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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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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人到得前山,刚把一万多军士重整了队,宽阔的平地便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队。为首的,正是一身劲装的司徒景。
“一月不见,皇上可睡得香吃得好啊?”白语堂是一贯的嬉笑语气。司徒景却没心情跟他说笑,只冷冷问:“清月呢?把他平安交出来,朕饶你们不死。”
“是不生不死吧!”白语堂仍旧笑,“皇上是打算囚禁我们一辈子么?”
“你也算是我的弟弟……主动交出清月,以后只要你不到京城,我便不管你。”司徒景往后退了一步。
“那弟弟可要在此感谢哥哥的宽宏大量了。只是,不知皇上准备如何处置我身后这一万多人。”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司徒景皱紧了英挺的眉,“别在这儿和朕谈条件。你的路只有两条,要么主动交出清月,朕放你一条生路。要么朕杀了这里所有的人自己去找。”
“你找到的也只会是具温热的尸体吧!”白语堂不在意的笑了笑。意料之中的看到司徒景忍耐着的发怒和焦急的脸,心情不知为何很好,“我的皇帝哥哥,你从小到大应该都是众星捧月、呼风唤雨吧?是不是第一次遇到苏清月这样的难题?是不是明明觉得自己已放下身段对他千依百顺了,这个那么脆弱的人怎么就有那么坚硬的一颗心?怎么就不为你融化呢?怎么就……那么不识好歹呢?”司徒景的眉头皱得更紧,却奇怪地没有阻止。白语堂继续道,“但是,我的哥哥,你真的用一颗情人般平等的心去看待他了么?他没顺你意时,你没有用皇权去压制他么?他惹怒你时,你没有把他丢在四面虎狼的深宫中任他自生自灭么……”
“够了。”司徒景低沉地吼了一声,良久无力地道,“朕知道,但是……”白语堂笑着打断他:“我不怀疑你对他的爱,但是,帝王的爱,对一般人来说从来不是福音……”马后面有阵骚动,白语堂闭了口策马回头,看到苏清月被小高挟持着坐在马上向这边奔了来,他脖子上那把钢刀如此锋利,在阳光下闪着盈盈寒光。
“小高,你干什么?谁给你下得命令?”白语堂阴沉着脸。
“是我们的命令。”十几个副将中有人道,“少主,听我们一句,现在不是个人感情用事之际。再说,我们只是用他的命作交换,并不会要他的命。”
马上的苏清月一贯地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到胸前,在阳光下黑得耀眼。
“什么条件?说。”司徒景死死抓了缰绳,冷了声道。
“也不是什么大条件,只要皇帝陛下答应有生之年不派兵进攻这玉龙山方圆三百里地,我们就放了这位姓苏的公子。”一个副将道,“当然,我们这一万多人也请皇上高抬贵手不作追究。”
“好,朕答应。”
“空口无凭。还请皇上亲笔写下来,以后在世人面前也好有个证明。”那副将使了个眼神,早有下属拿着笔墨过去了。司徒景从自己的前锋手中转接过笔墨,正要下笔,旁边的一员大将迟疑着低声劝:“皇上还请三思,现在刚经过一场内战,民生凋敝。皇上为了一个苏清月放过害得百姓家破人亡的奸贼们,到时如何向全国的人民交代?”
