是一个误会,表妹别放在心上,人回来就好。”
“可是我依然是要来道谢的。”白欢儿站了起来,由衷地俯身朝林慕鞠了一躬。
林慕看她这个样子,心里觉得受之有愧,因为,这件事恐怕是事出有因,远远没有结束,但却不知如何对她开口,只是轻叹了一声。
白欢儿复又坐下,半晌,淡淡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所以,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便是……我和郇飞打算搬到齐徽城去住。”
“齐徽?”
“嗯,已经决定了。我爹也同意了,再过一阵子他会辞官,搬到齐徽和我们住在一起。”白欢儿顿时有一些伤感,“我已经对京城没有留恋了。所以这次前来拜访,也主要是来道别的。”
林慕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看到她时而欣喜,时而低落,最后说完这句话,却只是剩下仅有的安然平淡了。看来,白辉明的死,改嫁后的波澜,加上如今怀了身孕,这一连串的事情,已经让她对自己、对周围的世界,有了深刻的悟解,同时也让她看开了很多。就连白知州也是,他能主动辞官,心里的挣扎一定少不了。
“我别无他话,祝愿你们一家人能平安幸福,一路顺风。”
“谢谢。”白欢儿又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福。
谢进正在发愣,突然看见白欢儿站了起来,以为她就此要走了,来不及同林慕打眼色,便大声道:“请留步!”急急地立起身。
“啊?”白欢儿一个退步,被他吓了一跳!
气氛突然陷入了僵硬,林慕刚开始也是一惊,转头看谢进满脸的郁闷之色,这才明白过来,对谢进道:“老弟,快坐下,我们有什么话慢慢谈。”
白欢儿释然一笑:“原来谢都尉有事要问我吗?”
谢进抓耳挠腮地看向林慕,尴尬地重新坐了下来。林慕思虑了片刻,才终于缓缓向她道出了实情:他们想向她,打听白辉明的事情。
他们一直没有停止过对“织影”的调查,白辉明的死,尤其蹊跷,也许会有一些线索。
白欢儿的面色瞬时变得极其复杂!
林慕和谢进不免都有些窘迫,毕竟,发生在白辉明身上的,并不是什么好事。然而白欢儿的反应,实在是过于异常了。林慕在窘迫之余,仍然清楚地感受到了她情绪的急剧变化。
白欢儿还是开口了。因为,她不想再隐瞒下去。过去的种种难堪与罪恶,她不想将之带往未来。过去胆颤压抑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
“其实,我也没想到他会早死……戏文里不总是唱,作恶的富贵延年,为善的贫穷命短吗……”
白欢儿这第一句话,就将对面的两人震惊了!她是在说白辉明“作恶”吗?
白欢儿望着两人大睁着的眼睛,只是淡淡地笑笑,继续不急不缓地道:“其实,当年的我也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我认识他,不过只有区区两天。但是后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我的清白是被他毁了的,所以再怎么屈辱,再怎么不甘,我也只好认了命……”
这一番倾露心肠的话,实在是教人匪夷所思。但是,在现今这个世道,这种事却一点都不新鲜。恐怕连白欢儿自己也没想到,她的人生会遭遇这种痛苦难堪。
林慕不愿去想白欢儿这话里的话,也不愿去想,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白欢儿的外表平静依旧,可是她那纤细的手,紧抵在座椅的扶手上,竟是颤抖的。白欢儿久久没有了言语,他们两人也陷入了各自的思索之中。
不过为了得到更多的线索,林慕还是继续问话了:“他平时是怎样的一个人?或者,得罪过谁?”
“呵,”白欢儿站着,嗤笑了一声,竟是语带讥嘲,“他没有得罪人,他得罪的是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