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无华》渔樵闲话

20、第 20 章 十

　　十三年后。
　　“太子殿下，我的小祖宗不要再闹别扭了。还有一个月就是登基大典了，可龙袍还没赶制好……您快别动了，让御工们量量身子。”金碧辉煌的大殿中，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太监一边擦汗一边苦着脸向那个在明黄的软榻上扭来扭去不肯配合十几个御工们量身子的少年道。
　　“我才不想当什么皇帝，我就想和小妮子一块儿玩。”少年嘴撅得老高，想了想，忽然满面笑容道：“要我配合也行。东莱，你去叫小妮子过来看着我，我就乖乖的。”
　　小妮子那个倔脾气，谁去叫得来啊？”东莱在心中嘀咕了一句，正待出去，听得外面大声报“皇上驾到”，众人还不及反应，一个一身明黄、四十上下的男子已大步跨了进来。尽管已不再年轻，但眉宇间的那股霸气仍旧存在。只是整个人看上去并不明朗，脸上笼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悲愁。众人慌慌张张跪下去行礼，那少年也规矩了，恭敬地喊了声“父皇”。司徒景拉起地上的少年，“宏儿，听说你一直不让御工近身。怎么，不想当皇帝么？”他的语气很温和，一旁的宫人却大气也不敢出。司徒宏也低了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最后还是东莱一脸讨好的笑容低声道：“回皇上，太子殿下并不是故意不让御工近身，他只是想小妮子过来看着他量……皇上也知太子殿下和小妮子从小一块儿，感情原好……”司徒景摆手打断他：“那叫人让她过来。”东莱答应着，亲自带了两个小太监往裕容宫去了。
　　“还有一个月就要登基了，师傅教的东西都会了么？”
　　“早会了。但是……父皇，儿臣不想当皇帝。”司徒宏抬起头来，第一次正视自己熟悉又陌生、总让自己隐隐害怕的父皇，“您为什么这么早就就把皇位传给我……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皇帝。整日困在那个龙椅上，我一点也不会开心的。”少年眼中隐隐有委屈的泪。
　　“……生于帝王家，又是我唯一的儿子，你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就像我一样。”司徒景的脸上浮起一丝怜悯，“宏儿，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可是，我只是想和小妮子一起在花园中玩啊。”少年的脸上有崩溃般的绝望。
　　“这也没什么难的，我立马下诏让你们成亲，让她作你的妃子。以后只要你一句话她便会欢天喜地和你一道去玩。”司徒景淡淡道。
　　“可……可我才十四岁，小妮子才十岁啊。”司徒宏有些呐呐的，“再说，她不会答应嫁给我的。”
　　“只要你愿意，她不敢不答应。”司徒景的声音更淡。
　　“才不，我才不要做让小妮子不愿意的事……我只是想和她一起玩。”司徒宏急急反驳，脸都有几分红了。司徒景第一次真正打量自己这个刚满十四岁的儿子。和自己年轻时，可是一点也不像啊。如果当年的自己也有“不做他不愿意的事”的胸襟，那么，如今一切是否都将改变？
　　那个人，也不会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来结束他们之间的一切。在死前，微笑着吐出最残忍的话语：“愿下辈子，不再相遇。”
　　他心中，到底有多恨自己？
　　司徒宏看到自己那一向不悲不喜的父皇这一刻脸上含了温柔的悲伤，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他一向对司徒景含了莫名的惧意和敬畏，正要跪下请罪，外面东莱的声音已传了来：“皇上、太子殿下，小妮子来了。”
　　进来的小女孩一身碧绿的衣衫，看身量只七八岁模样。但一脸与年龄不相符的淡然。
　　“小妮子见过皇上、太子殿下。”她跪下，吐出干巴巴的话语。司徒宏从她进门便满面含笑，此时急急上前去，拉了她起来道：“说了多少次了，不用行礼的，就像以前一样。”
　　“那是小时候，无法无天，冲撞了太子殿下还请恕罪。”
　　“你到底怎么了？这一年忽然就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司徒宏的语气含了委屈。
　　“人总是要变的。”一直没说话的司徒景忽然开口，向司徒宏道，“小妮子也来了，快去站好，让御工们量身子。”司徒宏只得一脸不清不愿站好了。司徒景出门，远远地还听到司徒宏的声音：“小妮子，待会儿我们去后花园钓鱼好不好？荡秋千也行……”这个傻孩子，他哪知道一旦长大，每个人便有了自己的无奈和伤痛。在后宫妇人簇拥着长大的他，其实心智还完全是个孩子。
　　“皇上，今晚准备宿在哪个宫中？”出了太和殿，已显老态的张士诚在他身后低低问。司徒景驻足，回头道：“是不是又想捱上几鞭了？”张士诚瑟缩了一下，低着头许久才呐呐道：“可是太后她……”司徒景皱了眉，“你是我的人还是她的人？”张士诚识趣地不再说什么，默默跟着司徒景到了尚乾宫门前。这座皇宫中最辉煌的宫殿，自从那个人死后司徒景便遣散了所有人，也不许人擅自进去，只他一人隔三差五宿于此。因此，恢弘的宫殿蒙了层凋敝好死气，风一吹，里面的帷幕呜呜的响，听起来格外赫人。
　　司徒景在大门外站了片刻，才缓缓推开沉重的大门，向张士诚道：“你先回去。”张士诚点头答应着，躬身快速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