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帚石楠》帚石楠

9、佳节重逢（1）

　　旅行是消除苦恼和烦闷的最佳途径。从苏格兰回来后，我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伊娃的原话是：Yang is totally refreshed。翻译成中文就是：仰光如沐春风。我把和北川的过去锁了起来埋在了心底深处。对我而言，那是一个既美好又伤感的初恋故事，有着青春的记忆和成长的代价。然而人生总是要迈向新一页的，我将更大的精力和热情投入到了工作和俱乐部活动上。

　　街道两旁的商店开始陆陆续续播放经典悦耳的节日歌曲；铺子里的陈设焕然一新，各式各样的灯烛，彩花，卡片，礼品，火鸡占满了大大小小的货架；一颗四米高的五彩缤纷的杉树矗立在火车站附近的广场正中；小孩子嬉笑着向穿着红色外套的白胡子老爷爷要糖果；总裁文森特先生神采飞扬地祝福大家有一个愉快的假期。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一个不争的事实，西方最重要的节日圣诞节就要到了。

　　圣诞节前的三个礼拜是太阳花俱乐部最繁忙的日子。每年俱乐部都会在这段时间筹集很多旧的衣服，书籍，日用品等拿到露天市场去卖。获得的收益就会捐给那些老年人或残疾人的机构作为过节费用。

　　今年的成果颇丰，筹集到的物品足足有四个摊位之多，一年三天的义卖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最后一天的下午，看着寥寥不多地剩余物品，俱乐部的成员都觉得心满意足，人也懒散起来。我一边整理着余下的书籍，一边高兴地哼起圣诞歌曲来：“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今晚滑雪多快乐，我们坐在雪橇上……”

　　“仰光，你喜欢儿歌？”陆姐一边记录着当日的账务，一边问道。

　　我点点头说：“嗯，儿歌能使人心情愉悦。说来也怪，我小时候唱的儿歌，现在大多还记得呢。”

　　“你小时候多半是个孩子王吧。”她笑睨着我。

　　我拍手道：“你猜对了，我虽是家中独女，但在堂兄堂妹表兄表妹中却排行老大，而且大他们六七岁呢。所以小时候，弟弟妹妹自然都听我的。我也就成了他们最棒的老师和最好的玩伴。”

　　“你过去是个好姐姐，今后肯定是个好妈妈。”陆姐认真地看着我。

　　“希望是吧。我是挺喜欢小孩的，如果可能，我希望今后多生几个孩子。小时候可羡慕那些有兄弟姐妹的小伙伴了。”

　　“你这个丫头，男朋友还没有一个呢，就想着生几个孩子了。害不害臊啊。”她哈哈笑起来。

　　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唉，有小孩子，家里都会热闹好多的。”陆姐忽然幽幽地说，眼睛里是无限的遗憾。

　　我曾经也好奇陆姐夫妇为何至今膝下无子，毕竟他们夫妻俩都是极有爱心，又喜欢小孩的人。但转念一想，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我又何必去故意刺探他们的痛处呢。

　　我于是另找话题：“小时候，我老想着法子让弟弟妹妹学东西。我表妹现在提到我小时候如何逼着她学数数还恨得牙痒痒呢。可我却乐在其中。还别说，我慢慢地摸索出了一套因材施教的方法。在北大的时候还专门用它教过美国来的留学生中文呢。”

　　“哦，你教过美国人中文？”她眼睛一亮。

　　“我其实是有私心的，我也想借此提高自己的英文。其实外国人学中文的口语还是很容易的。只需要和他们聊天，寓教于乐就行了。书写和阅读则要难多了。”

　　“哎呀，我怎么没有想到呢。”陆姐忽然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仰光，你可有兴趣教这边的小孩子中文？”她顿了顿，接着说：“我有个做建筑设计的朋友，节后会搬到温莎来。他想给五岁的女儿请个中文家教。”

　　“想让小孩学中文啊？这在英国不多哦。”我好奇地问道。

　　“这倒没有什么稀奇。我这个朋友本来就是中国人，孩子是混血儿。”

　　“哦，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教孩子啊？”

　　“他工作忙，常常不在家，所以没有多少机会给女儿教中文。他的女儿虽然小，但是性格古灵精怪，没什么耐性学中文。做父亲的又大多宠爱女儿，也就由着她了。现在孩子慢慢大起来了，还是希望她学好中文。所以就托我在本地找个留学生业余时间教教她女儿中文。”

　　“那小孩子的母亲对家教的事情怎么看？” 我心想这可一定要是夫妻双方都乐意的，否则今后做起事来像夹心饼干就不舒服了。

　　陆姐叹了口气说：“说到这也是我朋友的不幸了。他的妻子生下孩子后不久就去世了。他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平时不在家的时候，就把孩子托付给家里的保姆。”

　　“原来是这样，真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情不自禁道。

　　陆姐低头沉思了一回儿，说：“我本来还想，这哪里有什么留学生啊，得到伦敦去找找了，大不了把交通费也出了，他应该是乐意的。呵呵，现在看来，你倒是个合适的人选。就不知道你愿意不？薪酬你不用担心，他人心地好也挺大方的”

