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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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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怎么回事?疼吗?史晏,你怎么没好好照顾妹妹,我怎么嘱咐你的?”
刚一进门,就被急促的询问包围。
“阿姨,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破了一点皮。”
“不行,快去房间躺着,我马上给你做点汤补补。明天别去上学了。史晏,快扶妹妹上楼。”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
我没想到头上的一块纱布会引起阿姨这么大的反应,想起刚才的突如一抱,我飞窜到了楼梯上。进了屋我发现书包还在楼下,于是蹑手蹑脚地下楼,楼下刻意压低声音的对话让我慢下脚步。
“是你弄伤她的吧?”
“对!是我!以前是你的狗,现在是她,都是我弄伤的。但凡你喜欢的我都讨厌!”
……
“你不会让她离开我的是吗?你答应过我的……求你了……”史阿姨居然带着哭腔乞求她的儿子?我听错了吧?我只是意外被球踢中,为什么阿姨会断定是史晏弄伤我的?他们在说什么?离开?谁离开?我?还是狗?
这太不像母子间的对话了,虽然声音很低,但充斥着浓重的火药味。这到底怎么了?
少年期的叛逆和史家夫妻对他的过分宠爱,才会让史晏这么放肆自由?
“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让小捷在这上完高中好吗?……”
好奇推着我缓缓从楼梯上一步步而下,厨房里的对话停止了,阿姨探出了头,我尴尬地找话题:“阿姨,我渴了,有水吗?”
“有,有。史晏,帮妹妹拿过去。”阿姨侧身对着我,我看不到任何表情。
史晏接过阿姨手中的杯子端了过来。脸上竟然是一抹笑。
这一笑让我心里发麻。为什么那个丰腴自信的阿姨,我以为完美幸福的女人会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用那样怜弱的语调。难道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我一点点回想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才发觉得这个房子有一些不对劲。
为了不让阿姨早起,我刻意起得很早,早饭都在外面解决,午饭学校解决,晚饭基本上只有我和阿姨一起吃,史伯伯有很多应酬,难得才会和我们一起晚饭,史晏不会同时出现在饭桌上,他总是在我们吃完之后自己再吃。初三的周末只有一天假期,这两个月的七个周日我都在黄痕痕家。自从史晏给我名册之后几乎就没有和我说话。因为郑北涟不在这个学校,我也没有需要打探的消息,我也没有按照原先预想的去刻意靠近他。
一个冷漠的少年会有什么了不起,最多也就是假冒下代课老师。冷漠或许是因为叛逆因为内心那点耍酷的小心思。比起从来没有妈妈照顾的我,他应该感恩才是,为什么会这么无礼?作为一个奔四女人我萌生了扭转迷途青少年世界观的念头。
“史晏,你知道我从小没有妈妈的滋味吗?很多人都身在福中不知福。”在客厅靠近大门的窗户边我轻声问他。
他楞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沉思,眼神从窗外溜了出去,夕阳洒落在他的眉间微微凸起的地方,播上了一小列影子。
小子,知道有妈爱是多么幸福了吧?我不再多说什么。爱是不用说出口的,是什么也形容不了的,缺爱也一样,只有当寒冷过的人得到温暖,或者是温暖中的人遇到寒冷,才分外明白冷和暖都是那么无奈和不易。
“你不懂。”过了很久,他丢下三个字,上楼了。
是啊,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你会这样对待你的母亲。如果曈曈长大了这样对我呢?我好像找到答案了,只要他好好活着,我什么都不在乎。
回到屋里,桌上放着一封新,黄色的信封,端正地写着“章鹰捷收”,没有来信地址,邮戳上的地址是上海普陀。这是爸爸给我的第二封信。内容和上一封差不多,无非是让我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我昨天收到上一封的,怎么一连两天都收到爸爸的信?我找出上一封信,上面标注的时间是一个月之前。我惊了,这之间的一个月没有多余的印象仿佛就是一天。
嘭,我的心又被剧烈得关闭了。一个女人悠悠地说:你不觉得这十六年过得很快吗?
是啊,我怎么没有察觉,日子快速了很多,好像被快进了。难道记忆是张存储卡,它满了就会自动删除?
“早,痕痕。”
痕痕盯着手里的书不理我。
“哟,练什么本事呢,书还倒着看?”
“章鹰捷,我们是好朋友吗?”痕痕狠狠得合上书,赌气地丢到桌角。
“那是当然,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你还是我儿子的干妈呢。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和史晏的事。他们都说了,你们在,在那个。”
“哪个?”
“谈恋爱。”
噗——豆浆被喷了一桌。
“莫非——你喜欢他?”
“当然不是,我是怕你被欺负,他妈妈可凶了,有一次到学校来骂实习的吴老师,弄得吴老师被学校辞退了。你可是连脏话都不会说一句的人,你对付得了他妈吗?……”
什么?温润贤淑的史阿姨会到学校来公然骂人?
