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帚石楠》帚石楠

8、人在旅途（2）

　　这家咖啡馆的食物味道不错，尤其是那黄油松饼，极为酥脆。看着托盘上大象图案的垫纸，我一时兴起，将它叠成了一个小小的幸运星。仰光，祝你好运。我默默地对自己说。

　　一阵优美的笛声传来，旋律极为熟悉。我凝神一听，原来是用苏格兰风笛吹奏的《漫步莎梨花园》。读书时，我很是喜欢这首歌的歌词，曾将它写在日记本的封页上:

　　在莎莉花园深处，吾爱与我曾经相遇。
　　她穿越了莎莉花园，用雪白的双足。
　　她嘱咐我要爱得轻松，就象新叶在枝桠萌芽。
　　但我当时年幼无知，不予轻率苟同。

　　在河边的田野，我和我的爱人曾经驻立。
　　她将雪白的双手搭在我微倾的肩膀。
　　她嘱咐我要活得轻松，就象青草在堤岸滋长。
　　但我当时年幼无知，而今却泪水盈盈。
　　……

　　我向窗外望去，一位衣着破旧的街头艺人正在对面的巷角表演。他身前的地上有个用于路人放钱的棕色小帽。可惜这是一条安静的小巷，过路的行人不多。

　　我走出咖啡馆，来到他的身边，静静地欣赏着。他似乎有些眼疾，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演奏。他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舞，神情陶醉，似乎早已沉浸在那荡气回肠的爱情里。我将口袋里的硬币都掏了出来，连同那个幸运星一起放进了他的帽子里。

　　我继续前行，一位顶着一头红色莫西干头，戴着耳钉，身着黑色外套的少年与我擦肩而过。我禁不住回头朝他多看了一眼，不想却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只见那个少年走到卖艺老人的身边，向四周望了望，迅速蹲下，趁其不备，将帽子里的钱一把抓起，放进了外套口袋。

　　卖艺老人虽然有眼疾，可是听力却异常敏锐，他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高声叫道：“还我的钱来！”。少年没想到被老人抓了个正着，恼羞成怒，奋力挣扎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个疯子。快放开我！”他们激烈地争吵着，引得路人纷纷围观。

　　我走回去，对那个少年说道：“我看到你偷钱了，把钱还给他吧。”

　　少年气急败坏，对我大声嚷道：“中国婊子，你在撒谎！”

　　我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帽子，灵机一动, 对少年说道：“我之前在他的帽子里放了一颗幸运星，是用对面咖啡馆的纸折的，现在应该就在你外套的口袋里。”

　　少年一听吓了一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围观的路人开始起哄。一个警察循声而至，问明了原由，命令少年必须将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检查。少年无可奈何，只得将东西都掏出，果不其然，那颗幸运星就躺在其中。

　　警察正欲将少年带走，忽然一个略沉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等一等，他必须向这位中国女士道歉。”我转头一看，是一位穿黑色风衣的华人男子，有些面熟。我想了想，恍然大悟，原来是刚刚在咖啡馆看华文报纸的那个人。

　　警察也觉得有道理，便让那个少年向我道了歉。卖艺老人收回了钱，对我连声说谢。人群渐渐散去，我转过身对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子用中文说道：“谢谢你。”

　　“不客气，你今天的行为让人印象深刻。”他的声音略微有些拘谨。

　　我莞尔一笑，说：“是啊，刚刚在咖啡馆的事情也被你看到了。”

　　他挑了挑眉，平静地说：“今天上午在城堡兵器室里也见到过你。”

　　啊？！一想到自己上午对着那些兵器叹气摇头的傻样，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沮丧地说道：“唉，今天真的是什么样子都被你看到了。”

　　他瞅了瞅我，嘴角动了动，没再多说，眼看着前方。

　　我默默地打量他。他大概三十七八岁，中等个子,身材匀称。脸棱角分明，鼻子挺拔。眼角有丝丝鱼尾纹，眼睛却很是清亮。皮肤已不再光滑，渗透着岁月的沧桑。黑色的风衣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竖条纹衬衣。他应该是有些经历的，年轻时应该还挺好看。

　　我觉得这样沉默下去有些尴尬，便主动说：“我叫仰光，在南部工作，到苏格兰来旅行的。”

　　“我叫周寂山。”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在这里工作。”

　　两人再次沉默。看来他并不擅长交际，之前的仗义执言倒显得越发珍贵。

　　我决定告辞。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他忽又开口问道。

　　“还没确定，有些想去爱丁堡大学看看,我曾经很向往在那里读书。不过我可得先好好研究一下地图，我是个大路痴。”我噘着嘴自嘲道。

　　“我住的公寓就在那附近，我可以带你过去。”他声音平和。

　　我微微一笑，点头说好。

　　我们一路并肩而行。他的话很少，多数时候都是听我讲，神情专注。我将自己何时来到英国，在哪座城市工作居住都做了简明扼要的介绍。谈到温莎时，他突然来了兴趣，说自己有很要好的朋友居住在那里，温莎的确是一座美丽的小镇，有空还想再去去。