“朕自有主张。”司徒景低头快速写了起来,末了盖上皇印。那下属跑回去把写好的纸呈给一干副将们,那十几个副将看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小高道:“把他放下来。”小高点了点头,收回刀,带着苏清月从马上跳了下来。
许是坐久了,苏清月踉跄了一下,小高顺手扶住了他。苏清月抬头向他笑道:“谢谢。”回想自己对他做的事,小高不知苏清月是真心还是讽刺。当下只尴尬着道:“不用。”那边的司徒景努力压下焦躁,向苏清月淡淡道:“清月,快过来。”苏清月没有回答他,只向离自己几步之遥的白语堂笑着道:“我走了。”
阳光柔柔的照在他有些落寞的笑颜上,白语堂有种他正准备赴死的错觉。
“保重。”白语堂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苏清月笑着伸出手,阳光透过指缝投在脸上。他闭了闭眼,轻轻地道:“天气真好,都能闻到阳光的香味。”
四周一片寂静,偶有小鸟盘旋过黑压压的军队头顶,一路欢叫着消失于密密的山林。
两方军队相距了百来丈远,苏清月从一方缓缓走向另一方。在这山川中辽阔的平地上,那抹浅蓝色的身影孤寂而渺小,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离司徒景还有十来丈远时,苏清月忽然停了下来,朝一直紧盯着他的司徒景微笑着道:“皇上,保重啊!”司徒景心中自苏清月出现便有的不祥之感更重。还不待回话,那个身影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清月。”司徒景惊骇的喊了一声,身影一展,已从马上飞腾而下,移到了苏清月面前。他身边的大将急得忙吩咐下属:“快,快上去保护皇上。”而另一方的白语堂眼见苏清月无声无息倒下,第一反应也是飞奔过去,但被左右两个副将拉住了,他赤红了眼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你们做了什么?”那些副将见白语堂有些失常,忙道:“少主不用担心,我们什么也没做。”话没说完,白语堂便栽下了马去,几个副将吓得忙下马扶起他,就见一缕鲜血顺着他嘴角直流下来。
“快叫大夫,大夫。”副将们惊骇着大喊。后面的军士本就已军心不稳,听得前面乱哄哄的,也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一时更是人心涣散,本有序的队形一下子便乱了。
这方人心涣散,另一方也是手忙脚乱。还好司徒景随行带了好几名立下过赫赫战功、有很多经验的大将。几人抽调了几百人上前保护司徒景,又很快稳住了后面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士兵。
而此时被司徒景搂住的苏清月,口中不断溢出赤红的血。司徒景颤抖的用衣袖试着他嘴角的血迹,只知喃喃着喊:“清月,清月……”随行的御医早已上前来,一边为苏清月诊脉一边沉重地摇了摇头。司徒景一把抓住他衣襟,急着问:“杜太医,他怎么样了?”杜太医跪下道:“月王喝了白兰、扶桑、月桂、红竺四种花泡的茶,又闻了插入白米糯的檀香,这几种东西按份额调配好了,是堪比鹤顶红的剧毒。只是比鹤顶红药效慢很多……”
“朕不是要听你来介绍毒药,朕是让你想办法救他。”司徒景一脚将他踢了开去。他以前在皇室药典上也看到过这种用几种无毒的东西配制成的剧毒,知道那根本是无药可解的。但仍是急着大吼,“快让所有随行的御医配解药来,若治不好,朕灭他们九族。”处于半昏迷的苏清月却伸出无力的手掩了他口,淡淡笑着:“皇上何必枉杀人命……清月,是治不好的。”司徒景抓住他的手,一个劲儿道:“不会的,朕一定让人治好你。你先别说话,听话啊!”
那么多的泪,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一颗一颗砸到苏清月脸上、脖子里。苏清月的神智已慢慢涣散,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不真实,隐约间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他努力睁大了眼,伸出手扶上司徒景的脸,微笑着问:“皇上,你哭了么?”司徒景抓了他的手,语气平稳地道:“看到我伤心你很高兴对吧?即使赔上自己的性命也很开心对不对?你的心是顽石、是坚冰,无论我怎样做都融化不了。苏清月,你何其残忍……你明明知道,我一直那么努力、那么努力的来爱你……”苏清月仍旧笑着,“别伤心了,我是要到个没有悲伤、没有痛苦的地方去了。”他的神情变得空茫,带着痴迷的笑,“你看,好多的花、好绿的树木、好清澈的湖水、好蓝的天空……所有人都在笑……”司徒景一把搂住他,失控般道:“不,清月,不。以后我会对你好的,对你很好很好。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惹你不高兴了我第一个杀他。你看,我知道你讨厌陈相国、姜学士那干人,他们出事时我都不闻不问。还有皇后,还有……”苏清月猛的溢出一口血来。司徒景战栗着闭了口,又向后大喊,“太医,快叫太医全过来。他死了朕灭你们九族。”
“皇上,保重……以后勤政爱民,做个好皇帝啊。”他缓了缓,轻轻吐出残忍的话语,“愿下辈子,不再相遇。”他感到自己的神志似乎已飘了起来。偏过头,透过重重人群,隐约间看到那边也正手忙脚乱、看到白语堂嘴角溢出的血。他极淡极淡的笑了,慢慢把手伸向前方,几不可闻地道,“我们一道,黄泉路上……该不会寂寞了……”
这一天,玉龙山的宽阔平原上,轩辕大国十几万军队都听到他们那一向高傲自负的年轻帝王,搂着那具沾血的尸体,哭得痛彻心扉。
“杀,给朕杀。玉龙山上鸡犬不留。”最后,这个帝王抱着尸体站起身来。双目赤红着、如从炼狱返回般,一字字吐出血腥的命令。
这一天,玉龙山上哭喊哀叫声响彻云霄,地上血流成河,天空中盘旋着食腐的秃鹰。以后很多年,玉龙山上都没有半分人气,偶有路过者,都说山中鬼哭狼嚎,大白天都能听到如泣如诉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