“她妈妈和吴老师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骂吴老师勾引她儿子。”
……
两年前,一个少年,一袭白衣,一辆单车,一路疾驰,一个转弯,一个擦碰,一声尖叫,一个倒地。一个年轻的女生被撞倒在地,脚立刻肿了起来:“这可怎么办?今天可是第一次去实习代课的日子。”
“我先送你去医院。”少年捡起撞飞到地上的初一英语课本和初一二班的名册,然后把女生扶上单车。
医生的诊断是韧带挫伤,有轻微的骨裂,不宜走动,不宜长时间站立。
原来上次痕痕讲的故事只是刚刚开始。史晏每天奔走于医院和学校之间,他在英语组办公室假装是吴萧的同学,代替受伤的她上了一周的英语课;他在医院假装是学校的老师,谎称可以替她代课,完成她大学的实习课程。后来,他们越走越近。
“这么说,史晏和那个吴老师?”
“是啊,师生恋,夸张吧?”痕痕立刻接过了我的话。
恋爱,简单的两个字,一旦变成三个字就太重了吧?十六岁的史晏支撑得住吗?
日历一张一张被撕掉。
一年之后,全班一半以上的人都顺利考入南区中学——传说中百分百能考上大学的高中。
“你好,章鹰捷。”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女生坐到了我旁边。
“是你?”
“是阿,我也在六班,真可惜,史晏被分到了七班,你们要分开了。”
看着漂亮的脸蛋冒出这么酸溜溜的一句,我笑了,苏仙林,你也会吃醋吗?
看来十六七岁的心思真的很光滑不琐碎,一点细小的事只要带上一点点桃色就可以来来回回流传很久很久。比起油盐酱醋里害怕年老色衰担心老公出轨烦恼和婆婆冲突闹心儿子吃饭睡觉的三十岁,这样的光滑真好。再漂亮无忧的女孩儿都会有一些凡尘的小惆怅,不是为那山盟海誓的爱,而是心里一种如气呵丝一样的涟漪,如果那个涟漪正好在起伏时映入一张脸孔,那会是多少个日夜的默默关注?史晏,是不是就是仙林心里那张脸?是不是那个萌芽微绽的对象?
不需要实实在在的牵手,仍可以默默久久的念想。
我轻轻回:“年轻真好。”
话刚说完,一张脸出现在教室门口。
略宽的脸颊接着一个削尖的下巴,有点突兀,但那只有着薄嘴唇的大嘴咧开一笑时,那样的突兀就完全不见了,配合高挺的鼻梁,中型流梭眼,满当当的帅气,飘逸出醇厚的温暖。
“你们好,这是六班教室吗?”那熟悉的声音就要把我的耳膜刺破了。
在我愣住的那一秒,苏仙林接话了:“是阿,欢迎你,新同学。”
他的眼睛闪了下光,害羞似的看向了别处。一声“谢谢”之后,往教室后面走去。
我的嘴巴张着,却吐不出完整的三个字。
我听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往后,听到他取下书包放到桌上,听到他把凳子往后挪了下,听到他坐下后手指敲击桌面的声响。
郑北涟,你还是一样。用敲击桌子掩饰你的无聊和紧张。
我为什么没有想到你会在今天出现?我缕了下耳侧的头发。你知道吗?我已经为了留长了头发。我微微转过头,探身向窗口侧着。我想看看自己的样子,确认下自己是否已经不再是那个矮小的短发女生。
北涟,如果我现在回头,你是否也恰好在看我?
刚才那番感悟好像在取笑我的倚老卖老,章鹰捷,你不是也因为心中的涟漪里有个他,才老老实实地伪装成少年的吗?
“小捷,发什么呆呢?”黄痕痕拍了下我的脑门,“怎么,不是约好一起坐的嘛,你反悔哟?”
“那你转六班来呀。”
“唉,真是天妒红颜,老天干嘛要拆散我们俩。”痕痕在那佯装哭腔。
“黄痕痕,李老师要知道你这么用成语,会不会吐血身亡?”苏仙林俏皮地搭话,“放心吧,今天开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红颜。”
“哟,这么快,你们俩就搭上了?那好吧,我只好搭史老师去了。”
铃声响起,痕痕朝我摆摆手,向隔壁教室奔去。
我没想到苏仙林也会俏皮。真是奇怪,我会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贴很多标签,而忘记她原来也是个普通女生。
我记得第一眼她跳跃善意的样子。还有全市初中生舞蹈大赛上她翩翩起舞,恍若仙子的样子。这一次,我在不足半米的地方看她。她低着头正在整理课桌。浓郁的头发安静地垂在耳旁,光洁透亮的皮肤,茸茸的透明汗毛,小巧直挺的鼻翼,脸颊上散落了几点浅褐色的雀斑。见我看她,抬头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其实她并不妖艳,反而有些可爱,是那种清纯的美。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她用手在脸上擦了两下。
也许是课桌两个月没人打扫的缘故,她的手上沾了些灰,现在全擦在了脸上。三道手指痕,像花猫的胡须。
我拿出纸巾帮她擦了下。她不好意思地笑着。
不远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这一幕。
我猛然回头。他低下头去。
郑北涟,你自己看着办。
我以为见到他之后,我会激动万分,我会方寸大乱,我会热情主动。可是,当他活生生的出现时,我发现我对那个青涩和陌生的眼神有一种紧张和抗拒,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期待。
“你以后要娶我的。”这七个字,怕是再难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