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赛匍行》严鸥鸥

7、—7—

　　这世界上有很多种关门声。
　　我喜欢转音双声的那类，比如轻薄的木门会发出——“吱呀”，不沾地的大铁门会发出——“哐仓”，那些板材房的门则会发出——“咯吱”。
　　但任何门被急速关闭时都只有一声：“嘭”。心也一样。
　　我好像看到一个女人坐在那扇门里面，一动不动。她披头散发，自以为是。

　　“咚咚咚——咚咚”两声微微带着间隙的敲门声，带着一种暗号般的闪烁。
　　“小学生，下楼陪我吃饭。”史晏倚靠着门口，目光上游并不看我。营养过剩的家庭养的儿子真是高。
　　“如果你改口叫我姐姐或者章鹰捷，我倒是可以考虑下的。”我一点不卖他是主人的帐。
　　“不勉强。”说完他兀自下楼。
　　这小子很会的一招就是挑衅，从眼神到言辞，仿佛天性，一点也不像他热情周到的父母。
　　但想到他主动的敲门，也算是一种友好。我讪讪地跟在他后面。

　　史晏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端出了中午吃剩的饭菜，逐一放进微波炉。然后走向大音响，食指抚过键盘一样的按钮，又放起了那首第一次。“当你看着我，我没有开口已被你猜透……”
　　等我回过神，他已经坐到餐桌上，面前放着排骨和西兰花，细嚼慢咽的，不远处搁了两杯果汁。
　　“谢啦。”我端起一杯放到他对面坐下。
　　喝了一大口果汁后我开始发问：“喂，说说你们班的情况。老师怎么样？你有没有绰号？谁最帅？你们平时都玩些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
　　“喂，是你叫我陪你吃饭的，怎么不说话？”
　　有一种人，他吃饭的时候会旁若无人，史晏就是。看着他慢慢吞下嘴里的米饭，我气不打一处来。
　　当碗见底的时候，他终于说了：“是陪吃饭，不是说话。”
　　然后——发生了一件让我匪夷的事——大少爷居然自己洗碗去了。
　　对啊，这么大的楼房里怎么不见一个保姆？
　　我扫射了下地面，桌脚，墙角旮旯，闪闪发光，没有尘泥。史阿姨的工作量是有多大啊我不会是被买来当丫鬟的吧？

　　“老师们都很中庸，我没有绰号，有空就踢球。”他居然没有忘记我刚才的问题。
　　“还漏了一个问题，谁最帅？”
　　“小学生不要以貌取人。这是初三老师简介、学生花名册还有课程表，到学校后，不要问我问题，我很忙。”他丢下一个册子，不知从哪变出个足球，出门了。

　　这就是老天的重新安排？南区附属初中？和郑北涟重逢？我立刻翻起了那本册子，仔细寻找着三个字。
　　初三一班郭军、范蓉妮、汪翔……苏仙林，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心里还是重重地咯噔了一下。直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字，我依然没有看到郑北涟这三个字。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不在这儿上学？
　　在镜子前仔细地看了自己一遍，觉得老天的安排是对的，我不想以这个样子见郑北涟。如果他不在这个学校，应该也不认识苏仙林。我轻轻地松了口气。

　　******

　　“来，小捷，这是你的新校服。我已经改小了，你试试。”
　　“谢谢史阿姨。”史是她丈夫的姓，她一定有自己的姓，见她没有纠正我的意思，我也不好多问，接过她手里的衣服。
　　她真是个缝纫高手，只是凭借着目测就把校服改得很贴身，白色短袖衬衫、红蓝格的短裙，胸前一个深蓝的蝴蝶结。
　　“女孩就应该穿裙子嘛，瞧瞧，真漂亮，来来来，趁他们都不在，咱们说点女人的悄悄话。我给你准备了文胸，记得要穿哦，女孩子在这个年纪开始调整胸型最好了。”她凑近我耳旁轻轻地说，然后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女人就应该生活如此，有动手能力洞察能力，可贤惠可有童心，成熟和淘气并不矛盾。

　　“大家好，我叫章鹰捷。”
　　我站在讲台中央，看着台下的四十多双眼睛索着史晏的身影。果然，最后一排独自坐的他撇着头正看着窗外，好像一个静止的雕像，果断的线条被投影到了墙上。
　　不出所料，我被安排在第一排。
　　“你好，我是黄痕痕。欢迎你，终于不用一个人坐了，嘻嘻。”一个和我同样短发的姑娘跟我打招呼。啊，缩小版的痕痕！比我认识的她瘦了很多，头发短了很多，脸上多了很多青涩，但那出自内心的笑却完全一样。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嗨，痕痕，我们又见面了。还记得我们多少个同床共枕之夜的倾谈吗？
　　“你好。”我坐下的时候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下。顺着史晏的视线望去，两只麻雀对啄嬉戏，转眼飞到空中消失不见。
　　“你——认识史晏？”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一直回头向他的方向望呀。”
　　史晏果然人气不低，我这一回头至少能看到半个班的脑袋，而黄痕痕唯独挑出他的名字。
　　哈，黄痕痕小姐，原来看帅哥是你从小就有的爱好。
　　“哦？那个是史晏？很帅吗？”我知道和痕痕套近乎的捷径是谈论出挑的男生。
　　“就是那个坐最后一排靠着窗口，看起来心不在焉那个。”痕痕靠在我耳旁轻轻的说。
　　“现在是长得还行，过几年胡子拉碴、秃顶、啤酒肚——”
　　“嗯，那样可能更符合史老师这个称呼。”
　　“史老师？”这是一个初中生的绰号？
　　接着，我听到了一个比故事还故事的故事。

