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竹山子

8、冷香萦遍红桥梦 清晨，天刚

　　清晨，天刚朦朦亮。云冉翻来覆去了大半夜，却怎么也睡不着，便穿了衣悄悄起身。她先去瞧了下六姨太睡得正香，下楼时却又开始担心天虹还没有离去，心里怕得要命。不过待她小心翼翼地下楼后才发现大厅里空无一人，但那烟灰缸里却盛满了烟头和灰烬，空气中还缭绕着时有时无的烟气，看来是刚走不久。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害怕见到他，但总算松了口气，轻轻开门溜了出去。
　　街上的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匆匆而过。阳光还没有露面的迹象，但从晨曦间透出的天光倒也别具一格。云冉却没有欣赏的心情，只是漫无目的地信步走在街上。清新的空气吸入胸肺，再被重重吐出，稍稍减轻了浓厚的抑郁之感。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已然超出了她可以理解和承受的范围。眼下云冉只觉得害怕，她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以他的手腕会放过自己？昨夜他的话还在耳边，听得她浑身冰凉。
　　其实这才是真正的他吧，之前她见到的都不过是刻意而为的假象。到底是太天真了，才会如此不辨真伪，才会这么轻易地信了他。她下意识地触了触嘴唇，依然还有些红肿。想起他的疯狂更让云冉觉得心寒。可眼下该怎么办？走么？能走么？他会让自己走么？她若走了阿玉又该怎么办……
　　云冉想得头疼，一抬头却发现竟站在了阿玉的学校门口。不知不觉已经有好久都没有见到阿玉了，他还好么？一想到阿玉，云冉心境便不由宽了许多。忽然间就有了勇气和动力，为了阿玉，自己就算受再多苦也值得。
　　云冉正想得入神，忽听得身后有人喊她。转身一看，竟是阿玉。他笑着跑到云冉面前，一下子便握住了她的手。阿玉的手很凉，但云冉的心却暖了起来。
　　他的眼中满是惊喜：“你怎么来了？”
　　“我……”云冉望着阿玉的笑颜，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底忽地泛滥起莫名的酸软，不可抑制地直逼眼眶。她好想抱住阿玉狠狠哭一场，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只会让阿玉更担心，甚至还会给他带来麻烦。
　　“怎么了？”阿玉俯下身来细细打量着她，不由蹙眉，“一副要哭的样子？”
　　“你才要哭呢！”云冉轻锤了他一下，强忍下落泪的冲动，“不过是沙子迷了眼睛。”
　　阿玉不信地摇了摇头：“我看不像。你若想哭的话，我可以借个肩膀给你，很结实的。”说完还很豪迈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少来，你那肩膀以后自有人靠。”云冉转开了话题，“你怎么才回来？去哪里了？”
　　“昨儿晚上一个同学突发阑尾炎，给送到了医院。我守了一夜才回来。”阿玉的神情透着明显的疲累。
　　云冉急忙把他往校门口推着：“那你赶紧去睡一会儿，别累坏了身子。”
　　“我没事儿。”阿玉挣开云冉，担忧地望着她，“倒是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云冉故作轻松道：“我好着呢，能有什么事？”
　　阿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关切让云冉几乎便要落下泪来：“若没事，你怎么会这么早来找我？”
　　“我不过顺道路过来看看你而已。”
　　“顺道路过？”阿玉只觉好笑，“云冉，你骗人的功夫可真不怎样。大清早的你顺的什么道？你可别告诉我你也刚从医院回来。”
　　云冉愣住了，想了半天只得故作凶狠道：“你管我顺的什么道！”
　　“又来了。”阿玉无奈地叹了口气，“每次说不过的时候就耍横。”
　　云冉瞪了他一眼：“你赶紧进去，补个觉，好好学习，听见了没有？”
　　阿玉赌气道：“没听见。”
　　“你……”云冉语结，“你成心气我是不是？”
　　阿玉见云冉真的有些生气，只得好言道：“好，我听见了，还不行么？”
　　“听见了就乖乖照我说的做。我也要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云冉拍了拍阿玉的手臂便逃似的走掉了。
　　阿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神色落寞，只是喃喃着：“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肯让我和你一起承担……”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小楼前。当先下来的一人打开后座的车门。
　　“是这里？”车上的男子问道。
　　“是。”副官恭敬地答道。
　　男子下了车，负手立于楼前，微仰起头打量着小楼。熹微的阳光流连于他俊逸的容颜之上，光华轮转间风雅自成。可他双眸星寒，神色清峻。一身藏蓝长袍被他穿得古韵盎然，却于优雅中透着干脆的冷意，仿佛就连那璀璨的阳光都无法温暖他骨子里的那份凉落。
　　副官上前敲了门，自称是六姨太的朋友。多年不见，今日来到毅州，特来拜访。门房见他二人衣着华贵气质不凡，便引了进门。
　　六姨太站在花厅中，正盯着一株兰草发着呆。雪白的旗袍更显玲珑有致的身材，鬓边别一朵白花，映着脂粉不施的脸庞，宛如出水芙蕖，实是我见犹怜。
　　“夫人，有人找您。”门房通禀了一声便自行退了出去。六姨太却还是盯着兰草，仿佛没有听见似的。
　　男子瞧着她的装束，心下便明白了几分。也不着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神色间竟还有些惬意。
　　半晌六姨太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抚摸着兰叶幽幽道：“我知你会来，却不曾想竟这么快。”
　　男子一笑，眼中却不见丁点笑意：“我也不曾想你会瞒我至此。”
　　“我没法子看着他的心血付诸东流，真的没法子……”六姨太眸光如水，纤纤手指轻柔地拂着兰草，如情人般温存。
　　“所以你就有法子瞧着老帅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若我今日不来，你可知后果会如何？”男子虽是质问，但语气却很平静。
　　“毅州城中的事有什么能瞒过少帅？我只不过想为他多拖延些时日而已。”
　　“荒谬。”男子冷笑。
　　“是很荒谬。”六姨太转身望着男子，嫣然一笑，“我这一生，便是荒谬。爱了不该爱的人，杀了不该杀的人。还有什么能够比这更荒谬呢？”
　　“死的是谁？伍剑云还是骆天虹？”男子问道。
　　“他什么都宠着我，由着我。我耍小性子故意惹恼他，可最后都是他来跟我道歉。我说我喜欢兰花，他就满城地给我找。我说我爱珠宝，他便把城里所有的珠宝店都买空了。怎么会有这样傻的人……”泪水爬满了六姨太的脸庞，她却浑然不觉，眼中尽是幸福的神采。“我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他给了我尊重和爱护，让我知道原来做女人也可以这样快活。他知道那碗茶有毒的，也知道我在谋划什么，可还是喝了下去，还傻乎乎地问我如果有来生可不可以让他先遇见我。他怎么可以……怎么还能对我这样好……”
　　六姨太的神色几近疯癫。副官上前一步挡在男子面前，却被他拦住了。“她已是废人，不足畏惧。”男子转身向外走去，“我们走。”
　　“可是…….”副官面带犹豫。
　　男子冷然地望着他：“怎么？”
　　“她这样子，若是有人问起，只怕……”
　　“你觉得她还能活多久？”淡漠的腔调却流出几许少见的叹息。
　　“是，属下明白。”

　　两人离去后，六姨太一下软到在地，泪如雨下，落在丝绒的地毯上，沁出一片深红的色泽。她的眸中是死一般的枯槁，一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面容却宁静而安详：“天虹，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对不起……”