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劫》斯里兰卡猫族

5、诀别 三个年

　　三个年轻的华服公子坐在段王府花园里举杯对饮。
　　中秋已过了很久了。深秋的花园里，有虫的清鸣以及夜风吹动树叶摩擦发出瑟瑟的令人心里发痒的声音。
　　赫连城端着白玉酒杯，对面的黎墨染在和沉香争论着什么。一面笑又一面抱怨着伸手去掐沉香的脖子。三个人里，最孩子气的一个便是黎墨染。也许是因为太孩子气，所以很倔强。
　　好了。别闹了。来，干杯。赫连城举起酒杯，似乎不愿受冷落，伸手将黎墨染的脖子一把勾过来。夜风吹起墨染额前一缕发，少年头发上青草的味道和微微的熏香味全都占据了赫连城的嗅觉。
　　黎墨染已经喝得有几分醉意了。若是平常，早一把将赫连城推开了。他有轻微的洁癖，不愿与别人靠近。现在他只是回过脸来看了一眼赫连城，眼睛里有些许困惑，然后也搭上他的肩膀笑着说干杯。热热的桂花味混杂着清香的酒味喷在赫连城脸上。赫连城愣了一下，然后顺势将他搂进怀里。少年清瘦的身体，抱在怀里过于单薄了。但是赫连城觉得很满足。
　　阿城，他喝醉了。沉香笑着说。又向杯里倒了一杯酒。
　　黎墨染在睡意朦胧中，闻到赫连城衣服上的檀香味，很香，皱了皱鼻子睡过去了。
　　是时候对他说了吧，沉香。赫连城伸手抚摸黎墨染的头发，刚接触到又叹息着收回手指。
　　段沉香拍了拍衣袖站起来，嗯，还是你对他说吧。我怕我会哭呢。说罢，笑着放下酒杯转身去了里屋。
　　赫连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开口，也不知道黎墨染是否能接受这近乎于背叛的离别。
　　但是赫连城毕竟是赫连城。他想了很久，最后才伸出手臂环住黎墨染，紧紧的拥抱。只有这样，才能在皮肤上留下最后一点他的味道。
　　墨染，醒醒。他松开黎墨染，任那人转身又趴在了石桌上。我有事对你说。
　　月光照在黎墨染的脸颊上，那人却只是不安的皱了皱眉头。没有半点想睁开眼睛的模样。深秋的夜里，空气变得很清冷。黎墨染的手指蜷曲着，被风吹了，呈现出毫无血色的白色来，玉石一般美丽的手。
　　赫连城无奈，还是将他拉起来，不要睡，听我说话。
　　黎墨染总算睁开眼睛，懒懒的半撑着头答道，好，你说吧。说罢满脸笑意的转过脸来。
　　今天早朝的时候。皇上想派我哥哥去平复边关战乱，但是，哥哥近几年来身体早已不行了，爹身为宰相，也没有率兵出征的可能。所以我，请求皇上派我率兵出征。七王爷作为副将一起出征。赫连城说，声音很平淡很温柔。说的似乎不是率兵出征而是今天月亮好美啊这种事一样。
　　黎墨染本来昏昏沉沉的脑袋，听到率兵出征几个字以后蓦然间清明起来。几乎是一瞬间，喝酒以后本来红润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笑意僵在脸上。
　　你的意思是，你和沉香，都要去打仗？
　　嗯。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写信回来。赫连城笑着说。
　　白衣少年的脸色蓦然间冷了下去。
　　墨染，可以抱抱你吗。赫连城收起笑容，第一次用那么严肃那么认真的眼神望着他。7年来，第一次。见对方没有反应，赫连城也不顾他是否高兴，一把搂住他。对不起，说好明年一起去洛阳。可能办不到了。
　　被他抱在怀里，黎墨染没有挣扎。只是觉得喘不过气来，眼眶都忍不住红起来。最后还是狠狠的一把将赫连城推开。赫连城，你以为驰骋疆场你一个黄毛小鬼就可以吗？
　　赫连城一愣。
　　他接着说，也罢，我无权干涉你。你要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
　　黎墨染面无表情。一双黑玉般的眸子在深沉的夜色中却亮的出奇，像是有溪水在流动一般。赫连城差点忍不住伸出手去接住从他眼睛里滑落出来的水滴。但那只是他眼花了。黎墨染没有哭，只是倔强的看着他。
　　对不起，说好的事情也没办法做到。赫连城将他拢在袖子里的手握住，硬塞给他一块玉佩。不等他挣扎，便放开。
　　说完站起身来，谁也没有说话。黎墨染又趴到石桌上去了，脸在月光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态。赫连城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才听见黎墨染说，声音不大，有点像在赌气。你不用道歉，我也不要你的玉佩。要走便走，既如此，你我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赫连城脚步一滞，但是没有办法回过头去对那个人说，我不去大漠了，我陪在你身边。他听见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撕裂了理智的声响，牙一咬，最终还是迈步出去。对不起，你恨我也好，这场战争，非由我来结束不可了。继而听到玉佩掉在地上几乎让人心碎的声音。
　　墨染，我不会死的。请在长安等着我。若是你对我仍有信任的话。

　　段沉香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静静的，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那个穿着白衣的人，依旧伏在石桌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哭过的痕迹。
　　他俯下身在那人耳边轻轻的说，为了你，我们一定会活着回来。
　　那人没动，轻轻的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