　　两年前的今天，初一新生报到的日子。
　　一个少年，一袭白衣，一辆单车，一路疾驰，一个转弯，一个擦碰，一声尖叫，一个倒地。
　　一个年轻的女生被撞倒在地，脚立刻肿了起来：“这可怎么办？今天可是第一次去实习代课的日子。”
　　“我先送你去医院。”少年捡起撞飞到地上的初一英语课本和初一二班的名册，然后把女生扶上单车。
　　医生的诊断是韧带挫伤，有轻微的骨裂，不宜走动，不宜长时间站立。

　　铃声已响过，初一二班的教室坐满了翘首以待的脑袋。
　　“老师怎么还不来？”
　　……
　　一个细瘦的身体突然从讲台上冒出来一样：“同学们，我姓史。I’m your English teacher, my name is Simon.现在开始,由我为大家上英语课。”
　　教室里到处面面相觑，马上又闹了起来。
　　“哪来的英语老师，这么年轻？”
　　“听说我们班英语由代课老师上。你是不是大学还没毕业呢？史老师？”
　　“你会两个单词就能教英语吗？teacher, name 这几个单词谁不会？”
　　“If anyone unconvinced, come here. In this class， Who can say without mistake, who can be the teacher .如果有谁不服气，有谁觉得自己有能力都可以上台来说，在这个讲台上谁能说并不被大家找出错误，谁就能教课。Now, please open your books .”
　　全班鸦雀无声。

　　一周后，史太太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你知道你的儿子已经教了一周英语吗？”这是史太太第一次进校长办公室听到的第一句话。他高瘦的儿子正站在一旁，微微笑。
　　“你，真的这么做了？学校是来听课的，不是让你上课的，落下其他课程这个代价有点大吧？”
　　“怎么可能，我们学校准备试验双语教学所有课程，作为英语代课老师当然要旁听其他课程。”
　　史太太笑了。
　　这就是她独一无二的儿子。

　　怎么可能，就算是身高像成人，初一的小毛孩能冒充老师？突然又想起那低沉的声音配上毫不胆怯的眼神，真的会让人瞬间失去判断。
　　“那后来，他就一直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了？”我问痕痕。
　　“是啊。”
　　“他从来不逃课吗？”
　　“偶尔，只是为了踢球。”
　　“哈？”
　　我知道我的惊讶已经出卖了我内心对史晏的好感。好朋友可以对同一个对象有类似喜欢的好感，这种欣赏不带有独占性，反而会让我们更亲密。于是，我和黄痕痕更加亲昵起来。

　　初中生心里的好感，眼里的关注，敌不过一份试卷的分数。大家都被学习压榨得筋疲力尽，而我还得抽空长身体。就在大大小小的考试做题里，我平淡无奇地过完了两个月。我和痕痕形影不离，我和史晏如同陌生人。

　　“同学们，快走快走，去操场帮我们班男生加油去，和一班男生足球赛开始了。”
　　“什么比赛？”
　　“仙林杯足球赛。”
　　“仙林杯？”
　　“你不知道？为了争苏仙林呗。一班的李路雄和我们班的钟爽都在追苏仙林，所以两个班的男生就定了一场比赛，谁出了谁出局。”
　　“那个苏仙林，我觉得还没有我们班赵雅灵好看呢。”
　　“谁让她会跳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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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热闹看，当然不能错过。二十二个男生为了一个球而斗争，两个队为一个女生而斗争，这是自古以来都有的典故。
　　一个果断的身影被男生们围在中央，像是在讨论战术。哈，史晏这家伙，他说不认识苏仙林？怎么还会参加这场比赛？赤裸裸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声哨响，球飞了起来。
　　看过皇马和巴萨，看过C罗的锥子站姿精妙的起脚，见过梅西的连续过人哈维小白的默契配合，这场初中生的对决显然无趣又冗长，其中还夹杂着故意的冲撞。双方对持着，前腰的史晏顾着救后场，无法在前场临门一脚。
　　突然，一个圆形物体像陨石一样撞击了我的脑瓜，顿时眼冒金星。
　　我依稀看见郑北涟笑着向我走来。
　　“笨蛋，看到球过来，不知道躲吗？”原来是他，史晏背着光向我走来，身后仿佛飞串出一对翅膀。
　　“痛。”
　　“过来，我课桌里有绷带。”
　　“你不是说在学校不要找你嘛。”
　　“那，只好打电话让爸妈来接你去医院了。”
　　“别啊，史老师。”
　　话音刚落，我头一晕，双脚腾空。啊？我已然在他怀里。就这么被公主抱了？唉，哪是公主，我明明是个小小人，小人抱。
　　“啊，我的第一抱是要留给郑北涟的，你干嘛？”
　　“废话这么多，看来没事，那我放手了。”
　　见他要松手的样子，我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刚才的剧烈运动让他浑身热腾腾的，汗水耷拉在他低垂的头发稍，慢慢从脸颊两侧滚落。胸腹一起一伏，阵阵心跳传来，沉稳的一噗一通。霎那间，我好像回到妈妈肚子里一样安静。

　　十秒之后，我发现整个操场静止了，我们在五十多双眼睛的注目礼中退回到教室。
　　我看见了很多的诧异，还有操场边上苏仙林瞳孔里流淌出的惊讶。这个惊讶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们，直到我再也捕捉不到，我几十年的生活经验告诉我，她对史晏不吝啬目光。
　　有没有可能我把史晏和苏仙林撮合成一对，她就不会成为我的情敌了？
　　哈，我一定是被撞傻了。北涟，答应我，在我变美之前别喜欢别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