　　我想了想说：“我是挺有兴趣的，不过还是希望和你这个朋友先聊一聊。看他对这个家教到底有什么期望。时间上我只能抽周末和平时的晚上，还要尽量不和俱乐部的活动时间冲突。”

　　她笑道：“这些都好商量。至于和他见面的事情，我来安排。”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说：“仰光，你平安夜晚上有什么计划吗？若无特变安排，就到我家来过节吧，我打算邀请几个朋友到家里来聚聚。”

　　我点头说好。

　　圣诞义卖圆满落幕，平安夜如期而至。在这个传统的“扫尘日”，我起了个大早，准备“除旧迎新”，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大扫除这种事情想起来简单易行，做起来却繁琐辛苦。等到卧室，客厅，厨房的每个角落都被我一一清洁完毕已是午后。看着窗明几净的房间，我心情舒畅。

　　除旧迎新！是时候和过去彻底告别了。我走到电脑前，打开那个曾经珍贵无比的文件夹，一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照片映入眼帘：

　　1999年的最后一天，我们在天安门广场拥挤的人群中等待着新世纪的钟声，笑意朦胧青涩。

　　2001年秋天，漫山遍野的香山红叶下，他柔情款款，我笑颜如花。

　　2003年毕业季，英国大使馆门口，我们手捧着学生签证，喜上眉梢。

　　2005年盛夏，希思罗机场，我哭得稀里哗啦，他一脸落寞。

　　2006年春节，家乡小城的饭店里，我表情淡然，他笑意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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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已逝，沧海变！我苦笑了一下，将照片全部选中，永久删除。

　　我胡乱吃了点面包，洗了个澡，觉得困顿，便又爬上床躺下。脑袋才碰着枕头，人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中，我又来到了那片神秘的高原土地：清透冷冽的空气，四周烟雾缭绕；微风拂过眼前清澈碧蓝的湖水，一圈圈的水晕荡漾开来；湖边是一簇簇紫红色的帚石楠，耀眼夺目。我轻轻地抓起花枝，仔细端详，只见那坚硬的绿萼紧紧地包裹着一片片柔嫩的花瓣。

　　“我知道你会喜欢这里。”一个沉稳柔和的男声从背后传来。我转身望去，那模糊的身影正一步步向我走近，触手可及。我努力地想看清他的脸，可是雾越来越浓，一片模糊……

　　我醒来，觉得不可思议。梦中的景象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得就像电影画面一样隽永深刻。梦中的男声又是如此的熟悉，就像是我认识多年的朋友。突然，一个念头如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是他？居然是他？周寂山！我怎么会梦到他？我们只有一面之缘，而且不可能再见！

　　今天这样的日子，他应该正在和妻儿一起欢度佳节吧。我自嘲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这真是一个可笑而荒诞的梦！

　　我起身走到衣橱前，略微踌躇。陆姐早已交代过今天有好几个伦敦的朋友要来她家过节，包括那位要请家教的朋友。我若穿得太邋遢随意，别人应该不会放心把小孩交给我，若穿得华丽隆重，又会显得和朋友团聚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想了想，挑了一件V字领的玫瑰红毛衣和一条紧身的青色仔裤，搭配新买的黑色窄身长大衣和一条白色的羊绒围巾。我又打开化妆包，稍许化了点淡妆。

　　我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长身玉立，明眸皓齿，头发乌黑如瀑。女为悦己者容。仰光，你有多久没有这么美丽过了？

　　我拎着包走出了温泉花公寓。

　　英国的冬天白天很短。四点不到已暮色四起。街边的商铺早已关门，行人寥寥。我沿着泰晤士河慢慢地踱着步，欣赏着冬日的河色美景。只见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数只天鹅悠悠然然地滑动着蹼掌，偶尔发出嘹亮的叫声；远处连接温莎和伊顿两座小镇的石桥静静地矗立在河流之上；一对情侣依偎着桥廊窃窃私语；一切是那么地宁静祥和，万事万物都在默默地等待着黑暗的降临。

　　刹那间，眼前的景物却突然变了颜色，仿佛穿上了一层淡粉色的纱衣。我抬头望向天空，霎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是怎样的一番奇幻景象啊！天空已被渲染成无边无际的粉红色。一朵朵形态各异，火红瑰丽的云彩渐渐地聚拢在一起，越来越大，如火山喷发。它们互相盘绕纠缠，似乎在用最后的力气燃烧生命，释放美丽。

　　我沉浸在这壮观的景色中无法自拔，驻足良久，直到黑夜降临，将这梦幻般的天空一点点蚕食殆尽。

　　好一个粉红色的平安夜！我回过神来，加快步伐向陆姐家走去，脑海里却反复闪现着小说《飘》结尾时，女主人公斯嘉丽说得那句名言：“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是的，明天就是圣诞节了，耶稣诞生的日子，一切将得以重生。我既然已决定放下过去，何不振奋精神迎接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