　　我随口说道：“那你下次和家人来温莎，可以找我”。

　　他愣了愣，“嗯”了一声。

　　“你今天上午为什么对着那把长剑摇头叹气，你觉得它太过平常了？”他侧头看着我。

　　唉，看来我的丑样的确被他看到了。我轻轻吐了一口气，说道：“那倒不是，单从剑本身来说的确是罕见稀有的。我只是想到中国有句古话：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世界会走向哪里，谁又会知道。就像苏格兰人民，曾几何时为了独立和自由，长期和英格兰作战。现在还不是甘愿作为英国的一部分，毕竟归属于英国的优势和利益是大于独立的。中国古代汉族曾有那么多抗金，抗蒙古的爱国事迹，现在不也是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么。如今世界各国为了各自的利益争来夺去，可是未来如果有外星人入侵，说不定又是地球一家亲了。”想到自己连外星人都扯进来了，我不禁扑哧一笑，吐了吐舌头。

　　他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你的想法倒是有些意思。”

　　“那个大象咖啡馆你也是慕名而去？”他又开口问道。

　　“慕名？难道这个咖啡馆很著名吗？。我只是正好走到那里。”我困惑地看着他

　　“哦，据说这间咖啡馆是哈里波特的作者罗琳的灵感来源地。她那时生活拮据，带着小孩在咖啡馆一坐就是半天，只为了取暖和写故事。哈里波特的魔法世界就是这样诞生的。”他看了看我，盯着地面继续说道：“我看你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倒有些像她，所以猜你是慕名而去的。”

　　原来是这样，我笑睨着他说：“我虽不是慕名而去的，不过你猜对了，我没事的确喜欢胡思乱想。”

　　“成人要保持童心和想象力并不容易。”他望着前方幽幽地说。

　　“你在英国很多年了吗？”我问。

　　“二十年了。”他再次看向地面，淡淡地回答着。

　　“这二十年英国的变化应该很大吧。”

　　“物和景还是老样子，人倒是有些变化。”

　　我想到之前的红发少年，不由感叹道：“小时候，最喜欢读描写英国中世纪的小说。觉得英国人就应该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男的是风度翩翩的绅士，女的是优雅矜持的淑女。可真的到这里来了，才发现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准确地说，现在的英国社会很矛盾，老一代仍然恪守着传统的教养和礼节，年轻一代却变得粗鲁和浮夸。”

　　他默默不语。

　　我却来了兴致，继续夸夸其谈：“大英帝国一方面嘲笑着美利坚众合国贫瘠的历史，一方面确又深深地被山姆大叔的现代文化和思想潮流影响着。就像一位贵妇慢慢地脱下了插着羽毛的礼帽，镶着蕾丝的洋装，只剩下一件星条旗图案的夏威夷比基尼。”我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火了，便立即收住了话，偷眼瞄他。

　　他抬起头来，眼角有丝丝笑意，语气却有些严肃地说：“你的比喻挺有趣的，不过精神底蕴的东西是会流入血液，深入骨髓的。一到特殊的时候，就会体现出来了。”

　　我对他的话有些不以为然，但又不好意思当面驳斥，便没再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

　　终于到了爱丁堡大学，已是黄昏。我不想耽误他太久，于是礼貌地说道：“今天真的谢谢你。耽搁你这么久，你家人该等急了吧。”

　　他怔了怔，说道：“嗯──，不客气。我家就在附近，我这就回去。”

　　我于是抬起手挥了挥，调皮地说：“那再见喽。”

　　“再见。”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仰光！”我转身才走了几米，他忽又叫住了我。他迟疑了一下，说道：“你后面如果有时间应该去苏格兰高地看看，这个季节的景色飘渺苍凉。有一种花叫帚石楠的，在寒风中也开得非常绚烂。我想你会喜欢。”

　　我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我和周寂山没有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虽有些遗憾，但在异国他乡萍水相逢已是种缘份。即使留了联系方式，日后也不见得真的会联系。和陌生人相识相谈然后相忘，本就是旅行常有的事。我心下坦然。

　　离开爱丁堡后，我一路北行，渐入苏格兰高地。

　　周寂山说得没错，这海岛高原的美是如此的摄人心魄。时值初冬，白天转瞬即逝，黎明和黄昏紧紧相连。苍穹变换间，万事万物皆变得神秘莫测。连绵低矮的岩石间是稀稀疏疏的绿草和苔藓，水雾则让山间的湖泊显得妖娆飘渺。一朵朵的紫色小花摇曳在凛冽的寒风中，那就是帚石楠，美得柔情，活得倔强。这片孤独苍凉的高原大地，就这样静静地存在着，怒放生命。

　　周寂山，他的气质和这高地倒有点像，沉寂而疏离。我捡起脚下的一个石子儿，扔进了眼前的湖水里，一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