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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三十岁的自我愤怒了。
章鹰捷,你太没出息了,郑北涟一面都没见到,你怎么就给自己判了死刑?你这样不思进取自暴自弃,不是连带给郑北涟判了“无妻徒刑”吗?
苏仙林漂亮怎么了?看起来越完美就越表示她有不能让人看见的恶疾。太阳为什么看起来光芒万丈?因为它要亮瞎你的眼隐藏它的黑子。败给一个小毛丫头也太丢我们二十一世纪奔四女人的老脸了。
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自我开解能力,奔四女人的心果然很强悍。
奔四女人要打有把握的仗,于是我给自己制定了快速发育的计划——吃。
计划不如变化,仅仅十几天之后,暑假最后一天,爸爸把我带到了南区中心的一幢二层楼房前。
“小捷,爸爸要去外地办公,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史伯伯家,已经帮你办好了转学手续,明天一早你就去南区附属初中初三二班报到。”
说这话的时候爸爸的视线落在我的头顶上方,没有看我。
史伯伯?我的印象里完全没有这个人。这么突然就把我安排在一个完全陌生人的家,爸爸你难道没有多一点交代的话?可以是对这么匆忙出差的解释,或者是对我依依不舍的告别,或者是寄人篱下的叮嘱。可他不吭声。
“你要去哪里?”终于我忍不住问了。
爸爸迟疑了下说:“上海。”
对话还没结束,一个健壮高大的中年男人,壮实的脸配上大黑框眼镜,笑盈盈地迎了上来:“章博兄,好久不见。”
“小捷,叫史伯伯。”
还没等我张嘴,一个微胖穿着花长裙一脸光亮的女人打断了我:“呀,小捷,多灵气的小姑娘,外面这么热快进屋。”
穿过一片绿意盎然的花坛后进入红木大门,玄关处端放着两盆兰花,客厅中央摆放着米色的真皮沙发,咖啡色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壶茶具,沙发正对着21寸的电视,电视上方悬着起笔藏锋、折笔停顿的“廉慎融睦”,再入内则是椭圆形的餐桌,桌上已摆满了香气四溢的饭菜,餐桌不远有个超大音响,正在播放的是无印良品的《第一次》,那被扭到几乎最低的音量居然播出了轻音乐的效果。还有那红木楼梯延伸上去,暂时窥探不见的二楼。比起我们农家园风格的四合院,史伯伯的家显得文气又现代,处处体现了屋主的混合品位。
那个刚刚开始人潮涌动于传统和前卫的年代,让我觉得经典又迷茫,一边悬挂文书字画对喇叭裤不耻,一边听流行摇滚对泊来文化新奇不已。想细细品位和玩摩周围的风景,身体却坐进了疾驰的列车把目光伸向了远方。人就是这么矛盾,时代也一样,无处不在的冲突和对抗,攻击和辩解,妥协和麻木。
在我的心情被放飞到虚无之际,史阿姨的叫唤把我拉了回来:“史晏,快出来和小捷妹妹说说你们学校的情况,以后你们可要互相督促,好好学习。”没有人回应她。她还在继续说:“史晏——这孩子,别管他,你们坐下先吃。老章,别客气,我再做个汤。”
史晏?又一个被宠坏的孩子。我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全家福,一个少年清冽地笑着。
一桌子菜,盐水虾、粉蒸排骨、八宝鸭、西兰花、香菇菜心还有鲜榨西瓜汁,餐后是慕斯蛋糕还有芒果。这是我十六年来所见的最丰盛的家庭午宴,没有之一。这个史伯伯是个什么人,一顿家宴看起来随意,却有着目前市面上不容易买到的西式甜点和热带水果。
我也惊讶,这个地方、这一对夫妻、这短短一顿饭的时间就燃烧起了我久违的对物质的好感,不纯粹是为虚荣,也是为内心迫切的享受。是不是因为从小的那份不完整让我比很多人更加现实呢?言外之意是不是如果没有爱我就要钱?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吃完饭,爸爸和史伯伯进了二楼的书房,我则被推进了二楼那个叫史晏的家伙的房间。
“小不点,你是小学生吧?真要去我们班冒充初中生?”在他看了我第一眼之后蹦出这样一句。
我走近他,他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漫画。不知哪来的念头,我捏住他的下巴扭了过来正对我的脸,现在我正俯视他。
我被惊到了,不是因为他没有反击,而是因为那张果断的美人脸。
果断的锥形下巴,果断的流线眼眸,果断的娇小嘟唇,果断的美人鼻翼,如果没有这些果断,该是让多少女艳羡的美好容颜,有了这些果断才得以从女孩辨识成男孩。还有那种目中无人的气焰,你以为你在演偶像剧吗?
