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飞絮太飘零》千织影

19、记忆遗落的碎片 一日不见兮

　　“白绮。”他忽然站起身来，灼灼地望着她，郑重地说道，“这柄剑，交给你保管。”说着，他拿出一柄崭新的剑鞘，“刷”的一声短剑入鞘，向她递过去：“接着。”
　　“什么？”她的神经有一丝麻木。
　　“这柄剑，搁置在这里许多年，如今我特地命人打制了剑鞘。你带在身上，可以做防身之用。”白绮木讷地，盯着他坚定而诚挚的眼睛。
　　像提线木偶一样，缓缓伸出了手，可是又像被控制着，倏然又收缩了回去——
　　“你说过，我、我可以不用习武的……”
　　“这天下并不太平，经过上次的事你也明白了……我不可能总在你身边，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总之，你需要一把剑，这把剑气质温和，非常适合你。”
　　“我不要、不要……”白绮神色慌张，口不择言，可是林慕却不以为意，他只知道，她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白绮，”他俯身，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执起来，“听我的话，不习武也没有关系，带着它，让我安心。”说着将剑塞进她的手里，曲起她的手指，交由她紧紧握着。

　　突然就流了泪。
　　她握着这把剑的瞬间，突然就流了泪。
　　她知道，它有整整12寸长；她知道，那剑首上刻有一个小小的难看的“千”字；她知道，那彩色丝线的剑穗子，是她某个冬日的下午织就的。
　　她还知道，这把剑原本就是她的。
　　原本就是属于她的。
　　她将它遗失在记忆里，现在它又出现在她面前，是对她的讽刺，是对她的残忍……

　　“白绮……”林慕见她突然泪流不止，立马就惊慌起来。
　　他走到她的面前，把她的肩膀轻轻一带，就将她揽进了怀里。
　　“怎么哭了呢，怎么就哭了呢……”他温柔的声音在她的头顶说道：“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妹妹，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懂吗？所有人都不会赶你走，你也不要让我担心，好吗，好吗？”

　　“好吗……好吗……”白绮的目光虚浮着，他的声音轻飘飘地浮在头顶，像天降的纶音，如此温柔，如此诱人，足以让人沉溺，让人难以抗拒。
　　她嘴唇颤动着，心也颤动着，几乎就要说出那一个字来。可是——
　　“不好。”
　　他身上的气息，刺激了她清醒的神经。她贪婪地呼吸了两口，发现这种气息是不为她熟悉的。这两年多来，她熟悉了他的面孔，熟悉了他的声音，甚至熟悉了他的喜好。可是，她并不能了解得更多。
　　她不甘心，她得到的，远远没有失去的多。她怎么可以就此满足！
　　“怎么了？”林慕没有听见她的回答，微微挪开了距离，低头看向她的脸。
　　她脸上湿润的泪水，在烛火的映照下盈盈闪光，像驮着霞光的蝶翼。
　　“不好。”泪眼微抬，她低喃着重复。
　　林慕看着她的脸，就此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将他的魂魄慑住了。
　　仿似这一幕，曾经出现在梦中。

　　可是，她“嗤”的一声，突然就笑了！
　　“笨蛋——！”她扬起一张含怒薄嗔的脸，调皮地说：“因为我还没有送东西给你呀！”
　　“……”
　　见他一时竟没有反应，她伸出手在他的面前不停地晃：“喂，走神了，被我吓到了……”
　　林慕突然闪过神：“没有……”
　　白绮笑嘻嘻地看着他：“我也有东西要给你。”擦掉面颊的泪水，低下头，伸手将自己身侧的香囊解了下来。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在他面前晃了一晃：“我自己绣的，不要嫌弃。”
　　“哦？”林慕强颜露出一个笑容，接了过来，摊在手里看了一看，“绣了一只蝴蝶，很漂亮。”
　　“我就只会绣蝴蝶，你知道的。”她尴尬地笑着，赶忙又说道，“你再闻闻看。”
　　林慕凑近了，良久，有点了悟似的轻道：“原来是这个香味。”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你身上的味道。”
　　语罢，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不是我的味道。”白绮纠正了他，“是里面装了风干的花瓣，散发出的香气罢了。”
　　林慕看着她此刻脸上的笑，却只是觉得，这个笑容，不是出自她的真心。
　　只是心里却不愿意去追究，什么是她的真心，什么又是自己的真心。

　　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他一直不知如何告诉她。但是，既然今天已经把前面的话都说尽了，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那么，便告诉她吧。
　　“你一直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我想，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作为妹妹，你要认真听我讲完。”
　　白绮见他的神色突然严肃了起来，心里也跟着一沉，脸上仍是堆着笑容，仰望着他：“什么事？”
　　林慕缓缓道：“明年，也许是上半年，你将会有一个嫂子。”
　　白绮仍是仰望着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尽：“什、什么？”
　　“我可能要成亲了。”林慕重复了一遍。
　　脖子突然一阵发酸，脚步也发虚，白绮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再没有力气看着他。
　　“她是谁，我未来的嫂子，是谁？”
　　林慕见她歪退了两步，慌乱地垂下头去，神色之间尽是惊惶的狼狈，心里也像被人狠狠揪成一团，可是，他仍是强打起理智，说道：“她是靖国公的侄女，南宫雪羽。”
　　“南宫……”白绮在心里笑了一笑，果然是本朝贵族的姓氏，单单是这一个姓，已经将她这个“白绮”抛开了十万八千里。“那么，我未来的嫂子，你喜欢她什么呢？”
　　她仍是没有抬头，一张脸埋在厚密的阴影里。
　　林慕在屋中踱了几步，发出“笃笃”的声响，只听他缓缓地说道：“我见过她几次，是个不错的女人。当然还有很多的原因，最主要的是，我想成亲了。成个家，也许就没这么冷清。”
　　“是吗？”白绮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嘲笑。
　　也许是没有听出来，也许是没有计较，林慕沉沉地，意有所指地说道：“大人的事，你是不会明白的。”
　　“她多少岁？”
　　林慕瞥了她一眼：“十九岁。”
　　“果然是一个老姑娘。”白绮终于将头抬起来，死死地盯着林慕，那目光里怒恨交加，良久，她突然撕心叫嚷道：“你是个老头子，她是个老婆子！你们两个凑在一起，果真是天生一对！”说完这句气话，她扭头撒腿就跑，撞得屋子里的物什“砰砰”作响。
　　那一扇大门，也被她“嘭”的一声扯撞开，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林慕一时之间，就此怔在原地！
　　回过神来，他只觉得自己异常烦躁！满腹的怒火无处发泄！
　　他成他的亲，凭什么被一个小孩子指指点点？！他能告诉她，是对她的重视，是对她的尊重！她这样指责他，是她的不对，是她的幼稚！他生她的气是应该的！
　　可是那张惊惶的、愤怒的脸，每在他的脑海闪现一次，他就愈加犹疑一次。最后他竟然发现，他并非生她的气！她的话说得确实是过分，可是，为什么他无法愤怒？！
　　走到桌前为自己倒水，突然发现手里面还捏着一个东西，拿起来一看，是她刚才送的香囊。下意识要收进怀里，可是转念一想，又随手扔在了桌上！
　　桌上还有一碗不成样的冷饺子，和她留下来的宣纸。他瞥了一眼，胸口久久起伏着，终于还是走过去，将那几张纸随手抓了起来。
　　低头就那么一瞟，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顿时又让他心乱如麻。
　　那九个字，写的是：“一日不见兮，思君如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