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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一 ...

  •   一番折腾下来,眼见天已微微黑了,北风愈刮愈烈,等走到卧房门口时,那呼呼的风声中已夹杂着细小的雪花了。正要推门进去,却见一个下人在不远处徘徊着、一副想过来又怕过来的样子。苏清月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朝那个下人走去。那下人眼见他走来,呐呐着唤了声“公子”,苏清月淡淡问:“他还没走么?”那下人一个劲儿点头,又道:“眼看要变天了,白大人他……”以前白语堂来月王府他是接触过的,很是喜欢他爽朗的个性,因此见白语堂在府外的风口上站了足有大半天,冒着受罚的危险也要再来求求苏清月。他实在想不通自家主子为什么会不肯见那么好的一个人。
      乌桕的油纸伞在一片纷扬的白色中从月王府中现出来时,站了大半天的人顾不得脚的酸麻便奔了过去。冰冷的手握住同样冰冷的手,还不及说话,伞下的人向他笑了笑,问道:“可以一起去个地方么?”然后抽出手,从腋下递给他一把伞:“雪大了。”
      这天,在黄昏微弱的天光中,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两个男子,一前一后,默不作声穿过热闹的大街,穿过富丽堂皇的建筑,向着皇城外的浓黑慢慢走去。
      曾一起捉过螃蟹的河水已干涸了,曾满目翠绿的草坪、山丘已荒凉了,曾茂盛的大树也凋零了。黑黄的树枝如一只只枯黄的手,绝望的伸向苍穹。
      曾经的一切,都已如前世般遥远。
      “……清月,你…...”静默了良久,白语堂终是忍不住开口。刚说出三个字,苏清月却转过头来,左手食指放在嘴唇上,微笑着作了个噤声的动作。白语堂不解的盯着他,他极轻极轻道:“听,快乐的声音。”
      白语堂只听到渐渐小下去的风声。
      “我出生在江南一个小镇上,家里虽不富裕,但解决温饱是足够了。”很久很久,在风声完全静下去后,苏清月的声音从身旁清清冷冷传来。
      “小时候,爹娘在田里劳作,我带着秋月去划船、摘莲蓬、捉青蛙……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
      “可是,十岁那年,一场大病夺去了爹爹的生命。家里原有的一切欢笑全没了。本健谈的母亲几乎不再说话,每天只埋头干农活。我和秋月几乎是一夜长大,努力帮着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可家里的粥,仍旧一天比一天稀。
      “终于,有天早晨起来没看到母亲的身影。其实那之前的一两个月我已有预感:母亲总拿她那双大大的眼睛满含悲哀地望着我和秋月。她那时肯定在做着艰难的抉择。我比以往更努力干活。可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抛弃我和秋月。
      “在家乡,我们一家是新迁去的,举目无亲。在母亲走后半个月,我和秋月把家里能吃的全吃了后,我记起母亲给我提过她有个义兄在京城作员外,姓谢,叫谢光。我卖了家里能卖的所有东西、包括居住了十一年的砖瓦房。怀揣着八两银子,带着秋月来京城。
      “我们一路走一路问,一个月后,我们身无分文到了京城。京城真大啊,从东望不到西;京城的楼房真富丽啊,比镇上最富有人家的房子不知漂亮了多少倍;京城的人穿得真好啊,放眼全是绫罗绸缎;京城的东西真好吃啊,满鼻的香味;京城的人也真好啊,连乞丐都主动把乞来的饼子分给我们,还主动帮我们找我母亲的义兄谢员外。
      “第二天便找到了谢府,府邸如花园般漂亮。他那么和善的让下人带我和秋一去沐浴,又叫人布置了一大桌我和秋月从未吃过的食物。
      “晚上住在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屋子里,被子上满是清爽的味道。我和秋月都兴奋得睡不着。
      “但第二天谢夫人从娘家探亲回来了,把我和秋月赶去了柴房,让总管给我们分派事情,说不干完就不许吃不许睡,若觉得干不了可以走。我的义叔跑来求情,那个如老虎般的女人,当着我和秋月的面把他乱骂了一气。而他,只敢唯唯听着。