他居然一动不动,我又靠近了他一点,若果?假设?倘若?有这样的小男友一定可以晃瞎郑北涟的眼,哦耶,嘿,小美男,是不是心跳加快了?让暧昧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魅惑的眼神对准他的眼,突然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倒影的我,啊——小小的惨不忍睹,男孩的发型、村姑的肤色、儿童的身高,我自以为的魅惑也不过是傻兮兮的眯着眼睛,空气里流淌的不是暧昧,是轻蔑,该死的晚发育让一切毫无悬念。
这样的美少年应该在初中很有市场,我一定要把他拿下,为我陌生的初三生活开路铺石。勾引不成换成利诱——
“想不想让苏仙林做你的女朋友?”嘿嘿,奔四阿姨的脑瓜里可有很多追女秘籍哦。
谁知道他来了一句:“谁是苏仙林?”
连小美女都不关注,你的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那——”我观察着四周,然后又问:“想不想知道巴斯滕的未来规划?”
“你也知道巴斯滕?他是足球奇才啊,走位飘忽灵活,争顶、拼抢凶狠准确,头球功力绝顶,帅!”小美男话一下子多了起来。
“何止啊,我还很爱荷兰三剑客,古利特,里杰卡尔德。”
就在这一秒,我们达成了某种共鸣,我感觉得到他刚才的轻蔑蒸发了很多。其实我不过是若干年前受郑北涟的熏陶的伪球迷。哈,小子,墙上华丽丽的巴斯滕海报出卖了你的命门。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未来规划?他还会回到球场?”
掐指一算,巴斯滕此刻已过其巅峰,在2004年回荷兰队做了教练,如果我说出来之后,老天会不会又篡改了我们巴斯滕大人的命运呢?怎么办?
灵机一动:“那是当然,我累了,改天再告诉你。”飞快走出了他的房间,使了一招未完待续的吊人胃口。
我完全不记得他房间的摆设,好像是一片灰白,全部颜色仿佛都挤进墙上的海报了。还有史晏光亮的容颜,大概是遗传了妈妈的好皮肤吧。
书房里隐隐传来一阵欢畅的笑声,厨房里传来一片水声,出了史晏的房间,略一回头就看到隔壁的房间上竟然贴了几个字“小捷闺房,欢迎你回家,里面是你的私人空间”,心头一喜。
还是现代生活好啊,简练平等,没有繁文缛节的拜见,林黛玉初进贾府,贾母的哭和喜,众夫人的夸赞,王熙凤的辣言,众姐妹的欢迎,看则热闹热情,实则无处不暗示她的寄人篱下。这位贴心的史阿姨,没有一副主人的架势,让我自然而然地走进她的精心准备。刚才只以为她是个全能主妇,现在看来这个称谓不能概括她的全部,她还很懂如何顾全别人的心情。
推门进去,房间里不是我想的一片粉色而是淡淡的蓝色,一张床一个衣橱,一个小沙发,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只塑胶做的鹰还有一些初中的课外辅导书和几本小说《希腊神话与传说》、《老人与海》、《雷雨》。一切简单利落,却细节重重——各种女孩衣服、各种文具、各种生活用品,看起来都是崭新的,抽屉里甚至还准备了少女专用的卫生棉。
仿佛这就是我的家,一切都为我准备好了,这已经超出了友好的范围,爸爸和史家夫妻是什么关系,值得他们这么尽心?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
“小捷,我走了。”爸爸敲了敲门。
“爸——”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我明白我和他之间有一层隔阂是去除不掉,因为他是我爸,因为他的不求回报。他爱我,我也爱他,但这种爱受地心引力控制,往下辈延续是自然是本能,往上回报则需要信誓旦旦。信誓旦旦的事往往就只是昙花一现在信誓旦旦之时,如果真心要做何必信誓旦旦?于是他做了很多,什么也不说。我什么都还没做,也没说什么。
只是在他转身之后,我隐约有了一种恐惧,好像一个搭建的玩具城堡里被抽掉了重要的一截。
关门那一声紧紧实实落在了我心上,我的城堡晃动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