      “在谢府的五年,虽说累、虽说时常挨饿受冻,但毕竟算有了容身处,活干完了也可带着秋一在后花园爬假山、钻石洞。日子,也不是那么难过。
      “那天,我和秋月正在柴房劈柴,管家急急来带了我走。我问他干什么,他只说你别出声就是了,你的好日子来了。
      “我被他们硬拽着上了一顶轿子。我想他们是要卖了我,卖倒没什么,到哪里都是一样过活。只是,只卖我一个,才十岁的秋月怎么办?我挣扎着、乱喊着。不知是谁在我鼻子前捂了块毛巾,很快我便失去了意识。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异常宽大富丽的床上,扑鼻的是浓郁的檀香。我想起身,才发现自己四肢已被绑住、嘴也被塞住了。
      “后来的一切想必你已知道了。掀开床帘的是一个穿明黄衣袍的人。苏清月,成了当今皇上的男宠,靠伺候皇帝,得了月王的头衔、得了这泼天的富贵,也得了天下人的鄙夷、得了后宫三千人的怨恨、得了兄弟的形同陌路。”
      白语堂觉得苏清月的声音有几分异样,他不自禁向他走近了一步,想扶住这个似乎随时会倒下去的人。苏清月却向他笑着道:“知道么?那天我们三人在这里,我所感到的快乐,比到京城这八年来感受到的所有快乐都要多。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只要你愿意,我们去找到秋月,我们可以延续那些快乐。”白语堂几乎是脱口而出。苏清月却有几分忘神的盯着干涸的溪水中越积越厚的雪,静静道:“你看,什么都已不一样了——其实,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罢。曾有的生气与美丽,不过是一副面具罢了。”
      白语堂便定在了原地,望着面目全非的一切不说一字。
      回去时已接近半夜,天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幸好白雪的反光能微微照出并不宽敞的路。雪已经很小了,但路上积了不薄的一层,苏清月在前面走得异常小心。在经过一片小树林时,后面的白语堂忽然搂住他向后急退了几步,电光石火间,苏清月看到他们的衣角几乎是擦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刃而过。
      偷袭的人足有七八个,且个个身手不错。白语堂搂着苏清月,隐隐落了劣势,有几次对方的刀都擦着他的手背、脖子而过。
      “别管我了,不然我们都得死。”苏清月想挣开他的怀抱。白语堂顾着搂紧他,当看到锋利的剑离苏清月的心口只半寸远时已然避不及。那瞬间,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用空着的左手徒手握住了剑身。
      温热的血一滴滴落在苏清月的脖子里、衣襟上。有剑朝空不出手的白语堂的背心直直刺了来。
      “……不”苏清月嘶哑着喊,妄图抓住那寒光闪闪的剑身。几乎是同时,那人的惨呼声响起。黑夜中,有什么生生割断了他拿剑的手腕。
      四周是一片金戈交击的打斗声,苏清月却顾不得那些,急急握住白语堂兀自流血不止的左手,却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安慰着道:“马上就找大夫来,马上就找大夫来。”坐在地上的白语堂痛得额上都冒了一层冷汗,却嬉笑着道:“放心,一点也不痛。这种小伤早习惯了。”
      这瞬间,苏清月觉得他们抽离了中间那段有阴谋和目的的日子,回到了最初认识时。
      当不远处守城的卫士听到响动过来扶了白语堂去看大夫时,苏清月才发现身边的打斗早已结束了。地上却没有一具尸体,甚至是刚刚被割掉在地的手腕都不见了踪影。他几乎认为刚刚只是一场梦,可胸前那人的血迹,红得如此刺眼。
      白语堂的身影在几个卫士的簇拥下渐渐模糊,苏清月捡起地上那两把已残破不堪的乌桕伞,久久没有动。几个负责送他回府的守城卫士冷得几乎跳脚,却只能苦苦捱着。这个月王,年纪不大,却亦正亦邪,浑身透着煞气,他们还是少招惹到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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